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醫院那邊又頻頻傳來好消息。顧欽的手術進多次取得階段性勝利。
他脫離了間歇性昏迷狀態,慢慢地可以動彈了。
顧檸西抽了時間去了一趟醫院。
只是暫時沒法近距離接觸,只能站在隔離玻璃外遠遠的觀望。
之前病弱的小男孩,正在被護士照顧著換藥,灰白的小臉比曾經多了幾分生氣。
這是最好的開端。
以后也一定會越來越好。
顧檸西趴在玻璃上,往里看了一會兒。
把一個活生生的人,重新拽回這個世界,所獲得的成就感是不可言表的。
這次來,她以為自己能遇見顧家的人。
所以,在來的路上她還在忐忑,思考著顧父顧母看見她會是什么表情。
但到了醫院之后,才發現他們已經回家了。估計是回去準備顧欽的生活用品。
病房里只有忙碌的醫生和護士。還有滴滴作響的儀醫療器。
她等了一會兒,沒見人來,只好又湊近玻璃,跟顧欽揮了揮手。
目前顧欽的狀況還不穩定,需要持續隔離觀察。
顧欽很快發現了門外的顧檸西。
他的手指動了動,無神的眼睛瞬間迸發出神采。
他想去找她。
他已經很久沒見過自己的姐姐了。
進手術室之前,他曾有片刻的清醒,掙扎著問姐姐為什么不來。
父母卻遮遮掩掩,難以回答。
——全家人為了他,放棄了很多東西。
顧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知道多年陪在身邊的顧檸西不見了。
而現在,姐姐又來找他了。
他滿心歡喜,艱難地朝她舉起小手,小身板使勁往床邊靠。
顧欽生了一張和母親很像的臉。
濃眉大眼翹鼻梁,還長了兩顆對稱的小虎牙,一張嘴就能看見,像一只威風初顯的幼虎。
只是因為常年臥病,身材纖瘦。穿衣服撐不起來,兩條褲管晃蕩晃蕩,好似下一秒就要撲倒地上去。
顧檸西給他比了個趕緊回去的手勢。
顧欽不情不愿地躺下,眼神卻不肯離開門口。
很快,醫生也出來了。
負責這次手術的主治醫生告訴她,患者年紀小,還有輕微貧血。
一旦出現一點差錯,在后續的心血管手術中可能需要輸血。
醫院血庫暫時來不及調配合適的血型,但第二次手術卻馬上要做。
醫院這邊已經在聯系其他血庫,發動合適的青年獻血了。
她好奇詢問:“那我可以嗎?”
她只是個養女,只要血型對,應該能幫上忙。
哪知醫生無奈瞧她一眼:“不行,顧小姐,近親屬之間不可以獻血?!?br /> 他又補充一句,“未成年人也不可以。”
顧檸西:“……”
不是近親屬,但是未成年。
她忘了自己還沒滿十八。
原本就上學晚,加上又復讀一年,她比同班學生年紀大一些,盡管如此,她也不符合獻血資格。
不過算算日子,也快了。
等考完這次月考,熬過期末,就可以過年了。來年秋天,又是新的一歲。
****
顧檸西講了幾天故事后,取得了立竿見影的效果。
徐筠白天的精神逐漸好了起來。
雖然他什么也沒說,但人睡得好了,氣質自然也不一樣。
一個人坐著發呆的時間明顯變少,公務也處理得有條不紊,整個人都流露出安和的氣息。
經歷過風波的公司逐步走向正軌,不需要人為的干預便可以穩定運轉。
業務各個環節都有心腹把持,徐筠呆在家里的時間變得長了起來。
有時候,顧檸西早早放學回家做飯,卻發現徐筠根本沒去上班。
問他為什么不去,他只道:“現在沒有什么事情需要我處理。”
在家躺著就有人為他賺錢,資本家的生活過得就是舒坦。
每當這時,顧檸西便會拿出規勸的姿態,宛如徐若川再世:“沒事就不用去了?老板怎么可以不去上班呢?”
還會恨鐵不成鋼地感慨一句:“你不上班,誰來養你可愛的妹妹?!?br />
她身上的書包很沉。
而且臨近期末的時候,一天比一天沉,復習壓力也大。
編排徐筠幾句純粹是考前解壓的消遣。
徐筠不會真的和她拌嘴,只垂眸喝水:“你作業寫完了?”
顧檸西想起如小山一般的試卷,內心一片哀嚎,便不再同他浪費時間。
累的時候,她寧愿選擇先寫會兒作業再去做晚飯。
這個時候學習最要緊。
飯可以不吃,分數不能不要。
然后奮筆疾書,寫著寫著就誤了時辰。
抬眼掃一眼鐘表,早就過了飯點。
等她親自做完飯,只怕都該睡了。
她心懷一絲絲愧疚。
一般來說,徐筠是會等她寫會兒作業再開飯的。但他又不會主動來打擾她學習。沒人提醒她,她就會忘記時間,飯點便總在往后推。
今天著實是讓他久等了。
她點開外賣軟件,先看好了自己想吃的。頓了頓,又猶猶豫豫退出店家界面,打算先問徐筠想吃什么。
在徐筠眼里,外賣都是垃圾食品。
她從來沒見過徐筠吃零食,也從來不碰高油鹽的食物,每天醒來的時間精確到分鐘,嚴謹得一絲不茍。
所以他從來不使用外賣軟件,也很抗拒她喜歡的食物,像一個古板執拗難以適應現代社會節奏的老年人。
這點不大好。
人活著總得嘗試新鮮事物,保持學習的心態。她果斷把手機遞給他,“今晚不做飯了,你想吃什么,我幫你買。”
“作業寫完了?”
他還是那個問題,被報紙擋住一角的臉微微傾過來。
……不僅像古板老人,還像督促她學習的老父親。
顧檸西擺擺手:“當然寫完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那個,我今天忘做飯了?!?br />
徐筠盯著她的手機屏幕,微微蹙眉。
他看到了她之前的外賣訂單,幾乎全都是沒有營養的高熱量食品。
“快點吧,現在好晚了,再慢點今天就沒飯吃了?!?br /> 顧檸西催促道。
徐家別墅在郊區,晚了連外賣也送不到。
別墅區的夜間安保工作做的很到位,外賣員禁止入內。
雖然嚴苛得有些不近人情,但能在這里買得起房子的人,家里都有保姆,是萬萬不會淪落到點外賣的地步的……
也就只有徐筠,生來嬌貴,甘于清貧。
家里那批女傭,上個月全讓他解雇完了。顧檸西很是無奈。
“你要是吃不慣外賣,也可以自己做飯。我一個人點也行?!?br /> 她善解人意地為他尋找解決辦法。
“不用,我已經把飯做好了。”
他放下手機,神情復雜地關掉那些垃圾食品的推送。
顧檸西有些受寵若驚。
她差點就要淚眼汪汪,心里想著徐筠終于出息了,知道怎么做一個優秀的兄長了。那一瞬間,他的形象瞬間從陰暗變得光輝燦爛起來。
顧檸西正感動著,心里又有些疑惑。
飯做好了?她怎么一點香氣也沒聞到?
她睜大眼睛,視線穿越他的肩膀,直直看向角落的餐桌。
巨大的水晶吊燈晃眼,桌上一排素白的餐具擺放規整,顯得格格不入。
她才注意到那里有兩盤不起眼的碟子。
上面是盛好的意面,淋了一些番茄醬,三兩點綴著青色蔬菜和沙拉。
挺簡潔。
但是……也太清淡。
顧檸西有些糾結。
“不想吃的話,你可以點外賣?!?br />
徐筠已經拉開椅子,穩穩當當坐下,脊背挺得優雅而筆直。
神情冷淡,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他慢條斯理地叉起一片蔬菜,送到嘴邊。
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重新放下,對她解釋道:“反正只是意面煮多了,順便盛了你的?!?br />
顧檸西:……
怎么還有人給別做飯還做的這么傲氣。
顧檸西哭笑不得,關掉手機,決定給他個面子,“行唄,那我就順便來你這里吃個飯?!?br /> 她興致勃勃地在他旁邊坐下。
她撥拉一下最上面的醬,嘗了一小口,味道竟還說得過去。
她不由得心情大好,開始關心起他來:“你昨天睡得怎么樣?”
“正常?!彼h首。
飯桌上再次陷入沉默。
顧檸西道:“你怎么不回問我呢?”
她以為,關心都是相互的。你來我往的,才有人情味兒。
何況,吃飯的時候最適合談心。
卻沒想到,徐筠才是那個把食不言寢不語貫徹得最完美的那個。
話畢,她感覺到他黑沉沉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他頓了一下,嘴唇緊緊抿起,似乎是想拒絕。
又或者打算裝聽不見。
眼見顧檸西的表情越來越楚楚可憐,他終于嘆了氣,不咸不淡地問了句:“你最近怎么樣?”
顧檸西欣慰地點頭。
徐筠難得考慮起她的事情。
她積極點頭:“還行,睡得好吃得香,學習沒那么吃力了,就是有點累?!?br />
高中生不累才怪。
就算是不學,也得在教室里坐滿一天。
張藍桉最近就有抱怨過,在教室趴著睡還不如回家睡舒服。
徐筠繼續默不作聲,半天才來一句:
“確實很累?!?br />
他說得低沉,一臉淡漠地攪拌著沙拉,“不過是你自己選的?!?br />
顧檸西埋頭吃面,不忘順嘴反駁:“我只是想靠自己努力而已。”
畢竟她只能靠自己。
沒有人靠得住。
養父養母會把她送走,徐若川會猝然離開,徐筠更愛孤僻。世界上沒有人能永遠為她提供保障。
她沒覺得這個選擇有什么不對。
他啞然失笑,睨她半晌,像是聽到了荒謬的謠言,眼眸里浮動著極暗的光:“你沒有理由為徐家而努力。所以你的努力,是為了顧家?”
“其實,你應該對顧家的感情更深?!?br /> 他一語道破事實,仿佛早就看到了未來,垂眸道:“也許,等顧家來接你之后,你就會離開這里了。”
從時間上算,顧家才是給予顧檸西完整童年的地方。
一個徐若川,怎么可能留得住顧檸西的一生。
“或者,根本不用他們接你。等顧欽的病完全好了之后,你就會主動選擇回去?!?br /> 他繼續道。
顧檸西有些驚愕于這番奇奇怪怪的話。
完蛋,徐筠又開始自怨自艾自暴自棄了。
他每天都在盤算著她什么時候走人,如今已經開始不屑于粉飾太平。
她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難道他已經知道她今天去醫院看望顧欽的事了?
果然……她就沒法偷偷的干點什么事。
只要她前腳剛離開家門,徐筠就知道她去了哪里。
顧檸西以手扶額,只覺事情更加難辦。
她這種兩邊來回跑的行為……應該再次給徐筠帶來了極大的不確定性和危機感。
只是他的說法過于尖銳。
到了徐筠嘴里,她仿佛成了一個見利忘義過河拆橋的自私鬼。
顧檸西眉頭也沒皺一下,緩緩道:“按理來說是這樣的。”
她完全可以帶著徐若川留的錢出走,回歸顧家。等到顧家人擺脫了困境,徐家便再也沒了利用價值。
徐筠立即不吭聲了。
烏黑的眸子閃過一絲陰霾。
和他先前設想的分毫不差。
無論何時,他一直是隨時可以被放棄的那個。
但顧檸西又立刻搖頭:“不過你想錯了……我回不去顧家的?!?br />
她仿佛在思忖著該從哪里說起,垂著眼努力組織語言。
“其實當初領養我以后,他們還打算生個自己的孩子?!?br />
她的年代比較特殊,計劃生育正是抓的最緊的關頭。
但沒過幾年,韓美華還是懷孕了。
她不知道用什么手段預先得知了胎兒性別,冒著被查處的風險,堅決把兒子生了下來。
徐筠眼中有淡淡的不解:“因為你只是養女?”
顧檸西點頭:“我那個時候身體不好,家里人覺得養不活,都想把我送走,再要一個?!?br />
“而且家里老人盼著抱孫子,催得緊,我媽……我養母就頂著壓力再次生了個孩子,條件是把我留下來?!?br />
“沒想到我沒死,還平平安安活到了現在?!?br />
顧檸西說起久遠的往事,不帶一絲情緒,聲線平穩,敘述理智。
仿佛她說的不是自己,而是毫不相干的另一個人。
徐筠看著她,默然片刻,臉上不露端倪。
原來她也曾是,從出生起就不被祝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