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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無解

    曳靈神君回宮請醫仙看過,服過安胎藥便睡下了,這一夜睡得并不安慰,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東西,身子不適令他著實無力多想。
    隔日早起,進膳之時,他猛然想起,自己將那碗‘從頭來過’落在燕鳶床頭的春凳上了。那藥珍貴,燕旌從遠古上神那里只求來一小瓶,若是不小心打翻了,便沒有了。
    忙放下手中喝粥的玉匙,往東極殿趕去。
    掐了個瞬移訣,轉瞬到了東極殿,只見床頭春凳上的茶碗中空空如也,掀開羅帳一看,床上的褥子滾做一團,哪里還有燕鳶的人影。
    出去問外頭的神侍,卻說燕鳶未曾出過門。
    他離開時想必是用了法術。
    瑤池中的紅鯉游動得歡快,燕鳶視而不見,恍惚地走過腳下玉磚鋪成的路,偶有仙娥端著膳食果盤路過,見他披頭散發,一襲不整潔的白袍,光著腳便出來了,行禮之余,紛紛投去擔憂的目光。
    燕鳶從晨起便頭痛欲裂,根本聽不到她們在說什么,越過仙娥小段路后,頓住,沒頭沒腦地轉過身問。
    “你們……今早可曾見過天后。”
    天后?
    玄龍將軍與帝君早已和離,帝君在與枝玉仙君成婚當日逃了婚,如今哪里來的天后?
    仙娥們一頭霧水,紛紛搖頭。
    “回帝君的話,未曾見過……”
    燕鳶眼中血絲密布,好似很疲憊。整個人瞧著就像一把生銹的鈍劍,不復往日光華。未得到答案,轉身離開。
    他不知要去何處找玄龍,就這樣沒有頭緒地走著,不知不覺就到了玄將殿外。燕鳶覺得面前恢弘的銀殿非常熟悉,努力去想,頭痛得幾乎炸開,額角不斷冒出虛汗,方才想起,這是未成婚前玄龍的住所。
    步上玉宇臺階,來到緊閉的門前,試探著抬手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片刻后,門真被人從里面打開了,燕鳶見到自己想見的人,松了口氣,眼中流光溢彩。
    “阿泊……你我昨夜大婚,你怎的大清早就不見了,讓我好找。”
    “不是同帝君說過,我不想見你,你還來作何。”玄龍見到燕鳶,神情平靜到近乎冷淡,分毫沒有新婚的喜悅。
    他先前從不會對燕鳶這樣說話的,態度突然間轉變,叫燕鳶有些摸不著頭腦。
    “你不見了,我自是要來尋你的……”說著去抓玄龍的手。
    玄龍身側避開他,燕鳶手心落了空,茫然地抬頭看向男人。
    “你怎么了……”
    注意到玄龍右臉上的暗金色梵文面具,燕鳶感到陌生又熟悉,可一旦試圖去回想什么,便惹得頭痛加劇,抬手扶向額頭,身形搖搖欲墜。
    扶住門框穩住身體,見玄龍仍是冷淡地望著自己,陪笑道。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不悅了?……”
    “好端端的怎么戴半張面具啊……”
    “你出現在我面前,便會叫我心生不悅。”玄龍的瞳孔豎立,綠眸本就極冷,那淡淡的語氣更是直戳人心肺。
    燕鳶睡了一覺起來腦子變得格外不利索,根本不記得自己哪里惹他不高興了。
    “阿泊……你不要這般同我說話,我會很難過的。”
    “你若生氣,便說生氣就是,我去做魚羹給你賠罪,好不好?”
    “無需。”玄龍轉過身。
    “晨起便要對著厭惡之人的面孔,幾欲作嘔,如何吃得下東西,帝君早早從我面前消失,我便覺得高興了。”
    自己再做錯事,玄龍在新婚燕爾之際同他說這樣傷人的話,都是不該的,可不知道為什么,他就是沒辦法對玄龍生出怒火,只感到委屈。跟上前一步。
    “你再這樣說話…我可要生氣了。”
    “隨你。”玄龍回到屋內,砰地關上門。
    燕鳶被擋在門外,反應過來,慢半拍地抬手去敲門:“阿泊……”
    “阿泊……”
    “你怎么了……”
    “阿泊……我頭好疼啊,你真的不管我了嗎……”
    殿內,玄龍后背貼著門,沉默地合上雙眼。
    一人在門內,一人在門外,隔著薄薄的一扇門,卻像是隔了千山萬水。玄龍聽著那沉甸甸的敲門聲,一下一下叩在他心頭,讓他心都痛了。
    燕鳶敲了一會兒便不敲了,腦中劇痛逐漸叫他渾身一點力氣也無,手臂虛軟地垂下去,身體本就受了重創,還不肯好好服藥,氣血上涌立刻惹得喉間發癢,忍不住咳起來,咳得視線模糊,鮮紅的血濺在面前的銀門上。
    曳靈神君很快趕來,扶著燕鳶要他回去。
    燕鳶站在門口不肯動,袖子擋住唇,咳得渾身顫動:“母后,他同我鬧別扭了……”
    曳靈神君心頭百味陳雜:“我知道,你先同我回去,待他消氣了,你再來好好哄哄,說不定便好了。”
    分明什么都不記得了,可燕鳶心中就是感到極度不安,搖頭道:“不行……我就在這里等。”
    “他見我等得久了,定會出來的。”
    好好的一個天帝,總這般披頭散發地跑出來,將自己弄得亂糟糟的,連鞋都不曉得穿,還將血咳得到處都是,叫旁人見了,定會在背后笑話的。
    曳靈實在勸不動他,兩指并攏在燕鳶后頸一點,燕鳶身體僵了僵,闔眼向后倒去。曳靈從身后將他托住,望著緊閉的門頓了須臾,施法消失在原地。
    如今燕鳶的身體已是強弓之弩,一個簡簡單單的昏睡訣,便能將他左右。
    曳靈并不確定燕鳶是否喝下了那碗從頭來過,若喝下了,他應當將玄龍忘了才對。若說沒喝,他這混沌的模樣,看著又過于反常。
    是在自欺欺人地裝傻,還是……
    想到那個可能,曳靈心中大駭,將燕鳶帶回東極殿的同時,用傳音術請醫仙速來。
    回到東極殿,將燕鳶放置于床上,化出手帕替他清理嘴角血跡,后腳醫仙便到了,曳靈神君起身說明情況,醫仙上前,兩指并攏懸于燕鳶額頭,一抹綠色的靈識鉆入燕鳶腦中,細細探索。
    曳靈盯著燕鳶毫無血色的臉,喉頭發緊:“如何……”
    白衣醫仙神色凝重地收回手。
    “帝君神識混沌,正是誤飲‘從頭來過’的癥狀。”
    “那藥需得自愿服下,方能忘情。若非自愿,必會遭受反噬。起初是記憶錯亂,漸漸會神智退化,變得癡傻……”
    曳靈神君身形搖曳,眼前發黑,好在旁邊仙娥及時上前扶住他,他強撐著問:“可有解?……”
    醫仙搖頭。
    答案曳靈神君已經很清楚,他只是無法接受罷了。
    燕旌將‘從頭再來’交到他手上的時候便叮囑過,此藥一旦服下,無解,需得謹慎使用。
    萬萬沒想到,因他一時粗心大意,害得燕鳶誤飲了下去。
    若成了傻子,即便日后燕旌尋到修補帝星之法,讓燕鳶的身體和壽命恢復從前又如何?活得再長,還不是一個連神智都不健全的人。
    而縱使燕鳶成了傻子,亦不會忘記玄龍是他的愛人。
    曳靈神君面上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去,整個人的重量全靠仙娥撐著,好似下一息就會昏厥。
    有孕最忌諱情緒起伏不定,醫仙欲上前為他診脈,曳靈卻已無心顧及自己的身體,木然揮退醫仙,連同身邊的仙娥一起秉退。
    待他們離開,曳靈行至床邊坐下,捻著手帕探向燕鳶的嘴角,以最溫柔的動作擦拭那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跡。
    他的孩子從小嬌生慣養,未曾受過什么苦,唯一的苦難,大抵就是與玄龍緣起那刻開始的,那般偏執,死都不肯回頭。
    他身為人父,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走上死路,半點法子也無。
    從心懷希望,到面臨絕望,不過一夕之間的事情罷了……
    曳靈合上雙目,淚砸在燕鳶蒼白的面孔上,他清瘦的雙肩顫抖起來,發出壓抑的低啜。
    燕鳶昏睡了一天一夜,醒來時天正蒙蒙亮,他朝身側摸去,沒碰到想碰的人,扭頭看去,看見床邊趴著個人。
    “母后?……你怎么在這里睡著了?”
    曳靈的睡眠淺,很快就醒了,燕鳶昏睡了多久,他便守了多久,見燕鳶醒來,強顏歡笑道:
    “鳶兒,你……”
    “阿泊呢?”燕鳶惦念著想見的人,他的記憶停留在大婚之夜,后來的苦難都忘了,心里全是滋滋的甜,根本沒發覺曳靈情緒不對,自言自語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對,他同我鬧別扭了,我還未將他哄好,我去給他做魚羹,他吃了魚羹,就不會生我的氣了。”
    曳靈扣住他手臂,啞道:“沒用的……”
    “為何沒用?……”燕鳶這才想起來問曳靈。“對了,母后,你知曉阿泊為何生我的氣嗎?我哪里惹他不高興了?”
    “他怎會生如此大的氣,他先前向來不舍得生我的氣的……”
    曳靈看他那樣沮喪,心如刀割:“如今是哪年哪月哪日,你知曉嗎。”
    “今日……仙辰歷1340萬年7月初9啊,前日是七夕,我與阿泊大婚之日。”燕鳶奇怪地看向曳靈。“怎么了?”
    曳靈:“今日是仙辰歷1345萬年9月初6,距你與玄龍大婚之日,已過去5萬年了。”
    “什么?……”燕鳶皺眉。
    曳靈告訴他,他與玄龍育有一子,現今5歲。可因兩兩相對數萬年,久看生厭,不久前玄龍與他解契和離,同燕禍珩在一起了。
    燕鳶覺得曳靈在說笑,他分明記得他與玄龍前日才大婚,在三生石前結下情契,于眾神面前互訴衷腸,終身互許,對天道起誓,唯有死亡能將他們分開。
    現在曳靈同他說,玄龍與他和離了?
    燕鳶不信,他幻出仙辰歷,一個個墨色的半透明數字整齊排列在半空,最突出的那排數字比別的數字大了足足一倍,赫然是1345萬年9月初6,正是今日。
    仙辰歷不會騙人。
    “怎會如此……”
    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起神力,不出意外的話,掌心會出現一朵綻放的淡藍鳶尾,那便是他與玄龍的情契。
    可是沒有……
    不論再怎么努力,掌心都空空如也。
    燕鳶發覺自己體內的神力變得非常稀薄,但他并不關心這個,不斷地去回想他與玄龍之間發生了什么,然而越想頭就越痛,回憶溺斃在驚濤駭浪中,不見半點生息。
    燕鳶紅了眼眶,對著空曠的掌心喃喃問。
    “為什么?我做錯什么了?……阿泊為何不要我了?……”
    曳靈沒辦法回答燕鳶,將過去的事說一遍,等同于撕開燕鳶的傷口,再往上面插一把匕首,他說不出口。
    “母后,為什么?”
    無法從曳靈這里得到答案,燕鳶站起身往外走:“我要親自去問他……”
    曳靈沒攔他,攔不住的。
    玄將殿的門被叩得砰砰作響,開門的是個白軟的小人兒,穿淡綠色錦袍,生著短粗的小龍角,一雙冰綠的眸顏色同玄龍一模一樣,眉眼卻似極了燕鳶。
    “你是……”燕鳶愣住。
    小人兒看著燕鳶也是發愣,眼眶刷得紅了,撲過去抱住燕鳶的大腿:“父皇,你怎么才來看阿執,你是不是不要阿執了……”
    燕鳶怔怔彎下身,將小人兒抱起來,他的動作遲緩,卻并不生疏,仿佛這樣抱過孩子無數次。
    剛抱起來,小小的手臂就纏上燕鳶的脖子,小臉埋進燕鳶頸窩,悶悶說道。
    “娘親說父皇很忙,沒空來看阿執,可是從前父皇再忙,都不會放著阿執不管的。這次為何這么久啊……”
    軟糯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像在強忍哭意,燕鳶心頭揪痛,手掌遲疑地覆上阿執幼小的脊背,道:“對不起……”
    小人兒直起身體,小手觸向燕鳶的臉:“阿執不怪父皇,就是想父皇了。”
    “父皇,你好像瘦了很多……你的臉怎么這么冰呀。”
    正說著,就見玄龍從屋內走出,憐璧跟在身后。方才正準備用早膳,阿執聽見燕鳶敲門,蹭得一下就竄來開門了,速度比憐璧還快。
    “娘親,今日父皇可以留下嗎?阿執想要與父皇娘親在一起……”阿執抱著燕鳶的脖子對玄龍說。
    他知曉娘親不喜父皇,因此格外小心翼翼。
    玄龍沉默不言。
    憐璧上前對阿執張開雙手,笑道:“將軍同帝君有話要說,太子殿下先與小仙去用早膳,好不好?”
    “不要……”阿執扭動身子躲開憐璧的手,將頭靠到燕鳶肩頭。太久沒有見到父皇,他不舍得離開。
    燕鳶知曉這是玄龍的意思,拍了拍小人兒的背,哄道:“阿執乖,你先去用膳,父皇待會兒便去尋你,到時再見不遲。”
    一來二去,他就知曉了他與玄龍的孩子叫什么,雖沒了記憶,哄孩子的本事卻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語氣和力度都剛好。
    阿執是燕鳶一手帶大的,最是聽父皇的話,最終紅著眼眶被憐璧抱進了屋,門關上的前一刻目光都黏在燕鳶身上。
    玄龍彈指施了個結界,如此一來,不論外頭發生什么,里面都聽不見了。
    “阿執……是我們的孩子。”燕鳶從關閉的門上收回視線,道。
    玄龍已知曉燕鳶誤服了‘從頭來過’,并不奇怪他的話,他不愿與燕鳶糾纏過多,免得露出破綻。
    “帝君再三登門,有何貴干。”
    燕鳶笑笑,道:“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將從前的事忘了許多,我來是想問你,為何要同我和離啊?我做錯了什么,你非要同我和離……”
    “情淡了,便散了,何來那么多為什么。”玄龍平靜道。
    “帝君身居高位,應當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三番五次地糾纏,難免叫人覺得輕賤不堪。”
    玄龍的模樣同記憶中一般無二,一身玄袍,長發不束,面容英俊神武,唯獨那張暗金色的梵文面具讓燕鳶隱隱感到陌生,連帶著整個人都疏遠了。
    他忍著淚,啞聲問道。“母后說,你同燕禍珩在一起了。”
    玄龍:“嗯。”
    燕鳶:“你同我和離,是因為他嗎?”
    玄龍想說是,可他看著燕鳶流淚的模樣,謊話便難以啟齒了。他強迫自己開口。
    “是。”
    “為什么?他能給你的,我也能給你,甚至能給你更多,我是天界至尊,你為何要他不要我?你從前一直心悅的人不就是我嗎?”
    沉默須臾,玄龍道:“人是會變的。”
    “那你再變一變,變回從前……好不好?”燕鳶扣住玄龍手腕,哭得丟了尊嚴。“我們不是說好的嗎,三生石前,你說要永遠同我在一起的,怎么才五萬年就同我和離了?……”
    “我不想和離……阿泊,我不想同你和離……”
    “帝君自重。”玄龍皺著眉抽回手,轉身要走。
    燕鳶慌忙追上去,抓住他的手:“沒關系,你不愿意變,我可以變,那你說,你喜歡燕禍珩什么,我可以變得和他一樣……甚至比他還要好,只要你說,我什么都可以做。”
    玄龍這回沒掙脫,背對著他道。
    “他不會同你這般輕賤自己,讓人平白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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