女人揮著手。
她的臉朝向我,由于是逆光,表情看不清楚,大概面帶微笑。如果真是在笑,那一定是像孩子一般天真的笑臉,如同夏天初次見到大海的孩子。她穿著綠色和銀色相間的條紋泳裝。
她的脖頸上閃爍著耀眼的光彩,如同戴著珍珠項鏈,那可能是汗水,也可能是在海中游泳后留下的海水,水珠浮在涂滿防曬油的皮膚表面。
弧形的海岸蜿蜒伸展,一望無際,沙灘上只有女人和我兩個人。
海灘上的沙子十分細小,攥在手中如同沙漏一般不斷落下。
海岸上有三把遮陽傘。一把略微歪斜,立在遠方;另一把是紅色,下面放著女人的衣服、化妝品、香煙、太陽鏡、一架帶三腳架的相機、浴巾、梳子,一只插著兩根吸管的菠蘿,大概里面盛著朗姆調和酒,一只透明塑料包。我躺在第三把遮陽傘的陰影里。
女人放下了揮著的手。
我后悔應該打聲招呼或者揮一下手,不過女人似乎并沒有介意。
太陽當頭照耀。
海灘閃爍著橘黃色的光芒,女人的身影僅留下一個黑點,如同地上挖掘出來的小洞。
女人站在水邊,盤在腦后的頭發梳理得十分整齊,她戴著一只鑲金邊的手鐲,大概是塑料或象牙的,倒背著手,用腳尖不時戲著海水,那情景簡直就是一幅飲料的廣告畫。
海面上泛著陽光,那情景使人想起體育場中人頭攢動的人群,或者是從前學校實驗室見到的發光細菌的顯微鏡圖像。搖曳著的每一束光影轉瞬即逝,隨波蕩漾,不斷閃現。凝視著數以億計的光點的閃動,感覺到橘黃的顏色逐漸滲入腦海,閃爍著從五官流入體內。橘黃色的光點如同鈴聲一般在耳中鳴響,干燥的氣體散發著一種類似火藥的焦糊氣味,在喉嚨深處引發干渴,刺透視網膜,好似天象儀中的繁星一般吸附在頭蓋骨上。據說先天性的盲人看到的是一片火紅的沙漠,我想就是這種感覺。
我紋絲不動。汗水淌過我的腹部,到達游泳褲邊之前便被海風吹干了,使我感覺冷颼颼的,一想到身體左邊放著的畫架和畫布,以及散發著油味的顏料盒,我便覺得惡心。大海在閃閃發光,似乎在嘲笑顏料盒中所有的藍色。從巖石和礦石中提取的顏料根本無法再現出大海的顏色。眼前浩瀚的大海融化了世上所有的一切之后仍然清冽澄澈,透過水底的海藻映照著天空。剛才錯擠出的赭黃色顏料已經干透,裂開了細紋。
女人依然站在水邊,腳跟不停地踩著沙子。
那個女人吃早飯時坐在對面的桌子,我記得和她寒暄過兩三句。
“喂,你知道哪里可以借到安飛士沙地兜風車?問酒店前臺就行嗎?今天我想換五十美元。”
女人一邊吃著橙子一邊問我。我沒有回答,只是搖了一下頭。因為當時我吃多了甜瓜和番木瓜,感覺有點不舒服,而且那時已經日上三竿,酒店里充滿了燦爛的陽光。餐廳從上到下,從跑堂的衣服到粉紅色的餐巾、戴眼鏡的外國女人的金發和紅指甲、坐在旁邊的老人吃咸肉時露出的白牙、桌面上鑲嵌著的孔雀石和珊瑚、映在咖啡上的我的手指、所有的餐具、生菜的每一片菜葉,就連撒在桌面上的每一粒砂糖,都泛著晶亮的光彩。
“不知安飛士是否出租摩托車?我會騎摩托車。”
我再次搖了下頭。氣溫在不斷升高,融化的黃油氣味散發到空氣中,使空氣逐漸凝重,我感到厭倦,不愿意理睬女人。一群女人結伴而過,卷起了一股黃油的氣味。她們染著各色頭發,脖頸肥胖,手腳都有黑斑。剛才吃的甜瓜太膩,番木瓜也有一點爛。一只耷拉著耳朵的白狗不知從哪里跑來,一個客人用香腸喂它,那狗卻毫不理睬,懶懶地躺在游泳池邊。
“我是來拍溪谷照片的。”女人手中拿著一架裝有長焦鏡頭的相機。
她對著我按了兩次快門。“這里租不到安飛士的車,聽說問酒店前臺的話,他們會出租酒店的沙地兜風車,不知還有沒有?”
我來到海邊時,女人已在海里游泳。我支起畫架放上畫布,但手中出汗,滑得握不住鉛筆,而且筆上沾滿了沙子。甜瓜和番木瓜仍然使我不住反胃,于是我決定停下畫筆,躺下休息。
女人先是躺在氣墊上,浮在水面,后來大概是發現了我,便回到沙灘上朝我不停地揮手。
她從水邊走回到自己的遮陽傘下,低頭回望著自己踩出的腳印,擦拭了一下身體,不過她用的浴巾并不是酒店的。
酒店的浴巾是紅色的,上面繡著一個黃色的S印記。那個女人用的是一條在沙灘上極為醒目的白色浴巾。
在白色畫布的對面,遠遠地可以見到白色浴巾在不停地擺動,女人臉龐的側面和被海水浸濕的頭發在其間時隱時現。女人在梳理頭發,剛剛擦干的濃密的頭發隨著海風不斷飄揚。女人又在剛擦干凈的皮膚上涂抹橄欖油,油香隨風隱隱傳來,如果風向逆轉,氣味可能更加濃郁。
女人在兩臂上涂著油朝我微笑,我也像她剛才那樣揮了一下手。
女人手指大海在說著什么。大海的遠方泛著魚腹般的銀色,一望無際,十分耀眼。
女人走了過來。
“給我那杯汽水喝一下,可以嗎?”
我將紅色汽水遞給了她,里面的冰塊已經開始融化。
“已經不涼了。”
女人銜著吸管喝了一口汽水,再次用手指著大海的遠處。
“喂,你也看得見那里的城市嗎?是不是只有我能看見?那里應該是座城市吧?”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手指的方向輕聲說道。
我略微抬起上身。所謂城市,指的大概是女人隱約看到的遠方的黑線。在海平面的遠方有一條黑線,由于海面上陽光的影響,它時黑時白,右側緩緩起伏,朦朦朧朧,不知是海島還是半島。凝目而視,眼底會感覺到一種刺痛,黑線也會從視野中消失。我將視線移到自己的腳上。
“真的,已經不涼了。”
她遞回水杯。冰已經完全融化了。
“喂,你看不見城市嗎?”
我把手罩在眼上方,再次凝神向遠方望去,發現起伏的曲線最突起的地方豎立著什么東西,從這里望去只有針尖一般大小。如果那曲線是海島或半島的城市的話,那個微小的突起應該是一座尖塔。大概是山頂上的無線電天線塔,或者是巨大的煙囪,或者是為旅游觀光特別設立的瞭望塔。
我想起避暑山莊的牛奶。夏天在避暑山莊的庭院里喝牛奶時,玻璃杯的表面會映出周圍的風景。涼爽的空氣形成的水滴表層映出周圍的樹木、乳白色的屋頂、白云以及群山峻嶺,而且,周圍景象映在玻璃表面形成的微妙曲線,和現在眼前看到的遠方黑線十分相似。
“明信片上的城市。”
除了針尖般的尖塔,遠方的黑線上還有一些細小的凹凸。我從前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過那種遠景,似乎是從遙遠的國度寄來的新聞紀錄片里的一個片斷。
圖像十分昏暗,畫面粗糙,光線刺眼,而且模糊不清,如果遠離畫面瞇眼細看,可以辨別出畫面中有士兵從即將坍塌的建筑物里用輕機槍掃射,身材矮小的國王和腰肢纖細的公主在金色的地毯上步行,耳上穿孔的土人傻笑著站在被獵殺的大象上,手舉香蕉和長槍。我記得在新聞紀錄片中見過海邊模糊的遠景。
女人如同眺望自己的故鄉一樣微微嘆了口氣,凝視著遠方模糊不清的黑線。
“父親曾經給我買過。以前,在我房間里,貼在黃色的墻壁上。”
“貼在安東尼·博金斯照片旁邊的明信片很像那座城市,在我還是孩子的時候。你看得見尖塔嗎?你瞧,建在那座山頂上的尖塔!明信片的畫里也有一座尖塔。”
圓桌上映出遮陽傘的陰影,盛著蘇打水的玻璃杯里是冰塊融化后留下的靜靜的液體。
“我覺得那是煙囪,那個塔一定是煙囪,你看它在冒煙。”
我將沾著淡彩的纖細畫筆輕輕放入水杯,顏料在水中畫出奇異的曲線不斷擴散。女人說那飄動的顏料是煙,在大海彼岸城市的尖塔上確實有類似的東西在飄動。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煙,不過,的確有什么東西在飄舞。
略帶微妙凹凸的黑色線條。女人說那是城市模糊的曲線橫臥在陽光燦爛的大海彼岸。那上方低垂著厚厚的黑云,那座城市現在籠罩在雷雨即將降臨的潮濕空氣之中。
“不過,我的明信片里的城市不一樣,那不是煙囪,是一座雄偉的尖塔。大概是用來燃燒什么東西的,可能是處理垃圾。你仔細看,那是不是一座建筑物?那座樓好像不太漂亮,在那個煙囪旁邊,好像監獄一樣,是很一般的樓,窗戶很少,有幾扇窗子玻璃碎了,窗框生了鐵銹,彎彎曲曲的。那座樓里一定十分黑暗,大概里面不需要陽光,煙囪冒出的黑煙熏黑了墻壁。”
女人看了我一眼。她將凝視著大海的眼光轉向我,汗水沿著耳后側流淌。大概她昨天才到這里,皮膚仍然十分白晳,薄薄的泳裝緊貼在柔軟的皮膚上,精心涂抹的橄欖油發出濕潤的光彩。從她的眼神看,她昨天夜里沒有睡好覺,可能是長時間眺望大海的緣故。
“你的眼睛里有城市的影子。”
女人注視著我的雙眼。
“你的眼睛里有城市的影子,有巨大的垃圾堆,有處理垃圾的設施,樓是骯臟的灰色,似乎都是房頂很高的房間,不知是幾層樓,每個窗戶都很小,大概是為了防止臭氣和黑煙。毫無裝飾的水泥柱子,巨大的墻壁,上面有各種各樣的涂鴉,都是孩子們畫的。窗子非常高,窗戶上沒有樹影,只有黯淡的天空。天就要下雨了,不知為什么只有那里黑云壓頂,整座城市籠罩在潮濕的空氣之中,垃圾山上落滿了烏鴉。”
地勢平緩的山頂附近,強烈的惡臭緩緩地飄向天空。密云低垂,各種垃圾的腐臭氣味彌漫在空中,與低云混雜在一起。從廢棄的垃圾的縫隙間隱約可以見到紅土的地面,腐肉扔在垃圾堆里,香腸的肉,一眼就可以看出是腐爛的香腸肉。不光是表面,里面的纖維也長滿了霉菌,看上去如同布滿癩瘡的白人陽具。垃圾堆里還有許多香蕉,腐爛融化的香蕉,黏稠的香蕉液從黑色的香蕉皮的縫隙中緩慢流出。冷凍失敗的牛奶,結成灰色塊狀的酸臭的牛奶掛在破裂的瓶口。保健所丟棄的狗、貓、牛和豬的死尸齜著牙,干燥的眼睛合不攏,腹部的皮膚像抹布一般扭曲著,死尸上的小裂縫里散發著臭氣,較大的裂口里則露出小手指般的內臟。圓白菜好像是過季廢棄的,顏色已經變得黑紅,完全失去了原貌,如同融化了的嬰兒頭顱,呈漿糊狀。那不是一片一片的葉子變色,而是無數的黑色和紅色的斑點覆蓋著整個菜葉。沾滿油污的魚和海貝反射著陽光,蛋黃從破裂的蛋殼中流出,在地面上像冰塊一樣凝固,黃色的冰塊上映出低垂的密云。垃圾山上聚集著烏鴉、野狗和爬蟲,互相爭搶食物,但并不廝打。偶爾有猴子到來,脖子上戴著散發人的體臭的項圈,一出現便被野狗撕成碎片。野狗并不理睬烏鴉,也不成群結伙。烏鴉構成了一個小社會,有幾個群體,分別由一只體格較大的烏鴉充當首領。每個烏鴉群都在不同的時間內飛到垃圾堆上找尋食物。當另一個烏鴉群到來時,原來的烏鴉群便十分禮貌地讓出地盤,然后在空中盤旋,在樹梢上歇息,梳理羽毛,揀食身上的小蟲,在樹干上擦拭鳥喙。烏鴉的交替周期同垃圾處理站巨大的燃燒爐開關時間有聯系,當燃燒爐口打開時,轟鳴的火聲籠罩了周圍的一切,這時烏鴉群便紛紛鳴叫著飛向高空。
烏鴉懼怕燃燒的火聲,黑色的烏鴉們知道那巨大的聲響是源于灼烈的火焰。在垃圾山的表面、內部及底部潮濕的地面上,蠕動著眾多的爬蟲。這是一種手掌般大的粉色蜘蛛,除了腿腳,全身都長著突起物,像青蛙一樣,它們不停地爬入保健所丟棄的貓狗牛馬豬以及鴨子的尸體中。這種身上有突起的蜘蛛所喜愛的肉類必須具備一定的腐爛度,它并不在所有死尸中筑巢。剛剛開始腐爛的、完全腐敗變形凝固的都不符合標準,只有眼球發酵變黃、開始腐敗融化的尸體才中它們的意。蜘蛛從尸體的眼睛鉆入體內,用后腿刮下腐肉,吐出酸性的唾液,吸食纖維組織融化時的體液。蜘蛛在死豬的體內橫行,在骨架之間爬行,挖出無數的錯綜復雜的通道。還有一種像香煙一般大的青蟲,主要聚集在廢棄的圓白菜之中,這種青蟲不怕被烏鴉啄食,因為它們的體液里含有一種毒素,當它們變成飛蛾時,毒素便會自然消失。
當青蟲從灰色的蛹里蛻皮羽化時,烏鴉便急不可待地大群飛來。圓白菜黑紅色斑點的葉子上爬滿了這種青蟲,那情景宛如女人緊緊攥住人的大腦的纖細手指。據說有一種甲蟲會在另外一種通體柔軟的昆蟲體內產卵,幼蟲以昆蟲的嫩肉為食。這就是那種氣味濃烈的甲蟲,與嫩肉相比,它們更喜歡腐爛的東西,它們喜歡吸食被各種細菌和暑熱所腐蝕的腐敗的半凝固的物體、與土壤同化之前的腐肉、即將氣化的爛肉。所有的垃圾上都像地毯一般布滿了蒼蠅、往返于腐爛地面的螞蟻,潮濕的地面上充滿霉菌,如同檢查色盲的圖案一般,還有少數陰濕的植物群,賊眉鼠眼的肥胖的老鼠群。在這樣的環境里,三個少年步行而來。他們繞開鋒利而危險的玻璃和金屬片,小心翼翼地留意著避免觸到有毒的動物和毒草,斜眼瞟著干癟的、飄散著甘甜芬芳氣息的女人干透的發束,搜尋著丟棄的桃子。為了賣桃核,他們準備揀拾因磕碰或被風雨侵蝕、受到蟲蛀而扔掉的桃子。
城里有人買桃核。那是一個眼窩下垂、滿身酒臭、所有的指甲短小而有裂紋、身材矮小如同侏儒的男人。
少年不知道那人買桃核干什么。聽說可以入藥,還可以喂家畜,也許是為了埋在土里培植桃樹。這些對于少年都無所謂。男人買桃核的時候事先準備好一個裝滿水的鐵桶,然后將少年揀來的桃核放入水桶。那人只買沉到水底的,少年腦子里想的只是盡可能多地收集堅硬而沉重的桃核。
今天比較特殊。
他們專心致志地尋找桃子。盡管已經破損、污穢或腐爛的其他東西也能引起孩子們興趣,例如無數的玩具、樂器以及光學儀器,還有女人的內褲和色情雜志,但他們只是尋找到處流淌著黏液的桃子。
“喂,這個還能吃,你不覺得看上去味道還挺好嗎?”
“那種桃子不中用,熟透腐爛的不行,要小而硬的。”
“可是,這個好像還能吃,這種行嗎?”
“外表看不出來,能不能吃從外表看不出來。”
“為什么會扔掉呢?”
“你真是傻瓜,外表看不出來,吃了可能會死。我姨媽就是吃死的。從外表根本看不出來。”
“死了?真死了嗎?”
“是啊,我只見過她三次,不過我也去了火葬場。你去過那個果園旁邊的火葬場嗎?”
“死了?是吃桃死的嗎?”
“不,不是桃,是魚!你沒去過火葬場吧?”
“是不是有股怪味的地方?”
“火葬場沒有味兒。”
“不是桃吧?吃魚有時也會死的。人們都不喜歡吃桃嗎?你姨媽怎么樣?”
“你不知道火葬場的威力吧?出來就只剩骨灰了,人出來的時候全是骨灰。”
“只剩骨灰?”
“是啊,只有骨灰。厲害吧?頭骨出來時還有一點兒熱乎,用手一抓就散了。”
“會變成灰嗎?”
“是啊,散開之后就是灰。”
“可為什么只剩下骨灰呢?”
“一定是溫度調高了,肉就燒掉了。我也不太清楚。”
“如果是活著被燒死,一定很疼吧?”
“那里只燒死人。”
“你不喜歡吃桃嗎?”
“原來你是想吃那個桃啊,想吃就吃唄,吃啊。”
“我爸爸不喜歡吃桃,我從前不怎么吃桃,你不覺得味道很香嗎?味兒很好聞。”
“你嘗一口,可以吃的。”
“不會像你姨媽那樣吃死吧?喂,你覺得怎么樣?”
“可以吃。”
“每次走過水果店我都想,一到季節,店頭就擺上了桃子。我總覺得那味兒很好聞。你知道是什么時候賣桃嗎?”
“你嘗一下。”
少年咬了一口桃,立即皺起眉頭吐了出來。
“怎么了,不好吃?”
“桃是甜的吧?這個壞了。”
“爛了嗎?”
“沒有味道,只是軟軟的,就像溫吞水,吃了讓人惡心。”
“好桃不會扔的。”
“肯定會擺在店里賣的。”
“下次你在店里買一個吃不就得了嗎?用賣桃核掙的錢買。”
三個人又向前走。他們手提的鋁罐里還只有不到二十個桃子,他們至少要收集一百個桃核。今天他們要掙一點兒錢,今天是特別的日子。剛才啃桃的那個少年邊走邊把手中較硬的桃子扔向圓白菜堆中的烏鴉。
“你干什么?傻瓜,多可惜!”說話的少年穿著一件印有帆船圖案的汗衫。其他兩個少年穿的汗衫沒有圖案,其中一個腋下有些破爛。烏鴉吃了一驚,發出一陣令人厭惡的叫聲,一起飛走了。
“我突然覺得心里有火。”只有投擊烏鴉的少年沒穿襪子,因此穿帆船汗衫的少年才讓他注意別給蛇咬了。三個人發現只剩下一只烏鴉。那只烏鴉身體肥大,羽毛發出黑亮的光澤。
“那是烏鴉頭兒。”一個少年撿起一只還裝有牛奶的罐頭瞄準烏鴉扔了過去。
隨著一聲悶響,罐頭落在烏鴉的身旁,烏鴉卻紋絲不動。
烏鴉悠閑自得地用尖利的爪尖撕扯著圓白菜,抬頭看了少年們一眼。
“那家伙一定是聾子。”
穿帆船汗衫的少年說完之后,三人又開始向前走。
“我覺得有的家伙像那個烏鴉。”
“是啊,有!我很討厭。”
“它耳朵聽不見,沒辦法。”
三人離開圓白菜堆之后,烏鴉又一只接一只飛了回來。可是,剛才沒飛走的那只烏鴉十分醒目,一眼就可以辨認出來。它一直沒有移動,專心啄食著圓白菜,相比之下,它的身材要比其他烏鴉大得多。
這個垃圾處理站有一條推土機辟出的道路,路兩側的各種垃圾形成了墻壁。地面濕潤而柔軟,各種垃圾腐爛融化后在地面上形成奇妙的花紋。三個少年避開泥濘的地方繼續向前走,即使如此,他們的布鞋仍然沾上了黃色的污漬,發出一股惡臭。
“你家鄰居那個家伙是不是總騎著一輛大摩托車,那叫什么名字?”
“是騎車的那家伙嗎?”
“不,是摩托車的牌子。”
“我不知道,騎車的那家伙令人討厭。”
“那是一輛外國車吧?我從來沒見過那種外國摩托車,還插著旗子。”
“后面經常坐著一個紅頭發的洋妞兒,兩個人都穿著游泳衣,大家都說那家伙讓人討厭。”
“我不知道大家為什么都討厭他們,其實穿泳衣騎摩托車也無所謂嘛。”
“你沒看見過吧?看見一次就知道了。”
“我也想騎摩托車。”
“摩托車很貴。”
“心情肯定很爽。”
“我不要紅頭發的洋妞兒。”
“我媽說那家伙好像有病,聽說是不治之癥。”
“難怪買了摩托車,令人羨慕啊。得病不好,但是有摩托車不錯。”
在堆滿死豬和各種家具的地方有一群野狗,其中有幾只正在交尾。
野狗有許多,從手掌大小的到小牛一般大的都有。
“你知道它們在干什么嗎?”
“是不是在快活?”
有兩只狗圍著鏡臺邊跑邊交歡,它們耷拉著耳朵,全身的毛都已脫落。母狗很小,不住地抖動著身體,布滿污垢的破鏡子上倒映出沾滿血跡的狗尾和狗腿。
“騎在上面的家伙真可惡!”
“據說第一次干那種事兒,不論是人還是狗,女的都會流血。”
“你真傻,那些都是老家伙了。你沒看見毛都脫光了嗎?欺負那么小的狗,真可惡!”
另一對狗高聲嗥叫著跑散了。長毛母狗飛速跑開時撞到被攔腰斬斷的死豬頭上,密密麻麻的蒼蠅騰空飛起,憤怒的母狗嗥叫著咬住了僵硬的豬鼻子。三個少年見此情景,不覺捧腹大笑。失去母狗的紅毛公狗搖晃著膠皮管一般的家伙無奈地跑來跑去。
“被女人甩了,真是窩囊廢!”
“還濕著呢,頭兒上還沒干。”
母狗松開咬住豬鼻子的嘴之后仍然十分興奮,不停地抖動屁股,它碰到一對正在交尾的狗,不覺吃了一驚,蹦跳了起來。
“你覺得狗肉怎么樣?”
“狗肉怎么了?”
“能不能賣錢?可不可以給我介紹買狗肉的人?”
“對呀,桃子越來越少。我聽我爸爸說紅狗肉有的地方可以賣。”
“要抓現在就是好機會,這幫家伙正在尋歡作樂呢。”
“就抓那只紅毛大母狗!”
“要打死吧?”
穿帆船汗衫的少年隨手撿起一根丟在地上的沉重的鐵棒。
“打碎頭骨很麻煩,我過去在電影里見過。”
說這話的是沒穿襪子的少年,他找到半把生銹的剪刀,用鐵絲固定在一根木頭上。
“要一棒子打死!如果死前亂跑,搞得血漿四濺,看著不讓人難受?”
“你下手嗎?”
少年端著綁上剪刀頭的木棒,躡手躡腳地走近野狗群。狗并沒有跑開。
“他剛才講騎摩托車的那個家伙時,不是說討厭那個騎摩托車的家伙嗎?我知道為什么了,我知道為什么他討厭那個騎摩托的家伙。”
“什么?你在胡扯什么?你說摩托車怎么了?”
“等他宰了狗我再告訴你,他從前一直討厭紅毛狗。”
周圍沒有一絲涼風。狗大概察覺到了什么,不時抬頭看看走上前的少年。
狗群中的狗有的喘著粗氣,有的撐著前腿,有的淌著鮮血,有的顫抖著身體。打算殺狗的少年覺得狗的眼睛里缺乏狠勁。狗眼十分安詳,這讓我想起狗眼不大變色,無論是吃食時,睡眠中突然被腳步聲驚醒時,還是平時走路時,眼睛都是同樣的顏色,狗眼在夜晚也不發光,殺死正在交尾的狗是件簡單活兒,沒有比殺死尋歡作樂的動物更容易的事了。相反,生完狗崽的母狗兇猛異常,那只紅毛狗正在交歡,那家伙已經在劫難逃。
那只母狗吐著舌頭,喘著粗氣,從舌尖上流淌出來的渾濁的白色唾液不住地滴在凝固于地表的蛋黃上,眼球濕漉漉的,大概眼淚遮住了視野,它看見少年時并沒有改變表情。少年揮起木棒時,他想起了小時候用放大鏡燒死螳螂的情景。他在學校操場的沙坑里發現螳螂正在交尾,于是用放大鏡聚集陽光,在螳螂白嫩柔軟的腹部燒開一個黑洞,螳螂的腹部冒出黑煙,發出一股焦灼的臭味,但那只螳螂并沒有中斷交尾。那時螳螂的眼睛似乎也和眼前的狗一樣濕漉漉的。
周圍響起了如同厚膠皮輪胎破裂一般的悶響。剪刀插在紅毛狗的頭上,那只狗一聲不吭倒了下去。騎在它身上的黑色公狗喉嚨里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瘋了似的四腳亂蹬。那慘叫聲回響在垃圾山上,讓三個少年心驚膽寒。可是,其他的狗卻毫不理會,繼續交尾。剛才被母狗拒絕的那只公狗耷拉著膠皮管一樣的家伙啃豬肉,腳上沾滿血跡,顫抖不已的脫毛小母狗流著鮮血低聲哀號著。只有那只在交尾中失去伙伴的公狗還在不停地嗥叫,騎在死狗身上,胡亂地扭著身軀,腳踢著地面。它的腳踩在雞蛋上,綠色的腐敗蛋黃流出來,沾滿了腳尖,它還在不停地嗥叫。
“喂,連它一塊兒宰了!”
“打死那只亂叫的狗!”
在旁邊看熱鬧的兩個少年怒吼道。
沒穿襪子的少年點了一下頭,重新揮起木棒。他用力去拔剪刀,但剪刀很牢,深深地插在狗頭上。少年用左腳踏住瞪著眼睛死去的紅毛母狗的頭,一咬牙拔出了剪刀。鮮血噴了出來。少年驚叫一聲跑開了。他扔下木棒,朝伙伴那里跑去。見此情景,一只公狗狂吠著沖過來,猛然咬住他的腳腕,少年又驚叫一聲,摔倒在地上。兩個少年手持鐵棍沖上來搭救。沒穿襪子的少年被狗深深咬了一口,兩個少年揮舞鐵棒追趕著那條體型不大的公狗。
“怎么樣?你不礙事嗎?”
“你去看一下那家伙,那家伙嘴里沒吐泡沫吧?你看一下,它好像在吐著什么,是不是在吐泡沫?”
“什么也沒吐。”
“你們兩個抬我一下好嗎?真沒吐嗎?”
“你自己看好了。”
“這附近有很多,你也知道吧?很多狗有狂犬病。”
“沒關系!”
兩個人撕破身上的汗衫裹在沒穿襪子的少年的腳上。
“血馬上就會止住。”
“很疼。”
“咬開了一個洞。”
少年站起身,找到咬傷自己的那只狗,親眼確認狗嘴里沒有吐出泡沫。
“該死的,我宰了你!”
“算了吧,你自己看看,很惡心的。”
“還在流血呢。”
“狗頭上出血了。”
那只在交尾中失去對手的公狗終于停止了嗥叫,身體仍然沒有離開那只死狗。從死去的母狗頭上流出的血染紅了長長的狗毛,公狗為母狗舔著流出的血。
“你能走嗎?”
“啊,那條狗的確沒有吐泡泡。”
瘸腿的少年走在中間,三個人離開狗群,又走在推土機開辟的道路上。
“很疼嗎?”
“殺死那家伙就對了。”
三個人發現了大量的桃子,他們趕開了烏鴉。
“那條狗的肉很可惜。”
“有人會吃那種狗肉嗎?”
“當下酒菜吃。我爸爸說過,就著酒吃的話,什么都好吃。”
穿帆船汗衫的少年不知從哪里拔來了長著茸毛和鋸齒、氣味刺鼻的藥草,在手掌上搓了幾下,將草汁敷在受傷少年的腳上。
“麻煩你了。我想去看一下風景。”
少年瘸著腿走向山坡。垃圾山的邊上有個較高的山坡,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穿過被丟棄的水果堆,可以看到巨大的煙囪、灰色的樓房以及三輛準備作業的推土機。
腳已經不太疼了,那個小伙伴涂了草汁之后,腳上的血好像止住了。不過,應該把那只公狗一起殺死才對,少年一瘸一拐地走著,一邊胡思亂想。那只紅毛母狗死后眼睛也沒有變色,一直濕漉漉的,不久,它就會像那些死豬一樣變得僵硬,眼睛也會干枯。
垃圾的臭味淡薄了,眼前出現了鐵絲網。鐵絲網外就是他們要去的山坡,山坡下是城市。黑云密布的城市,始終不會改變容貌的城市。他還不會走路的時候就經常到那里眺望城市,自那時起,城市絲毫沒有變化。但今天是一個特別的日子,整個城市裝飾一新,城市的中心是坐落在濃密的森林旁邊的中心廣場,人們正在籌備狂歡節的慶典。廣場的中心是一座以獅子斗蛇為主題的巨大的大理石雕像,四周呈放射狀鋪滿了光滑的石板,廣場四周等距離擺放著座椅和花壇。由于陰云籠罩,廣場上沒有一絲樹影,周圍充斥著灰色的大理石,似乎這種寂靜和昏暗始于幾百年前,寧靜的氣氛一直通向毗鄰的公園。
在公園的一角,有一座讓人感到安詳寧靜的樓房。
這是一座紅色的磚樓,掩映在巨大的綠蔭之下,只有涉足公園深處才能辨別出它的全貌。銀色的門扉之外站著兩個手持舊式步槍的衛兵。
女人從樹影中閃現出身影,手持高跟鞋,光著腳從光禿的大樹后面走出,向站在門口的衛兵微笑。
年輕的衛兵瞟了女人一眼,但絲毫沒有改變嚴肅的表情。女人赤腳走近樓房,在衛兵的眼前緩慢地穿上了銀色的高跟鞋。
“落葉很舒服,光著腳走特別涼快。”
女人從衛兵打開的門里走進去時說道。磚樓所有的窗戶都緊閉著,里面掛著窗簾,窗戶玻璃上映出公園濃郁的綠茵。
女人走在寬闊陰森的走廊上,不時和面色紅潤、身材高大的老人擦肩而過。他們都穿著同樣的服裝。
那是一種厚實的、普通人不會在這種天氣穿的茶色衣服。四周像死一般寂靜,從走廊盡頭向右拐,便是通往幽暗的地下室的入口。潮濕的空氣迎面撲來,氣氛讓人心驚膽戰。女人在那里駐足片刻,走上樓梯。高跟鞋踩在樓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從樓上走下來的老人身穿茶色制服,對女人說著什么,但聽不清楚,沙啞的聲音在高大的走廊里回響著。女人雖然沒聽懂,但還是回過頭來輕輕應了一聲。其實老人們講的是外語,說的是倒霉的天氣。
女人登上三樓。潮濕的氣味有所緩和,但大腿內側卻滲出了汗水。大廳的走廊里掛著三幅畫,全是穿著鑲花邊的華麗服飾、臉龐如同猴子一般的女人肖像,左邊那幅是眺望遠方的表情,剩下的兩幅則滿面笑容。畫像已經多處油彩剝落,三幅畫里的人物都手戴戒指。女人每次看到中間那幅畫時,總是覺得其中的人物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見過。畫框的花紋十分復雜,落滿了塵埃。女人確認周圍沒人之后,拭去了大腿的汗水。
她打開房間的鐵門,見到一個男人極不自然地坐在沙發上咧著嘴微笑,他穿著和剛才遇到的老人一樣的制服。
男人并不衰老,他正在欣賞從閃亮而笨重的電唱機中奏出的小提琴曲。
音樂的旋律和女人腳踩地毯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這是一個高大的房間,小提琴曲在房間里回蕩。房間中央擺著臺球桌,還有孔雀石桌腿的四輪手推活動桌,壁爐里扔著一本正在燃燒的雜志,英國女王的頭像已經燒掉了半邊。小提琴的音色緩慢地在房間里蕩漾,如同貓的舌頭舔著涂滿黃油的女人大腿。布質的掛歷鑲著烏亮的金框,左邊放著一臺擺鐘,指針指在十一點四十三分,上午即將結束。圓圓的穿衣鏡略微彎曲地反照出整個房間,女人雙手按在沙發邊沿,面無表情地親吻了男人。
“你來晚了,我早知道你會遲到的。”
小提琴曲換了一個新的旋律,繼續在房間里回響。藍色的厚布窗簾。昏暗的房間里擺放著各類觀賞植物,裝飾臺上陳列著貝殼制成的茶杯,南方部落居民使用的匕首和叉槍,鹿頭標本,地板上鋪著白熊皮地毯,紫色的藥瓶和白色的藥片,旁邊放著注射器,裝飾著羽毛的帽子和用薄布精心織成的長手套,金色的假發以及長劍。小提琴曲蕩氣回腸的旋律流過房間里的每一個飾物,停留在穿制服的男人渾濁的眼球上。
“今天是狂歡節?你不是一直盼著這一天嗎?”
“不過天氣讓人擔心,好像有雨,看來馬上就要下了,狂歡節好像不能延期。”
女人咧開涂著口紅的嘴,一邊朝高腳酒杯里倒粉色透明的葡萄酒一邊說道。男人站了起來,搖晃了一下身體,差點摔倒。他猛烈地搖了一下頭,揉了揉眼。他走向窗邊時樣子十分癱軟,好像全身的骨架就要散了似的。
“沒關系,我想不會下雨,剛才廣播里預告了。”
說完他打開了窗簾。
“你今天白天就喝酒了?”
女人走到窗邊笑道。
“不是,我正在談會不會下雨。”
男人用皮靴尖不停地踢著墻壁,見此情景,女人想起了在動物園里見到的白馬。那是一匹畸形的馬,女人親眼見到那匹馬生下來便死了。那馬沒有骨頭。不知為什么,她總覺得這個人和那匹馬一模一樣,面色蒼白,四肢站立不穩,眼睛里也有那匹白馬驚慌不安的眼神。下次我一定問問他,你害怕什么?
“昨天你立即回家了嗎?”
“咦,你不是要談天氣嗎?”
“下雨的事說不上幾句就完了。”
“立即回家了。”
女人一直沒有正視男人的眼睛,他那光禿的額頭和緊張的表情使人感到不安。她想什么時候看看映在鏡子里的模樣,但房間的光線太暗。不過,他的嘴唇寬厚,柔軟冰涼,使人感到愜意。
“直接回家了嗎?”
“是啊,當然。”
“家里人沒說什么嗎?”
“全都睡了,已經很晚了。”
“你家里人已經不再說什么了嗎?不再因為我的事說閑話嗎?”
“爸爸還說。你知道我爸爸不喜歡你。你應該知道這也難怪,他很恨你,現在只是表情很悲傷。”
“是嗎?你給他買點什么。我出錢,你給他買點什么好了。”
“沒有必要,他不會喜歡的。”
女人想這個人的確腦筋有點兒不正常。交往了半年,他總是反復問同樣的問題,昨天就問過我爸爸的事,當時也說要出錢給他買點什么之類的話。
“爸爸精神很好,什么都不要。他總是說想工作,但你知道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沒有雙手。”
“哦,對不起。我說過從瑞士給他請個造假肢的工匠,你總是不肯,瑞士的假肢是一流的。”
“別再提我爸了。”
“隨你的便。不過跟你爸爸講,我會給他買最好的假肢。”
男人望著窗外,現在是夏季,他卻不大開窗。欄桿上布滿了灰塵,死去的小昆蟲粘在玻璃上,大概是為尋找亮光而撞上來的。房間和公園的樹林高度相同,修剪整齊的各種樹木看上去如同田野一樣。對面是大海,這座城市籠罩在黑云中,而對岸卻陽光燦爛。男人從窗口眺望著遠方。
“你瞧,狂歡節時人人都在忙碌。我要找一個人,拜托你行嗎?你認識擦皮靴的小孩嗎?我要找人擦皮靴。”
“不認識,我討厭聽這話!”
“你說什么傻話?不過是擦皮靴的孩子,我說什么得罪你的話了嗎?”
“上次見到的那個孩子怎么了?不是有一個嗎?上次在走廊給你擦皮靴的那個孩子。”
“那個不行,我狠狠打了他一頓,把他趕走了。那是個小偷。”
“打他了?”
“他偷了我的筆。啊,對了,你的孩子怎么樣?”
“我哪有什么孩子?”
“別撒謊,你的內衣總是有一股嬰兒奶粉那樣的洗衣粉味道,我猜想那是保護嬰兒皮膚的特別洗衣粉。你有孩子吧?”
“沒有,這是普通的味兒,你只穿軍服,所以不懂。”
“你別騙我,我有毛衣和開襟衫。而且,有一次給你打電話,聽到有小孩的聲音,當時在喊媽媽給我餅干,那是你的孩子吧?”
“我沒有什么孩子!”
“不對,你有。一個還不會走路,另一個快上小學了,要餅干的是大的,你用的洗衣粉是洗嬰兒衣服的。上次我見到了,你在肉店買雞肝時帶著一個孩子,是一個很丑的孩子,嘴上長著裂唇,我想讓他擦皮靴。”
“那不是我的孩子。”
“不對,是你的孩子,別隱瞞。那天你買了雞肝燉熟,和那個裂唇的孩子一起吃了。那個孩子吵鬧著不想吃,你說有營養,硬塞在他嘴里,是從裂唇里塞進去的,對不對?”
“對,沒錯,這可以了吧?那個孩子是我的,說起這事我就心煩,我們還是跳舞吧?”
“心煩就開窗好了。你擦一下汗,我討厭鼻尖出汗的人,就用這條手帕擦一下。把你的孩子借我用一下好嗎?我想讓他擦皮靴,那個孩子正合適,我不會讓他坐在走廊上的,是在白熊皮上擦。”
“算了,我們不說這個了。我去找個孩子來,你讓他擦皮靴好嗎?”
“你的孩子為什么是裂唇?”
“我找個別的孩子。”
“我想讓那個丑小子擦皮靴,讓你的孩子。”
“我們跳舞吧,我想跳舞。”
“你不會跳正規的華爾茲舞,你總是轉圈兒。”
男人一邊說著,一邊拐著腿,搖晃著身體走向電唱機。
他微微顫抖著嘴唇打開了笨重的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