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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逆天改命之法(上)

    “天罰如此厲害,你知你為何能活下來么。”
    “玄龍替你擋下兩道劫雷。”
    那日曳靈神君離開東極殿時,留了兩句話給燕鳶。就這么輕飄飄的兩句話,讓燕鳶活了過來,愿意進食、用藥了。
    他知曉了玄龍還在意他,并非表面看起來的那般對他恨之入骨,他若死了,便是白費了玄龍受得那一番苦,他舍不得。
    他要快點好起來,親自去探探玄龍怎么樣了。
    每日認真喝藥,吃飯,在床上修養了半月,總算能夠下地了,他聽為玄龍療傷的醫仙說,玄龍自天罰之后便未出過寢宮的門,傷得雖不如他重,可因著先前魂飛魄散過,重組的神魂再度受傷,愈合起來比燕鳶還要困難。
    燕鳶心中又急又痛,恨不得立刻見到玄龍,然而他如今盲了眼,根本連看看那人都做不到了。
    他每日都將那醫仙請來,詢問玄龍的情況,聽醫仙說玄龍傷勢惡化,便失魂落魄地一遍又一遍囑咐,定要給玄龍用最好的藥,聽醫仙說玄龍胃口好了些,就高興得眼眶通紅,神神叨叨的,非要摸到廚房去,親自下廚做魚羹。
    燕鳶別的不會,唯獨這一道魚羹做得出神入化,美味至極,只要旁人嘗過,沒有一個說不好。
    撈一尾瑤池的魚,剖洗干凈,去頭,沿脊背片成兩爿,去掉脊骨及腹腔,將魚肉皮朝下放在盆中,加入蔥段、姜塊、紹酒、精鹽稍漬……
    他立于灶臺前,寬大袖袍微微卷起,露出蒼白的手腕,因著雙眼看不見,動作不似從前那般靈敏,必須摸索著慢慢來。鹽罐、魚露、胡椒等用得到的調料放在手邊,一切都親力親為,不愿假手于人。
    蔥白般的手指染上魚腥,鍋中升騰起的熱霧將他俊美的臉氤氳得模糊不清,雙目空洞地對著前方,隱隱約約能見到他嘴角噙著抹溫柔的笑。
    “他從前最愛我做的魚羹……”
    “有孕時什么都吃不下,唯獨這魚羹,出鍋后往里加上一點醋,他怎么都吃不膩……”摸索著手邊的調料,想往盤中加些魚露,誰知誤觸到燒熱的鍋沿,燙到了手指。
    燕鳶縮回手,旁邊的仙娥驚呼一聲,見他右手無名指上燙出個血泡,慌慌張張地就要去請醫仙。
    “無礙,莫要聲張。”
    比起玄龍受過的苦難,他這算得了什么。酉時將近,他要在晚膳前將魚羹做好,讓人送去。
    魚羹對身體好,玄龍有孕時愛吃,受了傷食欲不佳的時候,應當也會比尋常食物多吃上幾口。
    計算著時間,待魚肉腌制入味,燕鳶小心捧著盤子放入蒸籠,讓仙娥點起一炷香,待香燃掉三分之一時,取出魚肉,揀去蔥段、姜塊,鹵汁潷在碗中。
    他的動作非常慢,途中被燙到好幾次,漂亮的手多了礙眼的傷,叫人看著不忍。
    魚羹做法復雜,方才只是開始,接下來得將魚肉撥碎,除去皮、骨,倒回原鹵汁碗中,再將熟火腿、熟筍、香菇均切成均勻的細絲,下豬油炒熟,最后一步才是煮魚、勾芡,成羹。
    在燕鳶第二次切傷手指后,仙娥終是忍不住上前,想要代勞,燕鳶仍是不肯,隨意施了個凝血咒,便繼續切食材。
    原本半個時辰便能做好的魚羹,硬是花掉一個時辰,鮮香的氣味在濕熱的廚房中彌漫,燕鳶盛了些在小碗中,憑著感覺轉向仙娥所在的方向,道。
    “我嘗不出味道,你替我嘗嘗,咸了還是淡了……”
    有萬年未做過這道羹了,眼睛看不見,調味時全憑感覺。燕鳶多少有些緊張,怕做得不好,白費了功夫。
    仙娥恭敬地上前用雙手接過碗,品嘗過后道:“回帝君的話,咸淡適中、入口鮮香,玄龍將軍定會喜歡的。”
    仙娥是專管廚房的,燒得一手美味佳肴,她說好吃,便真是好吃,燕鳶當即松了口氣,面上露出笑容。
    “那便好……”燕鳶轉身,磕磕絆絆摸到醋罐子,往鍋里加上些許,隨后用湯勺將魚羹盛進剔透的玉碗中,裝進先前準備好的食盒,合上蓋子,遞于仙娥。“你快給他送去吧,莫要讓他知曉是我做的。”
    仙娥疑惑道:“為何?……帝君不親自去么?”
    費了這般大的功夫,不惜傷到自己,就為對方能吃到自己親手做的魚羹,思念應當是很迫切才對。
    “我……我便不去了。”燕鳶聲線漸啞,難得顯出局促。“他若知曉是我做的,興許便沒胃口了。”
    玄龍愿意救他,不代表他們的過往就此冰釋前嫌。他在意他的生死,大抵是因他是天界帝君,又或是因他是阿執的父皇。
    再者,他如今眼盲發白,不如從前那般好看了,他不愿叫玄龍瞧見自己現在這個模樣,也膽怯于被他瞧見。
    還是這般遠遠地關心著對方便好了,若離得太近,又將玄龍克著,他倒寧愿自己害相思病而死。
    仙娥去了一趟玄將殿,回來時燕鳶還在廚房等著。他耳不能聽,眼不能視,但其余的感官鮮明,仙娥進門時,燕鳶感覺到面龐有輕風拂過,便知是仙娥回來了,急迫地朝門口走了幾步,道。
    “他吃了嗎?……”
    仙娥用傳音術道:“回帝君,吃了,小仙過去的時候將軍正靠在床頭看書,他原說沒胃口,讓小仙將食盒拿回去,后來聽小仙說今夜的膳食是魚羹,便叫憐璧仙子端了送至床邊,將軍看了一眼便接過去吃了。”
    “看著挺喜歡的模樣。”
    燕鳶分明感到欣喜,眼眶卻紅了:“他氣色可好?”
    “殿內太暗了,小仙看不太清。不過精神應當還可以,前幾日小仙去送晚膳的時候將軍總是在睡,今日有氣力坐起來看書了。”
    雖從醫仙那里能得知玄龍的消息,但和親眼見到總是不一樣,因此他遇上見過玄龍的人便會忍不住問一問。
    “嗯……那我便放心了。”
    “他沒覺出端倪吧。”
    “沒有,將軍什么都沒問。”
    玄龍殿中的一日三餐都是由這仙娥一手操持的,玄龍對吃食不挑剔,送去什么便吃什么,所以今日一份魚羹作為晚膳,并不突兀。
    燕鳶點頭:“他若喜歡,明日我再來做……”
    仙娥實在不忍燕鳶行動不便,還要屈尊降貴做這等雜事,送他出門時道:“帝君,這魚羹小仙也會做,將軍若還想吃,小仙來做便是了。”
    燕鳶低低道:“那不一樣……”
    他能為玄龍做的事情太少了。
    天罰已過,他卻還活著,天道大抵不會就此放過他,他不知自己還有多少時間。在那之前,他想多為玄龍做些事。
    他做那些事的時候,心中是歡喜的。
    北赤等在廚房外,見燕鳶出來,立刻上前將他攙住:“帝君,回東極殿么?”
    夜色茫茫,明月浮于咫尺,猶如一輪巨大玉盤,憑添清冷。淡淡月華映著燕鳶失焦的雙目,好似美人被吸了魂魄,獨留一具行尸走肉般的空殼。
    他笑起來的時候那桃花眸最是明媚,如今盲了眼,身旁人看著總是會難過,燕鳶自己倒無所謂,唯有想到日后再也無法看見玄龍的模樣,才感到幾分悲傷。
    他真的好想他。
    “去……去玄將殿看看吧。”
    不進去,就在外頭待一會兒便好。
    北赤心中不好受,悶悶應下,默不作聲地攙著燕鳶往玄龍的寢殿去,下臺階的時候,燕鳶腳下踉蹌,險些摔倒。
    北赤趕緊將他扶穩,待他站直,終是忍不住開口:“……帝君何苦將自己弄得這樣狼狽。”
    北赤和南赤為雙生兄弟,是從小跟在燕鳶身邊的心腹。
    燕鳶覺出他的難過,笑了笑,道:“你不懂……待你有了無法割舍的心上人,便會知道什么叫獨一無二、無法取代。人的心太小太小了,小到只能容下一人,一旦愛上就會變得很小氣,眼中容不下半點沙礫,更容不下背叛。”
    “倘若有朝一日,你也會同我作出一樣的選擇。”
    “北赤確實不懂。”北赤硬邦邦道。“北赤只曉得,活著才有以后。”
    分明只要娶枝玉仙君,便能好好活著,為何非要與天道對抗,將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就能和那人在一起了?
    燕鳶笑得平和:“他于我而言是空氣。沒了旁的任何東西,人都能好好活著,唯獨缺了空氣,怎么都會死。”
    北赤啞道:“可帝君乃天界之主,是至高無上的神。”
    “神一旦動了情……便與人一樣脆弱無用了。”燕鳶輕嘆。
    他們走了一段路,掐了個訣頃刻便到了玄將殿外不遠處的神樹下,燕鳶努力睜大空洞洞的雙眼,試圖看清什么,然而都是徒勞。
    他站在這里,離玄龍很近了,可心卻更加的空曠,聲線不自覺染了幾分沙啞的鼻音:“殿中可有燭火燃著?……”
    北赤朝殿內看去,昏黃的燭火映著窗紙,微微曳動,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見了。
    “燃著。”
    “帝君要進去么。”
    “不去……就在這兒,待一會兒便走。”
    北赤愈發搞不懂燕鳶,分明想見卻忍著不見,硬生生地憋著,自我折磨,情愛這種東西,太奇怪,太磨人,他永遠也不想沾染。
    說是一會兒,一待就是半個時辰,待里頭的燭火熄了,燕鳶才要走,非但沒有顯出開心,反而比來時更加失魂落魄,讓人看著心堵。
    經過司神殿的時候,遠遠就聽到神樹下傳來爽朗笑聲,樹下的白玉圓桌邊坐著兩神,一黑一紅,正是司神和月老,二者手拿月光杯,喝葡萄釀喝得好歡快,想來是醉上了頭,連有人靠近都未察覺,天南海北地聊著,聊著聊著忽然就聊到了燕鳶。
    “誒,作孽啊,你說帝君怎么就會愛上玄龍將軍呢,這姻緣簿上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帝君和枝玉仙君才是一對兒……帝君怎么就……誒……如今弄成這般,如何收場吶……”
    司神以美麗聞名天界,此時喝得雙頰艷紅,眼角眉梢皆是風情,他嘆了口氣,舉著酒杯軟綿綿歪在桌上:“真說不準,萬萬年前不就有位天神做了和帝君同樣的事么,不過那位天神運氣沒帝君好,沒人擋雷劫,死的時候連全尸都未留下……”
    “帝君又不愿意娶枝玉仙君,這么耗著,日后怕是會更苦……為何有情人就不能終成眷屬呢……帝君與玄龍將軍,就真的沒辦法在一起了么……”月老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俊俏的娃娃臉上布滿悵然:“枉我身為月老,掌管人間姻緣,卻幫不上帝君的忙……”
    “害,帝君的姻緣天道管著,豈是你我能左右……”司神瞇著眼睛,醉暈暈道。“不過,帝君若非要和玄龍將軍在一起,也不是完全沒辦法,只是……”
    “只是什么?”
    二者的對話突然被打斷,燕鳶被北赤扶著,從神樹后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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