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其實顧檸西原本也就是隨口說說,并沒有真的要睡在這里。
徐筠倒是利索,直接合衣睡下。
見他不再抗拒,顧檸西放下心。
剛剛拉過他胳膊的雙手有點不自然,像是失去了知覺。
可偏偏觸感又如此真實。
這是她第一回近距離接觸到他,之前雖然也佯裝拉過他,但卻都被他輕易躲開了,未曾得手。
這個總是距離她遠的縹緲的哥哥,也是能夠觸摸得到的。
他不是神,是人,心臟會跳動,血管里是溫熱的血。
顧檸西覺得,既然他是人,就不可能沒有感情。
徐筠只是太可憐,被家里放養太久了,不近人情又不是他的錯。
那是誰的錯?
顧檸西又想起了徐若川。
好吧,人都會犯錯,不能太苛刻了。
至少在她這兒,徐若川的好是要大于壞的。
顧檸西吸了一下鼻子。
只有離徐筠近一點,才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玫瑰香。
剛才的香氣很弱,像是被雨水打得濕漉漉的玫瑰園,又像清雅的甜酒,似有若無,直往人腦袋里鉆。
書櫥一角的留聲機定時放起音樂,唱片在唱針下面吱呀吱呀地旋轉,老式古典樂曲就隨月光在夜色中流淌。
這個古老的物件可能有上百年歷史,保養精致。經過現代改造,又多了報時功能。只要短暫的音樂一起,便說明夜晚已經過半了。
顧檸西被晾在那兒,一動不動地聽了一會兒。
可能是忽然松口氣的緣故,她的思緒開始飄飛,不一會兒雙眼便沉重起來。
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打算離開。
但是雙腿懶洋洋的沒有力氣。
而且,她自己也在糾結到底要不要走。
徐筠已經睡了,應該沒機會再起來做傻事了吧?
她昏昏沉沉地思考著。
下一秒,她的小腦袋瓜終于支棱不住,慢慢趴在毯子上睡著了。
地板上是進口純毛地毯,柔軟溫暖,一塵不染。
地暖溫度剛好,不會太冷,也不會熱得干燥。
這一回,顧檸西沒有做夢。
世界里沒有徐若川,也沒有徐筠,一覺睡到自然醒。
天邊泛起魚肚白。
光線透不過厚厚的窗簾,只在墻壁上鍍上一層微弱的暗藍。
顧檸西連忙爬起來,又怕動靜太大擾人清夢,翻身的動作驟然一滯。
她俏生生看了徐筠一眼。
他還在睡,呼吸輕穩,黑發凌亂。
黑天鵝絨襯得他的膚色更白,垂在床邊的指尖近乎透明。
第二次看見他睡著的樣子。和上次服藥自殺后并無兩樣。
如果不是他微蹙著眉,她甚至懷疑他已經死了。
活著就行。不枉她在這守了一晚上。
她輕手輕腳地靠近,慢慢把滑開的毯子給他拉回去。像照顧小嬰兒一樣,把他嚴嚴實實又蓋了一層。
然后躡手躡腳走到書桌旁,一寸一寸地拉開抽屜。
為從根源上永絕后患,她眼疾手快,把那些白色藥片統統倒入了垃圾桶。
想了想,又把另一個盒子里的維生素片裝了進去。
好一招偷梁換柱。
黑暗中的顧檸西滿意地擦了擦手。
誰說徐筠沒了安眠藥就睡不著的,他昨晚不是睡得挺快嘛。
做完這一切,顧檸西又靜悄悄溜回自己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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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所剩不多,她快馬加鞭趕完作業,匆忙洗漱后便出了門。
路過早餐攤的時候猶豫了一下,還是放棄了,空著肚子進了教室的門。
不吃早餐很難熬過上午的課。尤其是數學連排,一上就是半天。講臺上老師唾沫星子四濺,黑板上的板書一抄就是好幾頁紙,大腦稍微遲鈍就跟不上思路了。
即便如此,還是來不及。學校月考提前,老師都在趕進度,爭取提前講完高中三年的知識點,留足時間備戰高考。
所以,這一上午,老師連課間休息時間都擠占了。
在最后一節課,她便隱隱覺得胃里不舒服。
明明是空腹,卻翻江倒海得難受,連帶著午飯也毫無食欲。
陶芝芝見她不舒服,就幫她向班主任請了假。
顧檸西下午和晚上都沒上課。
拿了點胃藥就被遣返回家。美名其曰,靜心養病。
醫務室的護士一直跟她絮叨個不停,“小姑娘家的小小年紀胃就不好,可不能為了漂亮不吃飯的呀,學生就更不該了,要長身體的哦……你要是再這樣,落下病根,看到時候是誰后悔。”
她本就難受,受不得嘮叨,只想靜靜。回家之后,什么都沒做,吃了藥就躺床上睡了。
睡得早,醒的也早。
再次醒來,又是一個黎明。
她不知道徐筠的晚飯是如何解決的,也不知道昨晚他有沒有發現她的異樣。
只是都過了這么久了,外面一點動靜也沒有。
想必他早已吃過飯,哪會管她的死活。
她特意看了看,房間里一切如舊,沒有人來過的痕跡。
顧檸西彎了彎唇,說不上什么滋味。藥效很快,她的胃已經不疼了。
只是落下的課程變得更多,長此以往,只怕會補不上。
她穿衣下床,開始整理自己的書。
然后攤開試卷,拿出一張草稿紙,端端正正坐下,頗有壯士赴死一般的壯烈。數學,就是她苦大仇深的冤家。
離天亮還有很久。
她得加班加點地把數學題補回來。不然她的進度跟不上考試的范圍。
她給自己定的計劃是一小時做完一張數學卷子,昨天晚自習沒去,計劃未完成。她拿出鬧鐘訂好時,便開始思考題目。
休息充分,頭腦也清醒,很快便進入了狀態。
題有點難,但筆記上抄過類似的題目,她照貓畫虎也能做個七七八八。
鬧鈴響起時,還有兩道大題沒寫。
不過本來也不會。
即便再給她一小時也做不出來。
所以她打算直接看答案。
一切結束后,她愜意地靠在椅背上,咬著筆頭,心情無比愉悅。
她晃晃轉椅,活動了下酸痛的頸椎。
余光忽然瞥到旁邊一個黑影,嘴里叼的筆立刻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成了兩截。
她捂著砰砰跳的心臟,好容易緩過來勁兒,忍不住白他一眼,“你干嘛啊,嚇死我了,我還以為……”
她委屈巴巴地止住話頭。
這種時候,不能說不吉利的話。她就一個人,膽子還小,真要有點靈異事件,嚇的還是她自己。
徐筠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身后,悄無聲息,像個來去無蹤的幽靈。
這人走起路來沒聲音,再加上她過于專注解題,因此被她忽略了。
他披著素色的西裝外衣,雙腿修長而筆直。
就是有些內斂的憔悴。看樣子是沒休息好。
他抿起薄唇,視線在她桌子上掃了一眼。
卷子的一角,壓著一天前剛拆掉的維生素紙盒。
某大牌復合維生素片的商標赫然露在外面。
顧檸西只覺頭皮發麻。
她那天忙著偷天換日,卻忘記把自己房間里的罪證毀尸滅跡了。
只希望他不要多想。
“你動了我的藥?”他低啞道。
他的眼瞼下方有一圈淡淡的暗色,薄唇蒼白,抿成一道銳利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