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還記得,我剛來徐家,叔叔讓你帶我出去玩那次嗎?”
顧檸西怕他不信,開始回憶往昔,“那次我知道你很不情愿,但是我還是很開心的和你出去了。”
“其實,在顧家的話,我是長女,也是年紀最大的那個孩子,總是要照顧同輩的弟弟妹妹。”
“我要教比我更小的孩子做題,把好吃的都讓給他們,他們不懂事犯了錯也要包容。可是我不會的題從來不會有人和我講,喜歡吃的東西永遠吃不到,犯了錯必須第一個受罰。”
“我一直幻想有個哥哥姐姐,這樣我就可以不用那么累了。”
“那次見到你以后,我真的很開心,自己居然真的可以有一個哥哥。”
一年前才發生的事情,并不算久遠。
細細回憶起來,大部分都是有印象的,像走馬觀花的電影一樣脈絡分明,潛藏在記憶深處。
剛邁入高一階段的她,正是花兒一樣的懵懂年紀。
被徐若川帶走之后,她像路邊的野蘭,就連根拔起,從小鄉鎮強行移植到了富家巨室的土壤。
孤零零,不合時宜,又束手無策。
她多么希望找到自己的同類。
徐若川觀察力細致,很快看出了她的緊張和不適應。
彼時徐筠已經大學畢業,他便讓徐筠帶她出去轉轉,熟悉新環境。
哪知徐筠并沒有好好完成任務。天黑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回來了。
那次出門,顧檸西很興奮,跟在徐筠后面亦步亦趨。盡管一路上徐筠沒有和她講話,只是一直往前走。顧檸西想,可能是哥哥性格比較內斂吧,便乖乖地跟著,無論他去做什么,都像一個跟屁蟲一樣粘著他,不敢打擾。但走著走著,徐筠的身影卻忽然不見了。只剩她一個人置身于陌生的黑夜里,無頭蒼蠅般在公園里亂逛。
身邊是表情冷漠擦肩而過的行人,沒有一張她認識的臉,腳下的路也不知通向何方。
她忘記了問路,因為她的眼睛一直在搜尋和徐筠相似的身影。
她的心是慌的。
但她更擔心自己回了家,徐筠就找不到她了。
萬一徐筠擔心了怎么辦?萬一徐筠現在正在找她怎么辦?
那天,她很落魄,兩手空空,在忽降的細雨中來回踱步很久很久,最后被公園的保安送回了家。
那是她第一次經歷從焦急到希望破滅的寒冷,原本跳動的心臟漸漸涼掉。
那是她第一次被人拋棄,回家以后便大病一場。
那也是徐若川第一次,當著她的面,發那么大的火。
她迷路的原因不言而喻。
這個溫文爾雅的父親,眼睛里滿是怒火,幾乎要揚手打過去。徐筠就站在徐家門口,一動不動,仿佛早就料到會是這個后果,不躲也不藏。
反而是顧檸西嚇壞了,“不要打——”
她下意識地湊過去,抬手就要去擋。
堅硬的棍子落到了她的手腕上,當啷一聲脆響,一道紅印子清晰可見。
她忍著因疼痛而涌出的眼淚。
嘴里還是在說:“其實是我不小心走迷路的,我以后不亂走就是了,我保證以后再也不會這樣了。”
徐若川無可奈何地嘆息,心疼又憐愛地拉起她的手腕,說:你以后,一定要離徐筠遠遠的。
知子莫如父,他了解兒子的心腸和脾性。
如不打壓和遠離,只怕日后會釀成大禍。
那邊是父慈女孝,這邊徐筠卻是無謂的態度。
是即便犯了滔天的罪行也死不悔改的偏執。
也許他考慮過后果,只是他不在乎。
他絲毫沒有動容,只覺得顧檸西這場兄妹情深的苦情戲演的很好笑。
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顧檸西道:“其實每次害你受罰我也很難過。你不喜歡我很正常,我也當過姐姐,如果沒有我的存在,你肯定也是備受寵愛的獨生子吧。”
雨中送去的傘,生日晚會留出的一碟蛋糕,生病時配好的水和藥,其實都出于她多年來的姐姐思維,外加一點點的小愧疚和憐憫。
可是徐筠不需要妹妹,不需要姐姐,更不需要愧疚和憐憫。
他微微一怔,唇邊的笑頓失。
“小小年紀,煽情有些過頭了。”
顧檸西不理會他的嘲弄,氣鼓鼓地蹲下,盤腿坐在毯子上,大有準備耍賴的架勢,“總之,你會負責接送我上學的,對吧?大哥?”
徐筠微微俯身,薄唇淡色如霞,笑起來很純良。
可他的笑只是嗤笑,浮動著于心無愧的無辜,眸色幽深:“你沒腿嗎?”
乖張。
狂傲。
刁鉆古怪。
偏偏還留了點希望。
眼見顧檸西又要打滾賣慘,他才擰眉道:“徐若川就是太慣著你了。”
顧檸西打住動作,支起耳朵,誠摯地望著他。
她覺得離他松口已經不遠了。
“沒有吧,我覺得還好哇。而且走著回家多危險呀,萬一我半夜被人劫財劫色,你以后去陰間見了叔叔不還是……”
“我沒空,最多讓司機接送你,其他免談。”
徐筠不動聲色地和她拉開距離,滿臉的疏離。
后半句說得有點咬牙切齒的意味,“……你再敢得寸進尺試試。”
*
她怎么不敢得寸進尺。
上學第一天,她就在登記表的監護人那一欄填上了徐筠的名字和電話。
這個表格不是正式的信息采集,只是教師家訪和發送簡訊的參考,以便老師對學生有更全面的了解。
不過,當徐筠被老師的各種通知短信狂轟濫炸以后,一定會暴跳如雷吧。
腦海里不自覺浮現徐筠低頭刪短信的情景,她忍俊不禁。
登記好以后,她依次見了各科目的老師,甚是滿意。感覺都很合眼緣,脾氣好,也很負責任。
她大概是這么多年唯一一個自己來學校報道,自己領課本,自己找教室的學生了。
辦好手續之后,她從辦公室出來,踩著小皮鞋,背著無比扎眼的亮橘色書包,搖搖晃晃去找教室。
她抬頭看了看牌子,高二一班。
沒有想象中的高大上。
她進去的時候,班里正在上自習。門打開又合上,借著室內的光線,只能辨認出墻壁上的黑白鐘表,滴滴答答地走著針。黑板沒擦干凈,上節課的板書隱約可見。
兩邊是很符合校長品位的座右銘對聯:考過高富帥,戰勝官二代!高考不退卻,逆襲全世界!
千篇一律、洋洋灑灑的雞湯書法。
明明是白天,教室開著燈也比室外昏暗。高中生活,大概總是籠罩了一層暗無天日的心境。
書桌上一摞摞的課本和習題,密密麻麻地扎堆碼放,蓋住了學生們的大半張臉。
和外面的自由與廣闊,完完全全是兩種世界。
這里不是貴族學校。
這的學生,都是普通地區、普通家庭、天資平庸的中下層群體。
他們的父輩祖輩沒有為他們積累下足以使他們贏在起跑線上的資本,所以他們握著筆,靠著吃更多的苦,流更多的汗,去超越那些出生時就已經將他們遠遠甩在身后的人。
顧檸西的到來沒有激起水花。極少有人抬頭看她。即便看了,也都匆匆埋下臉繼續刷題。好似她的存在,并不值得他們多浪費五分鐘去聆聽模板式的自我介紹。
顧檸西站在講臺上,咳了咳嗓子。
“親愛的同學們,不歡迎我一下嗎?”
第一排終于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從白花花的卷子海洋里露出一個腦袋,尚存留著半睡半醒的迷惘:“咦?學校又招新老師了?”
顧檸西暗暗握緊了小拳頭:“……”
難道是今天的素顏妝畫的過于成熟了?還是哪一步出了岔子?
女人和女生,都討厭被喊老。
她現在的笑,禮貌又僵硬,俗稱強顏歡笑。
旁邊有學生瞧她未做聲,便知這肯定不是老師,大力拍了那個說錯話的人一下:“什么老師,這是新同學吧,你看你都喊錯人了!”
那人懊惱地撓撓頭,不好意思地沖她笑笑,“我說新老師怎么看著那么顯小。”
顧檸西當即決定原諒他的過失。她對他眨了眨眼,比了個大拇指。
很快,班主任也跟著進來。
高二一班的班主任姓高,是個年青的老教師。他簡短地介紹顧檸西的名字,示意學生安心自習,不要被外界事物打擾,趁機又強調了一遍時間的重要性。
顧檸西覺得,自己不慎來到了一個內卷很嚴重的班級。
她原生家庭住在小城鎮,鎮上的學校生源輻射面積不大,只有附近幾個小區。
因此她的高一生活很安逸。
因為學生少,隨隨便便一考就能拿個靠前的名次,學生學習的目的性不強,學習都是盡力而為就好。
不會像晉城一高這樣,往死里學。
時隔一年,她重返校園,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其實,晉城一高和她的母校還是很像的。
教學樓前的孔夫子雕像,整潔干凈的塑膠跑道,水泥路旁兩排熱情如火的法國梧桐,還有永遠朝氣蓬勃的青春期少年。
總能燃起人的斗志。
“同學們——”高老師講完,顧檸西覺得自己有必要再講兩句。
在旁人愕然的目光中,她卸下肩上的書包,咬下手腕上的皮筋,將頭發一股腦扎起來,整個人瞬間清爽干練了許多。
“雖然我與在座各位素不相識,但我覺得,大家肯定都是好學生。”
“我不是好學生,剛轉過來,什么也不會。從你們身上,我受到了激勵,希望在未來的時間里,可以和大家一起迎戰高考。”
她率先帶頭給自己鼓掌。
班級里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氣勢衰弱。
大家已經對心靈雞湯免疫了,敷衍得很是勉強。
連班主任都沒反應過來她這是在唱哪出,只是站在一旁看著她,臉上堆滿慈善的笑容。
“高中壓力大。如果你們有什么情感問題都可以找我咨詢,我一向很擅長安慰別人。”顧檸西主動招攬目光。顯然,對徐筠的挽救性勸導已經被她納入自己的成功案例。
底下有人在偷笑,只是礙于班主任的威壓不敢放肆地出聲。
縱使如此,也比最初死氣沉沉的氛圍松動了些。
顧檸西撈起書包,飛快地瀏覽了一下座位表,指著其中一個空位,“老師我是坐這里對吧?”
全班只有那一個地方是空的。
高老師答了聲是,示意她抓緊時間就座。她已經耽誤了不少時間了。
顧檸西抓起書包,萬分艱難地擠過狹窄的通道,才到達那個位置。
她彎了彎腰,“這個位置很好,謝謝老師關照。”
高老師一時不知如何應答,依然是迷之微笑地望著她。
熱情的學生反而是最難掌控的,教了這么多年學,他早已深有體會。
教室小,人又多,桌子擁擠。動作幅度稍微一大,很容易碰掉別人的東西。
顧檸西聽見自己造成的動靜,很不好意思,迅速蹲下身去撿。但她俯身的動作又碰掉了身后的文具盒……鉛筆橡皮噼里啪啦掉落的聲音格外醒目。
少女的臉頰因窘迫而泛紅。
在講臺上發言時利落大方,此刻卻因添了麻煩而感到有些羞赧。她連連哈腰:“不好意思呀同學……”
教室門口的班主任已經掩面扶額。
她的位置靠窗,坐在外側的男生自覺站起來給她讓位。她微微頷首,露出標準的燦爛微笑:“謝謝你哦,你人真好。”
“我怎么覺得,班里來了一個傻白甜?還在課堂上聊起來了?”一個女生嚼著口香糖,目光快速地掃過顧檸西的衣著、書包和配飾,以及那張沒有被學業壓力蹂躪過的小圓臉,很快下了定論,“全是叫不上牌子的,目測家里不是很窮就是很有錢。”
“有錢人早就去上貴族學校了好吧。”同桌弱弱修正,“能用錢擺平的事兒干嘛要來這兒坐牢。”
“坐牢”是他們心照不宣的借代。
代指在教室里死讀三年書。
“唉,她看起來不像是那種學習好的學生,可能是借讀混日子吧。管它呢,作業寫完沒有就開始關心別人。”旁邊的學霸奮筆疾書,一心為了保住自己的名次埋頭苦學。
……
上學第一天,過的平平無奇。除了離她最近的那個同桌。
顧檸西的同桌是一個神秘的男生。
之所以知道他是一個男生,全憑那頭淺栗色的短發和桌子下塞不下的長腿。
但她卻不知道這人長什么樣。
整整一天,這個人一直在睡覺,腦袋都沒有換個位置。只是偶爾再給她讓道的時候才會站起來,側臉流暢而鋒利。
安靜到讓她一度懷疑這位同學是不是學習過勞猝死了。
但是上課一直睡覺的學生,很難會因為學習猝死吧。
只有體育課的時候,他才會準時清醒,抱著籃球飛速離開教室,留給她一個瀟灑的背影。
好吧……估計和她一樣,也是托關系進的重點班。
顧檸西收回目光。一天體驗結束,她也該收拾東西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