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龍此生最喜愛聽的應(yīng)當(dāng)便是‘回家’二字了。
    因?yàn)樗麤]有家。
    若有人愿意帶他回家，他自是歡喜的。
    從前燕鳶說帶他回家，卻將他丟棄在這不是人住的監(jiān)牢中讓他受盡凌辱，好在他還有槲樂可以相信。
    好在他還愿意相信槲樂，燕鳶才能以槲樂的身份，將這一縷亡魂之灰哄進(jìn)聚魂盒。
    從皇宮出來后，燕鳶捧著聚魂盒在長安城內(nèi)的大街小巷緩慢地穿梭而過，他與玄龍?jiān)谶@街市間幾乎沒有記憶存在，但難保玄龍四散的魂識會經(jīng)過這里。
    雨停了，夜色深沉。
    因是下了整日的雨，今夜坊間頗為凄楚冷清，叫賣的攤販不曾出攤，街面上半個行人都沒有，四處都是黑漆漆的。
    倒是前面那兩家妓館與酒樓，紅火地掛著燈籠，勉強(qiáng)算是給這條街市添了點(diǎn)光彩。
    遠(yuǎn)遠(yuǎn)就聽到妓館中流淌而出的錚錚琴鳴，一首《春江花月夜》，端得是抑揚(yáng)頓挫、行云流水。
    相比之下，妓館對面那座靜謐酒樓，猶如佇立在暗夜中的公子，彬彬有禮，沉默少言。
    妓館中時而傳出‘咯咯’嬌笑，有人尋歡作樂，有人醉生夢死，也有人，捧著聚靈法器，日夜游走在世間，尋那朝思暮想的亡妻。
    路過酒樓時，燕鳶不經(jīng)意間抬眼，看到門匾上‘景御樓’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身體剎時被釘在原處，手腳再不能動彈……
    他和玄龍，處于這坊間，并不是記憶全無的……
    昔日他誤打誤撞間潛入千年古潭……玄龍日日悉心照顧他，每日要往坊間跑三回，買他喜愛的吃食。
    他嘴巴挑剔，不愛生冷，不愛醋茶淡飯，從小攤小販上買來的面粥他嫌寡淡，不肯吃。此后玄龍便認(rèn)定了景御樓，這是京城最大的酒樓，大廚的手藝和皇宮中的御廚各有千秋，燕鳶覺得口味新奇，就吃得挺多，玄龍見他喜歡，每每變著花樣買這里的吃食回去。
    他的傷能好得那樣快，除去玄龍拔鱗救他之外，離不開玄龍的悉心照料。那龍表面看著不通人情，其實(shí)心比針孔細(xì)，相處不久就將他的喜好記得一清二楚，知曉他討厭吃蔥，下回飯桌上絕不會出現(xiàn)半點(diǎn)蔥花。
    兩輩子，他都這樣愛他……可是他將玄龍弄丟了。
    燕鳶合上雙目深深吸氣，每一縷甜美的回憶都化為尖刀捅進(jìn)他軟熱的心房，痛得他呼吸不住顫抖，透明液體順著臉頰滾落。
    若還有以后，多好啊……他愿意用盡接近永恒的余生來彌補(bǔ)，將玄龍待他的好，千倍百倍地還回去。
    可惜，沒有了。
    他和玄龍的開始便是錯誤。
    是他的執(zhí)拗和狂妄害了他兩輩子。
    若不是自己的接近，玄龍興許孤獨(dú)，但他可以活得很好，可以做萬人矚目的戰(zhàn)神，永遠(yuǎn)活在云端上。
    是他自以為的愛捆綁著玄龍，撕扯著他的靈魂讓他墜入了地獄……
    冰冷的水珠毫無預(yù)兆地砸在臉上，燕鳶睜開模糊的雙眼，落下的水滴越來越多，竟是又下雨了。
    施展結(jié)界擋住雨水，燕鳶抬袖輕輕蹭掉聚魂盒上的水珠，正欲離開，忽見盒子中央的寶石發(fā)出湛藍(lán)的光芒。
    玄龍?jiān)谶@里……
    左邊是妓館，右邊是酒樓。
    玄龍不可能去妓館，那便是……
    燕鳶抬手掐了個訣，讓自己的魂魄脫離軀體，進(jìn)入了玄龍的魂識之境。
    漆黑的雨夜在一瞬間轉(zhuǎn)化成了白日，烈陽高懸，街市上人潮川流不息，賣瓜果、蔬菜、包子、刀削面的小攤販們在路邊一字排開，熱情地吆喝著，買熱包子吃牛肉面的百姓絡(luò)繹不絕。
    就連面前清冷的景御樓，都成了一派熱鬧紅火的場面。
    景御樓不僅供應(yīng)酒水宴席，早上還賣老板祖?zhèn)髅刂频陌优c荷葉粥，價格雖貴，奈何美味。即使每日限量一千份，還是得排隊(duì)才能買上。不少富貴人家的小廝天還沒亮就跑過來排隊(duì)了，生怕來晚了買不到。
    隊(duì)伍末尾的兩個小廝打扮的年輕人就在低聲議論。
    “誒，我家老爺就愛吃這里的包子，我今日天還沒亮就來了，誰知道前面的人比我更快，這都排到外面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買到……”
    “害，聽說這景御樓包子的名號都傳到城外去了，有不少鄰城的夫人小姐來長安游玩，就是專門為了吃一口包子。”
    “人家那是千里迢迢趕來的，說不定半夜就叫下人蹲門口了，咱們哪兒比得過啊……”
    “買不到又得挨老爺罵了……”
    燕鳶也喜歡吃這里的荷葉粥和包子，他嘗過一回便念念不忘，之后每日都要吃，玄龍便每日都給他買。
    原來這里的吃食這般難買的嗎……
    分明他每回晨起，都看見玄龍已回來了，包子和荷葉粥就放在食盒里擺在石桌上，起床洗漱后便能吃。
    裊裊蒸氣從酒樓中飄出來，氤氳了燕鳶的視線。他越過一眾在門外排隊(duì)的人，朝內(nèi)走去，每一步都走得那樣鄭重，而緩慢。
    里頭有人在說話，1只包子1兩銀子，3只包子2兩銀子，再加一份荷葉粥剛好5兩。
    燕鳶在隊(duì)伍首位看到了玄龍，玄龍男人站在裊裊蒸氣間，低著頭看小廝從蒸籠中取包子，煙霧將他冷峻的輪廓暈染得有了溫度，看著頗有幾分溫柔。
    玄龍能排在第一位，買到新鮮出爐的第一份早膳，便證明他比在場的所有人來得都要早。
    與這龍?jiān)谇旯盘渡畹哪嵌螘r間，燕鳶竟沒發(fā)現(xiàn)身側(cè)的男人每日都起得那樣早，就為了給他買一頓心愛的早膳。
    “阿泊……”
    燕鳶看見他如此認(rèn)真待自己的模樣便想哭，但他忍著未哭，他應(yīng)該笑，因?yàn)榕c他玄龍相處的時光將越來越少。
    一聲呼喚令玄龍遲鈍地轉(zhuǎn)了過頭，他看見燕鳶，綠眸中流出些許疑惑。
    “你怎在此。”
    此時燕鳶該是在千年古潭熟睡才對……
    燕鳶亦沒想到玄龍能聽見自己的聲音，他剛才就是情不自禁地喊出了聲，周圍分明有許多夢魘中的虛幻之人，玄龍?jiān)摽床灰娝艑Αd許是因?yàn)槟切┤硕疾恢匾赃@回可以輕易侵入玄龍的魂識，與他交談。
    “我來尋你。”
    燕鳶眼尾泛紅，面容帶笑。
    玄龍此時人格不全，腦袋思考起來頗為遲緩，沒發(fā)覺他一介人族能從千年古潭出來有什么不對。
    “尋我做何……可是餓了？”他等會兒就回去了。
    燕鳶搖頭，沙啞道：“沒有。”
    “就是想你了。”
    玄龍眉頭微擰，抿唇不語。這是他無措的表現(xiàn)，從未有人掛念他，忽然有人說想他，他自是會不習(xí)慣。
    這時兩人已有過肌膚之親了，玄龍剛經(jīng)人事，格外容易耳紅，但他不愿意在燕鳶面前顯出青澀笨拙，便不太喜歡說話。
    小二催促玄龍拿早飯，玄龍付過錢，接過食盒，與燕鳶一同離開了景御樓。
    兩人在街市間慢悠悠地走著，燕鳶一手提著食盒，一手牽著玄龍的手，玄龍見街上人多，低著頭要掙開，燕鳶緊緊握著他的手不肯放，與他撒了個嬌，玄龍便拿他沒辦法了。
    他說：“阿泊……難道你覺得與我牽著手，被人看見，是件丟臉的事情嗎？”
    玄龍當(dāng)即辯解：“我沒有此意……”
    燕鳶自然知曉玄龍不會那樣想，玄龍只會自卑，覺得他與他不匹配，不想牽手，很可能是怕他被人議論。
    不自覺間眼眶就模糊了，燕鳶睜大眼睛望著身側(cè)男人英氣的側(cè)容，輕聲道，“那便牽著，永遠(yuǎn)牽著，不放開。”
    “好不好？……”話出口的瞬間，眼淚順著面頰淌下。
    玄龍不明白燕鳶為何突然哭了，他不知如何哄，便點(diǎn)頭：“好。”同時停下來，繞到燕鳶身前，抬手替他抹去眼淚：“……你莫哭。”
    積攢過多的思念猶如火山中迸射出的熱巖漿，將燕鳶吞噬得尸骨無存，他猛得將面前的男人揉進(jìn)懷里，將他揉化掉，就能和自己成為一體，任何事物都無法將他們剝離。
    “阿泊……”
    “阿泊……”
    “你抱抱我。”
    他抱得那樣緊，還不夠，還要哭著求玄龍抱抱他。玄龍聽著他的痛苦和哀求，不解地抬手覆上燕鳶的后背，輕輕拍著，心中也感到很難過。
    他向來不問燕鳶的事，若想說，燕鳶定會主動告訴他，若不想說，問了也沒用。
    但能叫燕鳶傷心成這樣，除去一個理由，玄龍想不出別的。
    “你若想家……我現(xiàn)在便可以送你回去。”他低聲開口。
    燕鳶的臉埋在他肩頭，許久未吭聲。四周的行人源源不斷，沒有一個人因?yàn)樗麄兊南鄵眈v足。
    在玄龍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燕鳶啞道。
    “有你的地方，便是我的家。”
    “我們?nèi)ス涔浼邪桑蚁胭I些東西。”
    先前燕鳶從未有過與玄龍這樣相處的機(jī)會……準(zhǔn)確地說不是沒有，而是他不稀罕。他甚至不想花費(fèi)太多時間在玄龍身上，覺得那是浪費(fèi)。
    可現(xiàn)在他想了。
    他想與玄龍如普通夫妻那般，柴米油鹽醬醋茶，朝夕相對，同看日暮西沉，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
    有孕太辛苦，他們已經(jīng)有了阿執(zhí)，便足夠了，一家三口平淡安寧地活著，便是福。
    然而連那樣的福氣他都沒有……
    “這簪子送給你。”
    “算是提前送你乞巧節(jié)的禮物。”
    兩人牽著手停在一個小攤前，燕鳶捻起一支云紋銀簪遞給玄龍，笑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