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錦水湯湯
程澈上班的酒店不算近,要坐五站地鐵才能到。
程澈上班的時候正是別人的下班高峰期,而下班的時候地鐵上幾乎只有她。
程澈演奏的酒店在當地無論從品牌從環境還有服務,都算上了頂級。
幾天下來,程澈已經適應這樣的環境和工作強度,她的曲目量應付每天晚上三個小時的不重復和客人即興點的曲子還是綽綽有余。
大多時候是她自己靜靜彈奏,有時也會有大廳不遠處的商業洽談區和咖啡角傳來的掌聲和喝彩聲。
程澈及地長裙,長發披肩,從來不受環境影響的淡然也吸引了一部分客人,才上班五天就已收到每天準時送來的玫瑰花。
這天很冷,程澈下班后剛走出酒店就被一股狂風吹的后退了幾步。
她裹了裹圍巾搖搖頭感嘆怎么出門沒有看了一下天氣預報。
突然她被一束花擋住了去路,送花的人殷勤地將自己的西裝披在程澈肩上,拉開車門邀請程澈,說天氣很冷給他一個機會讓他送她回家。
程澈剛要拒絕,就聽到一個聲音說:“謝謝你的好意,不過不必了,我的女朋友我來送。”
程澈順著聲音的方向詫異地回頭,只見言念穿著黑色風衣,脖間搭著一條格子圍巾,倨傲而孤獨,天氣很冷竟冷不過言念此刻的眼神。
那人識趣地聳聳肩,說一句抱歉就離開了。
程澈看得出來,言念在極力地壓抑著自己心中的妒火,然而他還是云淡風輕地攬住程澈,輕輕推進車里,然后幫她關好車門。
言念一只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的掌心覆在程澈的手背上,明明有一千個問題在心里洶涌,但他還是克制自己沒有問出口。
言念像是什么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問程澈,“我們去吃飯,想吃什么?”
程澈不知道該回答什么,只得沉默。
言念沒有再問,只是將車開到了一家裝修古樸的飯店門口。
程澈和言念相對而坐卻相顧無言,還是言念先開口打破沉默的氣氛,“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但我知道一定發生了什么事讓你突然間對我的態度有了這么大的轉變。如果是因為那晚我的情不自禁,我向你道歉,或者是我哪里做錯了,請你告訴我,我改。”
驕傲的言念此刻低頭示弱,是不想失去她,程澈心里明白但她更明白她一旦決定就無法回頭,只得決絕地往前走,直到言念放棄她。
程澈冷靜地回答他:“沒有原因,感情對于現在的我來說,太虛妄縹緲。我現在剛剛經歷了婚姻突變和牢獄之災,沒有心思想別的,只想好好工作穩定下來。而且......”
程澈心一橫,說出了那句話,“而且,我對你沒有感情,那幾天和你在一起不過是受了傷想找個暫時的避風港,不是想把它當成天長地久的家。可能是你多想了。”
言念臉色驟變,聽程澈說這些話一句一句刺進自己心里,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雙手握拳,指節發白,猛地站起快速走到門口。
就在程澈以為他拂袖而去再也不回來的時候,言念緊握的手突然松開然后無力地垂下,程澈看到他的背影,落魄而沮喪。
就這樣幾分鐘之后,言念回來慢慢坐下,喝那碗自己面前早已涼透的粥。
言念喝完粥,拿紙輕拭嘴角,抬頭看著程澈,深眸里是帶著跋扈的倔強,這是程澈從來沒有見過的言念。“十幾年前我聽到你說是我自己想多了的時候我放棄了,這一次,我不打算再放手。你說你沒有愛上我,那從現在開始,我開始追你,直到哪天你也愛上我。”
言念說的斬釘截鐵,他已卑微至此,程澈再找不到拒絕他的理由。
言念果然就像他說的那樣,開始了對程澈的“追求”,他幾乎每天接程澈下班,說話動作從未越矩。
程澈在拒絕了幾次之后言念照舊,她只得無奈地隨他。
程澈的簡歷投放終于得到了回音,有一家雜志社錄用了她。程澈就這樣白天去雜志社上班,晚上再趕到酒店彈鋼琴,她讓自己累到極致,累到沒有時間去心痛,她像一個真正的為了生計而四下奔波的女人,現實而薄情。
只有在拉上窗簾,打開臺燈,房間里面只剩下自己,她才能將所有那些心情交付給日記本。
程澈經常上網去搜言念,不同于當今美術圈很多青年畫家,為了突出自己的與眾不同,氣場頹廢遠僻,作品怪異荒誕。
言念的形象俊朗正派,作品治愈美好,受到專業機構和收藏家們的一致認可。
程澈知道言念前幾天接受邀請,去給美院的學生去做講座。
網上有當時直播的視頻,程澈點了進去。
講臺上的言念一身簡單的白襯衣牛仔褲,意氣風發,謙和冷靜,一點沒有年少成名的傲氣,卻有著見過世界沉淀后儒雅包容的氣質。
講座結束是記者問答環節,言念自信從容地應對記者的所有提問。
有一位年紀不大的女記者舉手問言念:“您這么優秀,現在有沒有女朋友?”
聽到這個問題的言念嘴角微揚成好看的弧度,眉宇舒朗,大方地回答:“正在追求中。”
女記者緊追不舍,“有人拍到您的車經常出現在一家酒店門口,她是酒店工作者嗎?”
程澈看到這里,心頭一緊。
誰知言念并不覺難堪,坦蕩地回答:“對啊,她是酒店鋼琴師。”
言念的回答剛出口,就引起臺下一片嘩然。
女記者繼續問:“看來不止是我,大家都很好奇,像您這樣有貴族氣質的人不應該和公主站在一起才般配嗎,怎么會喜歡灰姑娘一樣的女孩呢?”
言念聽到這個有點刁鉆的問題,并沒有生氣,而是淺淺一笑,對著那個記者說:“看來這位記者是童話看多了,我們的國家是人民當家做主的社會主義國家,不是君主立憲制國家,沒有王室,更沒有什么王子公主。”
言念話音剛落,禮堂就響起一片掌聲。
那位記者在掌聲中窘迫地漲紅了臉,但她似乎是有備而來,不準備輕易放過這個話題,她繼續咄咄逼人,“也許是我故事看多了,不過現實往往比故事精彩多了,據我所知,你追求的女孩似乎連灰姑娘都算不上,她離過婚而且曾經卷入一場巨額貪污行賄案對嗎?還有網民爆出她和政府官員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您是否喜歡的就是這種有故事的女孩?”
音響將這個記者的問題傳達到了禮堂的每個角落,座無虛席的禮堂頓時沸騰,場面有點失控,司圖南往前一步拿起言念手中的話筒準備制止這位記者的繼續提問。
言念對司圖南搖搖頭,輕輕從他手中拿回話筒,臉上依然是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寵辱不驚,他不徐不疾地說:“她的確不是灰姑娘,即使是,也是讓王子唯恐高攀不上的灰姑娘。關于貪污受賄案,她是被冤枉的,否則國家機關也不會將她無罪釋放。個人淺見,作為一個記者,應該關注一件事情的真相并誠實準確地傳達給大眾,而不是捕風捉影地將道德作為借口,用話筒作為武器去攻擊別人。劉翔參加了48次世界大賽,36次冠軍,6次亞軍,3次季軍,在短短的跑道上為我們國家創造了多少榮譽,然而大家卻只記得他退賽2次,民眾的認知有相當一部分是因為受到媒體的引導。世界上有兩樣東西不可直視,一是太陽二是人心,我非常尊重記者這個職業,因為我認為記者就是那敢于直視太陽和人心的勇士,希望您以后的提問不再有‘聽說’‘據說’這樣的詞匯出現。”
言念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水,繼續說:“關于離婚,是指夫妻雙方通過協議或訴訟的方式解除婚姻關系,終止夫妻間權利和義務的法律行為。請注意,是法律行為,并未涉及到道德層面,更談不上是一個人的污點。關于過去,依然是個人淺見,任何事物任何人還是有過去的好,就像春是夏的過去,夏是秋的過去,秋是冬的過去,冬又成了春天的過去。你喜歡春天,你可知要等到冬天過去,到凌冽平息,到雪花落盡,到寒風讓步,到陰霾妥協,到冷漠低頭,到一切春暖花開,鳥叫蟬鳴,春天來了,它有冬天的氣質,堅定勇敢,善良從容,這種氣質勝過一切空洞的美。”
言念說完,微微欠身致意,“謝謝大家。”
鴉雀無聲之后是久久未平靜下來的掌聲。
要不是程澈眼前模糊得再也看不清電腦屏幕,她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流了很久的眼淚已氤成了厚厚的水霧。
對不起,言念,原本你只需要在聚光燈下奪目地閃耀,現在的你卻要因為我回答別人咄咄逼人的提問。
程澈看到網上已經有很多關于自己的傳言,言念不卑不亢的回答并未讓所有人買賬,程澈知道,匿名的互聯網,不用負責的言論,沒有責任尋找真相的網友,這些浪花遲早會連接成洶涌的洪水,沖掉言念所有的一切,也許過了很長時間,大家會發現自己錯了,但一切已經塵埃落定,摧毀的不可能再恢復原樣。
“不!”程澈斬釘截鐵!
程澈抹干眼淚。
言念,曾經我也想和你朝暮依偎,行至天光,現在我只能做用力燃盡自己的流星,在你的夜空漸漸消失。
你是我此生愛而不得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