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許多人回想起這場戰爭，記憶最深的皆是大皇子雖乃皇族貴胄，卻身先士卒、浴血奮戰，與士兵們同進退，更難得的是，他一路護著那個身量瘦小、力氣亦小，醫術卻很不錯的佟姓少年。據說，是因了他治好大皇子的頭痛。
    果然是宅心仁厚吶！
    鳴鼓收兵后，默書忙于檢查士兵傷亡情況及善后，古殤則被姜楓叫去了營帳，我擔心不過，強忍著渾身的酸痛跟了過去，尚未走近只聽帳中傳出姜楓從不曾聞的慍怒聲。“你今日這般沖動，可對得起那些死去將士的父母親人？！”
    古殤愧疚卻頗不甘心的聲音隔了良久響起，“死去將士無辜，難道被大元蠻族屠殺的那些百姓就不無辜么？他們手無寸鐵，一心只想過平安日子，何致慘死？”
    “你心善這是好事，只不過，小不忍則亂大謀。今日戰況之慘烈，莫須聽默書稟報，我也知定折損不小。百姓無辜慘死，我們比誰都心痛，但你想想，十二條命抵了我軍將士上千條鮮活而寶貴的性命，值不值得。”姜楓嘆息，語氣充滿了疲倦。
    “皇叔所心痛的，我不是沒有想過，但那時，我著實不忍心…”古殤的話沒在燈火通明的帳篷中。
    古殤的心，即便在最是無情的帝王之家的澆灌下，依舊柔軟。
    我欣慰又心疼。他這般的心性，是如何度過這許多年的。
    半晌的沉默后，姜楓長長嘆了一聲，“罷了，木已成舟，你也一馬當先，勇戰多時，早點去休息吧。”
    本想安慰安慰古殤，他卻在離開后徑直去了傷員營帳，如此，我只得作罷。備好清香沁脾的“松尖陽雪”，我掀簾走了進去，姜楓正伏于案桌，眉頭微鎖。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大皇子今日率眾將士浴血奮戰，狠狠挫了大元軍隊的銳氣，不也算美事一樁？”將茶緩緩注入精致名貴的青花瓷杯，我勸道。
    姜楓抬頭帶了淺笑，“你呀，伶牙俐齒，自然怎么說都有道理的。”
    我莞爾一笑，旋身坐下，“可有鐵托將軍的消息？”
    姜楓搖頭，神色不免多了幾分焦慮擔心。
    “他們既然敢大張旗鼓這樣做，必是打好了萬分的算盤，要找出證據，難度難免大了些，我們只消等等便是。再者說了，鐵托將軍畢竟是此次出征的大將軍，若真有個三長兩短，他那幾位兄長也不好交差。”
    姜楓用手撐著頭，噙了淡淡笑容于嘴角，看得我一陣莫名其妙，“怎么了你這？不是真給擔心壞了吧？”
    “你就不能盼我點好？”他笑開來，語音有說不出的柔軟。“若蝶，你這小丫頭一天腦子里裝著什么呢，見解有時竟比男子還獨到，真真讓人汗顏。”
    “少貧嘴了，快點喝茶，就要涼啦。”我笑嗔道。
    姜楓閉眼品茗，模樣甚是愜意，突地聽他道，“這段日子你同大皇子走得極近，你覺得他如何？”
    我的心狠狠一顫。醞釀了片刻，小心措詞，“經過我為他醫治頭痛這些時日的相處，我發現大皇子并非表面上那般嘻笑放浪，沒個正經，他很謹慎細心，且有自己的主見。”
    這些是眾所周知的，又無任何漏洞，該沒問題的吧。
    “唔…”姜楓沉吟，“你倒觀察挺仔細，那年元宵宮宴上二皇子向本王討要你，我未順了他的心，指不定他們對我這個皇叔如何心存不滿呢。”
    含沙射影，話中帶話。腦中閃過這八字，我努力讓自己笑得平靜，“王爺此言差矣，若蝶不過一介小小婢女，哪里能惹得兩位皇子對你不滿了。旁的不好說，大皇子的性情你也是清楚的，至于二皇子，他還算年輕，往后要磨礪得多著呢，王爺大可不必操心。”
    姜楓拿眼睨我，情緒復雜難辨，我忍不住冒起冷汗。
    “到底本王不復年輕，有些事要操心也操不過，不過是，自個兒非得計較那許多事兒罷了。”
    他是怨我偏坦那兩兄弟嗎？可，一年半相處下來，我并未發覺姜楓有造反復國之意，便是耍手段一一報復那些個朝臣，也只為了當年間接的殺親之仇，如此，他這般惱怒又是為何？猜不透他心中所想，我只得由了性子說，“若王爺非要自怨自艾，那別人說再多也是無益的了。”
    “你是別人嗎？”他嚯地站起身，逼近我道，“旁人便就罷了，可你是別人嗎？還是說，你一直拿著‘別人’的立場與我劃清界限？”
    “我…”從未見過這般委屈、不滿及生氣的他，我一時語塞。“朋友之交，貴在信任，王爺便是不相信我了。“思慮片刻，我幽幽道。
    姜楓眸中不滿之意大起，欲要發作，只聽帳外有士兵道，“稟告將軍，有急報！”
    “情況如何？”
    還是那日那個士兵，他跪下道，“回將軍，據回來的幾個探子說，大元軍隊昨晚內部發生斗爭分裂。五王爺一黨怒斥八王爺身為此番出征大將軍，竟與敵國勾結，欲謀不軌，八王爺雖極力否認，卻仍被軟禁于營帳。”
    想來這便是一番陷害的目的所在了。腦海中浮現鐵托將軍那張剛毅堅忍的臉，我有些感慨：他那幾位兄長此番作為，是完全出于私心呢，還是有一丁點兒授意于他們的皇上？
    這個，真不好說。
    待那士兵行禮退出，姜楓難得冷哼，“鐵托那幾個兄長皆乃平庸之輩，如今想用此招拉人下馬，也得看他們有沒有這個能耐！”
    我輕聲說了自己的疑慮，他皺眉，半晌吐言，“大元皇上與鐵托一母所生，乃嫡親兄弟，他不至于狠心至此，再者他若心存忌憚，能有很多辦法除去鐵托。”
    “既然這樣，那我們得趕緊救鐵托將軍出困境，免得他那幾位兄長又多出何手腳來。”
    這時古殤與默書帶著乍暖還寒的冷氣進帳來，兩人的表情顯然也已得知了消息。
    “皇叔，此事該當如何？”古殤詢問。
    “即便是誣陷，也要講求證據，用最快的速度去查查五王爺他們所持人證物證，看有何不妥之處。”此刻，姜楓的臉上才顯露出生于皇家、傲然天成的霸氣來。<更新更快就在筆趣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