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回去時他姥終于看到了蘇啟帶來的東西。
“這買的什么亂七八糟的。”姥姥扒拉了一會,嘴里嘟噥著,“浪費錢。”
蘇啟:姥姥,這我心意,給點面子收下好嗎?
秦笙走過來看了看,說:“一會我拿去退掉。”
姥姥這才滿意了:“小沐放我這里吧,你要忙就先忙去。”
“好。”
秦笙說完把蘇啟的兩袋子心意提起。
“喂。”他伸出手來抓住了袋子的一角,“你要干什么?”
“退掉。”
說話間秦笙已經往門口走去,蘇啟趕緊跟他姥打了個招呼就追了上去,秦笙走得快,對窄巷熟門熟路的,蘇啟愣是邁了好幾個大步才跟上了她。
靠近時聲音刻意地壓低,有點急喘:“你跟蹤我?”
秦笙沒多大反應,只是瞥了他一眼,戲謔道:“做噩夢了?還是神志不清?”
這是在變相說他睜眼說瞎話?
蘇啟指著她手里的袋子問:“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買的?”
少年骨節分明的手指在黑夜里白得透亮,秦笙多看了兩眼才把目光往回收,把袋子印著字的那一側轉了個方向--娟姐百貨。
秦笙問:“你視力多少?瞧得清楚嗎?”
瞧不清楚咱到路燈下再看,要真瞎了那她也無能為力。
蘇啟不爽道:“你說話都這么嗆的嗎?”
“還行,一般般吧,看對什么人。”
“……”
小超市就在不遠處,秦笙直接推門進去,蘇啟卻還在外面徘徊不前。
就“退貨”這行為,對他而言還是前所未有的第一次,蘇啟覺得很不好意思,買都買了,也沒花幾個錢,這么一點東西就算是送也能送出去。
真沒必要退貨。
他摸了摸臉,總覺得像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火辣。
猶豫間,他聽到什么東西敲擊在玻璃上的聲音。
蘇啟聞聲望去,就見女生腰背往后仰著,下巴微揚正望著他,食指勾了勾示意他進來,超市里的燈光明亮如晝。
秦笙似乎在笑,沒等他看清,那身影便收回去了。
他走了進去。
收銀臺換了個中年婦女,正跟秦笙有說有笑地聊著天。
“喲。”周娟瞧見蘇啟時接連贊嘆了好幾聲,咧著嘴角沖秦笙擠眉弄眼,聲量大得生怕他聽不見,“王婆外孫?大城里來的那個?”
秦笙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
“瞧不出來,不像。”周娟呵呵笑,把東西重新過了碼,一邊在電腦上操作著退貨,一邊把紙質蛋糕給挑開了,“我先跟你說,這幾包可退不了。”
秦笙點頭表示理解:“好,我拿回去。”
可以給秦沐當零食吃。
“退你一百八,零頭抹了,沒問題吧?”周娟問。
秦笙卻看向蘇啟:“沒問題吧?”
蘇啟:“……”
問我做什么,從頭到尾還不是你一個人在做主,他反對的話有用嗎?
廢什么話!
周娟退的現金,秦笙過了手遞給了蘇啟,他瞪著那幾張紙沒動,秦笙見狀也懶得跟他僵持,毫無心里負擔地把錢塞進了自個兒口袋里。
轉頭繼續跟周娟說笑。
“哎,小帥哥。”周娟沖著蘇啟問,“你跟小笙差不多大吧?”
“啊?”
“來走親戚?”
“嗯。”
周娟又笑了,殷切地問:“談沒談女朋友?看你這小模樣該有很多女孩子喜歡吧?”周娟又湊近秦笙說:“現在的女孩都這樣,長得夠好看就行,喜歡啊愛什么的天天掛在嘴邊,也不害臊,就隔街劉新那女兒,年前就讓他爸給逮著了,你知道小丫頭都干啥了嗎?”
嗯哼,干啥了?
“跟一社會黑兒上酒店開房呢!”周娟拿手半遮著嘴,臉上盡是嫌棄之色,“讓她爸打得那叫一個慘,瞧瞧瞧瞧,還沒成年呢,也不知道圖那黑兒什么,要是我準把她腿給折了!”
蘇啟皺了皺眉,有些隔應。
這種背后嚼人舌根的行為真的很掉格,特別是這種敏感話題,議論的時候多少也得顧及下當事人的感受吧。
“啊,真沒談女朋友啊?”周娟回過神,又往蘇啟身上打量著,怎么看怎么喜歡,“嬸給你介紹一個?我哥有兩個女兒呢,長得還不賴,你等會,我給你看照片。”
周娟樂乎勁一上頭,趕緊掏出手機找照片。
“我……”
蘇啟剛想拒絕,驀地聽到一聲笑,低的足已讓人忽略。
聲音來自秦笙。
她的上半身幾乎要趴在玻璃柜面上,手肘撐著柜面借力,腦袋就擱在手背上,兩只腳微微交叉著,腳尖離地的那只一直抖一直晃,活像沒骨頭似的。
嘴里也不知道在嚼著什么,就那樣似笑非笑地聽著周娟碎碎念,察覺到蘇啟的目光,她微微扭頭,正大光明的與他對視半晌,嘴角的笑意漸漸加深。
眼底卻是黑沉沉的一片,望不到底。
不舒服。
蘇啟的直觀感受。
說不上來為什么,但他不想再站在這里讓某些人看笑話。
秦笙伸了個懶腰,晃著身體往外走:“走了。”
身后周娟的聲音尖銳地響起:“得空記得多幫襯生意啊!”
秦笙揮了下手沒回頭,蘇啟走在前面,聽到腳步聲,他回頭看了一眼。
真奇怪。
這人明明剛才還跟人有說有笑的,不過轉了個身,整個神態都變了,臉上冷漠得讓人心驚,恍忽間給了蘇啟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跟之前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看我做什么?”秦笙目不斜視,噪音語氣都很涼。
蘇啟沒好氣道:“沒看你。”
路邊蹲著的小貓小狗看著都比你順眼。
秦笙也不跟他計較,把錢扔給他,也不管他要不要,刻薄道:“過時不候,別說我欠你錢。”
這人……!!
蘇啟抓著錢扭頭就走。
——
蘇啟今天回的比較早,沉迷在麻將的世界無法自撥的蘇冰居然在家。
“回來了。”蘇冰笑了笑,招呼著讓蘇啟坐下,把擺放得漂亮的水果拼盤推到他面前,“這幾天怎么樣?吃的住的還適應嗎?學習方面有沒有問題?”
蘇啟搖頭,說:“還好。”
“聽東子說就要考試了,你得抓緊時間多復習。”蘇冰語重心長地說,“你之前的學校學習任務重,競爭也厲害,這里雖是差了些,但也不能松懈了,在家里晚上也得多看會書,噥,少南那房間不少書呢,你要是需要盡管去拿,不用跟那崽子客氣。”
“你成績挺好的,要再接再勵,知道了嗎?姑姑看好你喲。”
蘇冰說完還捏著手指朝他比了兩個心,表情夸張,這架勢一看就是跟得上潮流玩得轉段子的人,真可愛。
蘇啟哭笑不得:“我知道了。”
“真聽話。”蘇冰樂了一會才言歸正轉,“你猜剛才誰打電話過來?”
蘇啟吃了塊菠蘿:“誰?”
“你猜猜。”
“猜不到。”
“你這都還沒猜。”
“姑,真猜不著。”
蘇冰說:“是蘇潯。”
蘇啟的動作頓了一下,“哦”了一聲,繼續叉了一塊菠蘿扔進嘴里。
蘇潯,蘇啟同父異母的哥哥。
“你是不是沒打電話回去?”蘇冰又問。
“嗯。”
蘇冰拍了一下大腿,激動地說:“我說呢,這電話都打到我這里來了,平日里也沒見他把我這個姑姑放在眼里,原來你小子連個平安都沒給你爸報。”
“哥說什么了?”蘇啟自動把那些不好聽的牢騷話給忽略掉。
“還能說什么,問你的事唄,生怕我沒接到你,怎么的,還怕你丟了不成。”
蘇啟想像得到他哥問這話時的神情,他都這么大的人了,家里人還是不放心。
“也不問問你學習之類的,一點都不注重細節。”
蘇啟垂下眼皮,額前的碎發被燈光遮擋只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適時將他的所有情緒都給隱去。
“啟子,你心可真大。”蘇冰說,“你就不想想為什么這電話會打到我這里,又為什么不是你爸給我打?”
“……”
有區別嗎?摳得這么細?
“還有,這都幾天了,早不打晚不打偏偏這個時候打。”
蘇啟抬了下眼,說:“爸跟哥都挺忙的。”
“還替你哥找借口呢。”蘇冰沒好氣地抱怨,“難不成忙得連打個電話的時間都沒有?”
還真是這樣呢。蘇啟想。
公司剛出事那會,別說電話了,他連他哥的影子都看不到,好不容易盼著人終于回家了,哪一次不是在書房里呆到天亮,他都沒敢進去打擾。
里外忙得焦頭爛額的,一分一秒的時間都沒舍得浪費。
反倒是蘇啟,只能站在一旁看著,盡量不給他哥添堵,他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不去分散他哥的注意力,讓他可以省點心。
那也是蘇啟第一次深刻體會到自已力量的渺小,他想幫忙,卻無能為力,他的肩膀太過薄弱,還擔不起家里的重擔。
所以,當蘇潯把他趕上車的時候,他二話沒說一句,不打電話,也是不想讓他哥分心。
僅此而已。
“我看未必。”蘇冰一提起蘇潯態度便降了好幾個度,“我想著給你爸打個電話過去,手機卻關機了,好端端的干嘛關機,你爸不過是身體不好,還沒到手機得離身的地步吧?這分明就是被蘇潯給扣了。”
“他這是心里有鬼才把電話打到我這。”
“姑,沒這回事。”
“怎么沒有!”蘇冰咄咄逼人,“我就知道這么多年來他處心積慮的就沒安什么好心,搞不好蘇家出事就是他的手筆,他都把你趕出門了,你就看著吧……”
“姑!”蘇啟打斷了蘇冰,不悅道:“這事能別這么武斷嗎?我哥不是這種人。”
蘇冰頓了下,才緩緩說道:“啟子,知人知面不知心吶,你對蘇潯又了解多少,你現在不在家,你爸又聯系不上,你媽又……”聲音突然再次哽住,再說話時蘇冰的情緒已經沒有那么激動了,“我還不是為了你好,為你媽好,也為咱蘇家好。”
蘇啟無奈道:“我知道。”
蘇啟知道蘇冰一向不喜歡他哥,但他沒想到兩人之中竟存在著這么深的誤解。
“我知道你不愛聽這些話,你別怪姑姑多嘴。”
兄弟倆的感情蘇冰不是不知道,當著他的面說這些,是有些不妥,她今晚也是被這個電話給攪亂了思緒,才會這么失態焦慮。
“嗯。”蘇啟很平靜,并沒有要怪她的意思,“來您這還是我提的,我哥本來還不肯,只是暫時離開而已,等所有的事平息下來,哥會來接我回去的。”
沒來由的,蘇啟就是很肯定,他對蘇潯有著絕對的信心。
“你……”蘇冰嘆氣道:“行吧,這事是我考慮不周了。”
蘇啟把被他折斷的竹簽扔進垃圾桶,起身對蘇冰笑了笑,“姑,沒事那我就先退下了。”他還特意效仿英國人,對著蘇冰行了個十分標準的紳士禮。
逗得蘇冰捧腹大笑,同時也給這次不愉快的談話劃上了一個句號。
只不過,有些刺即使撥掉了還是不舒服,已經說出口的話也不是想忘就能忘記的。
譬如現在,蘇啟明明困得上下眼皮都在打架,可他仍然很清醒,蘇冰那些話還一直在他的腦海中飄蕩。
煩得蘇啟一個鯉魚翻身對著無辜的枕頭就是一頓亂打,出完氣他好受了一些,裝模作樣地把枕頭揉回了原形,還假腥腥地拋過去一個飛吻。
反正也睡不著,索性出來逛逛,雖然沒什么好逛的,好在月朗星稀,倒也愜意。
蘇啟晃著晃著便晃到了他姥那兒。
屋里還亮著燈,門沒關緊,蘇啟湊到門縫上看了看,輕輕敲了敲便推門走了進去。
不止他姥,沙發上還躺著個小孩。
秦沐睡得很熟,身上蓋著小被子,地上一雙起了毛邊的藍色棉布鞋擺放十分整齊。
“姥姥,這小孩怎么在這?”
他姥掀開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有意見?”
“我哪有什么意見。”蘇啟嘟囔著往樓梯間望去,指了指弟弟,“樓上不是有房間嗎?”
他的意思是,反正樓上也能睡,論舒適度也好過在沙發上。
“你怎么過來了?”他姥問,“明天不用上學啊?”
“我就是睡不著過來看看您,一會就回去了。”說著蘇啟又往樓上看了看,欲言又止的。
老人家眼睛雖小,但火眼金睛,一瞅就知道自個兒外孫在打什么主意。
她摘了眼鏡,把弟弟檢查過一遍的作業本放進書包,又把被子的邊角給掖好,才在蘇啟目不轉睛的注視中說:“想睡就上去睡,又不是沒地給你睡。”
靠!
蘇啟耶了一聲。
果然,他是親生的,他姥還是愛他的。
少年幾乎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