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玄將殿。
    玄龍沐浴過后早早上了床，明日便是他與燕鳶的大婚之日。
    因著從前已經成過一次婚，孩子都那么大了，并不打算弄得太隆重，只需走個過場，在司神的見證下重新締結情契便可。
    宴請賓客等事宜由曳靈神君一手包辦，沒什么需要他擔心的，可是想起他與燕鳶即將重新締結情契，成為仙侶，便輾轉反側、難以入眠。這一切太美好了，美好到讓他覺得這只是一場經久不醒的美夢。
    也許明早醒來，便發現自己仍躺在那座小竹樓里，靜悄悄的，經年只有自己。
    胡思亂想到半夜，身體的疲憊強行遏止他的思緒，迷迷瞪瞪正要睡過去，忽然感到身后一陣涼風襲來、伴隨著熟悉的靈力波動，他清醒過來，撐起身看去，便見燕鳶現出了身形。
    微弱的燭光中，燕鳶穿著一襲白色褻衣，一頭鴉黑的發垂至腰部，光著雙腳。
    “你怎么……”玄龍心中驚訝，話未說完，燕鳶幾步便沖過去鉆進被窩將他抱住，玄龍被他緊緊抱在懷中，緊得有些發痛，感覺到燕鳶的不安，手輕輕攀上燕鳶的后背，問：“怎么了？……”
    “……我睡不著，怕自己在做夢，抱著你才安心。”燕鳶道。
    兩人的心境原是一樣的。
    神族有風俗，成婚前一日夫妻二人不得見面，如今他們卻顧不了那么多了，連天道都忤逆了，哪里還懼壞了風俗。
    燕鳶的吻落在玄龍額頭，隨后滑過鼻梁、鼻尖、最后落在玄龍的唇上，他掌心緊扣玄龍的后頸，重重吻住他，玄龍張開唇，任由燕鳶闖進來，闔著眼用溫熱的舌迎接他，兩人糾纏的呼吸漸重。
    一個時辰后，燕鳶抱著玄龍去了后山的浴池，玄龍靠在他懷中，內心已然平靜許多。
    燕鳶身披白袍，踏入仙氣繚繞的浴池，每走一步，身上的衣物便透明一寸，直至消失，他抱著玄龍浸入溫熱的池水中，親了親懷中人額角：“倦得狠了？”
    玄龍睜開半闔的眼，微微搖頭：“尚可。”
    燕鳶低笑一聲：“那再來一回？”
    玄龍還未反應過來，便被按到了池壁上，換了個姿勢抱著，“唔……”
    顧忌玄龍大傷初愈，終究不敢鬧得太狠，沐浴過后，燕鳶用干凈的袍子將人包著抱回了玄將殿，將玄龍放在床沿坐著，幻出白帛將他的長發細細擦至半干，再用靈力烘干。
    本是可以直接用靈力的，只是燕鳶很喜歡同玄龍做這些凡人夫妻才會做的事情，他們蹉跎了十幾萬年，終于重逢，哪怕是在一起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覺得心臟被填滿。
    過后，兩人躺到床上，燕鳶一只手枕在玄龍頸下，另一只手環在玄龍腰間，完全是將人圈在懷里的姿勢，若有若無的冷香味環繞在鼻間，燕鳶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出聲。
    玄龍莫名，問他怎么了。
    燕鳶的額頭抵著玄龍額角，說話間溫熱的氣息噴灑在玄龍耳畔，言語間帶著笑意：“你還記得嗎，上回我們成婚的前一夜，我同今日一樣，不等吉時到便忍不住跑來找你了，像個沒出息的毛頭小子。”
    “嗯。”玄龍彎起唇角，“記得。”
    燕鳶：“如今我似乎也沒什么長進，都十八萬年過去了，孩子都成人了，還是那般。”
    “你不會笑話我吧……”
    玄龍搖頭：“怎會。”
    燕鳶的吻落在他臉頰上，唇部貼著他的臉頰說：“在愛你這件事上，我永遠也不想長進，我只愿意退步，做個無知無畏的勇者，義無反顧、一往無前。”
    “阿泊，我愛你。”
    “我愛你。”
    燕鳶收緊雙臂，用力得像是要把玄龍揉進身體里，玄龍轉過身回抱他，臉埋在他心口，低啞的聲線從他心口傳來。
    “我亦同你那般。”
    “義無反顧、一往無前。”
    既已壞了規矩，燕鳶便不打算同十八萬年前那般，趁著天還未亮就做賊一樣溜回自己的寢殿了，這一次，他要牽著玄龍的手，踩著吉時走過去，一刻也不想再等。
    然而等兩人大紅的婚袍加身，穿戴整齊后，燕鳶又變了主意，在牽著玄龍的手即將踏出門檻時，一把將男人抱了起來。
    玄龍抽了口氣，本能地環住燕鳶的脖子，余光瞥到，曳靈神君和燕旌上神就站在門外等著，身后還跟著一眾上神和仙娥。
    他面皮薄，掙扎著便想下去，奈何燕鳶抱得格外緊，他悶聲道：“你這是做何……”
    燕鳶笑著，用唯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在凡間，新郎都是要抱著新嫁娘上花轎去成親的，今日 你是我的新嫁娘，這里沒有花轎，我便抱著你去。免得走著走著，路上又不小心放開了你的手，我傻，你混進人群中便找不到你了，所以這回我得牢牢抓著、握著，抱在懷里，就不會弄丟了。”
    曳靈神君與燕旌上神見狀愣了愣，但很快就恢復正常，面上洋溢著喜氣。一眾上神們也是如此。
    “吉時已到，現在出門正好。”曳靈神君笑道。
    燕鳶抱著此生最珍愛的人，身后跟著充排面的一眾穿著統一服飾的仙神，步步走向司神殿。
    接連下了幾日的大雪，外面的積雪頗厚，燕鳶走得不疾不徐，一點兒沒顛著懷里的人，等到了司神殿外，他將懷中人放下來，鄭重地說：“阿泊，到了。”
    銀裝素裹的參天神樹下，司神身披黑裘、手持木簡，立于三生石旁，將手中木簡展開，木簡里的內容是燕鳶用心頭血描過的請 愿婚書。
    司神宣布儀式開始，便在眾神注視下，宣讀婚書。
    “天道在上，今日紫霄元君愿與玄龍將軍在此締結情契，成為仙侶……一對眷侶，蹉跎十八萬余年，天罰加身、生死離別，亦是不悔，愿天道降下福澤，成全一對璧人……”
    那請 愿婚書本該由司神準備便可，但燕鳶害怕天道見他不夠虔誠，會收回神旨，今早趁著玄龍沒醒，從司神那里拿了請 愿婚書，用心頭血將上面的字重新描了好幾遍。
    若是被天道認可的眷侶在此締結情契，請 愿結束后，通體白潤的三生石會在頃刻間散發出柔和的光芒，示意三生石前的新人可以正式開始締結儀式。
    十八萬年前，燕鳶與玄龍在此結契時，也曾像這樣請 愿過，而那時，在宣讀請 愿婚書后，三生石沒有出現任何反應，那便是天道的答案。可燕鳶還是一意孤行，與玄龍強行結了情契。
    按理說，如今天道已降下神旨，燕鳶亦按照天道的旨意做到了，在那鳶尾中修煉出了完整的魂魄和肉身，并且玄龍也經受住了考驗，不曾變過心，這場締結儀式與那些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仙侶的締結儀式應當沒有什么區別，可是宣詞結束后，三生石卻遲遲沒有反應……
    十八萬年前的場景在今日重現了，周圍觀禮的神開始竊竊私語，司神焦急地將請 愿婚書反復宣讀，在他讀到第九遍時，天穹之上突然飄落起細細的雪花。
    下雪是很常見的事情，玄龍此時卻有些不受控制地微仰起頭，伸出手去接，小片小片的雪花落在頭頂、臉頰、掌心，接觸到皮膚的剎那便融化了，他非但不覺得冷，反而感到非常溫暖，那種暖意匯成熱流鉆進他的皮膚，順著身體脈絡流向四肢百骸，舒服得令他有些昏昏欲睡。
    “阿泊……你的臉……”
    玄龍見燕鳶一臉驚訝地望著自己，后知后覺地低頭，用手觸上自己的右臉，發現原本戴在那里面具不知何時不見了，而本該猙獰的傷口已經光滑如初，完全觸不到曾被業火灼燒過的痕跡。
    “怎會如此……”他呢喃道。
    “是圣雪！！”
    “天道降下了圣雪！！”
    眾神之間突然有神發出激動的吼聲，玄龍回頭去看，那是曾在十三萬年前的神魔大戰中身受重傷靈核受創，以至于后來只能在九重天管理藏書閣，再也無法上戰場的一位老將軍。
    玄龍看向身側穿著婚袍的人，不解道：“阿鳶，何為圣雪……”
    燕鳶雙唇顫抖著，明明在笑，卻流下淚來：“天道認可我們的婚約了……”
    “圣雪落至凡間，會令萬物復蘇、令死去的生靈復活；若落在神界，便會讓曾經神體受創的神徹底恢復健康……天道在此時降下圣雪，是對這場締結儀式的祝福……”
    “萬萬來，天道僅兩次降下過圣雪，一次是今日，還有一次，是千萬年前，一位神將在魔族侵入神界時，以一己之力擊退魔族，身受重傷命懸一線之際，那位神將的愛人為了救他，修了九霄禁術，將自己陽壽盡數渡給了神將，只為讓神將活下去。在神將的愛人陽壽耗盡、即將死在神將懷中時，天道降下圣雪，將神將的愛人救了回來……”
    不曾聽過這個故事的神們也在側耳認真傾聽著，與此同時，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司神殿內，漂浮在司神殿供桌之上的半人高的司神譜開始微微顫動，司神譜用古老的白銀所制，刻著凹凸不平的古樸梵文，充滿歲月的痕跡，它突然間攤開、一分為二，淡黃的頁面無風自動、開始翻頁，翻到大概正中間位置停了下來，兩個被紅線連在一起的名字在紙上浮現，一個是紫霄元君、一個是枝玉仙君。
    而此時，那屬于枝玉仙君的名字逐漸淡去，隨之出現在那個位置的，是“玄龍寒泊”四字……
    隨后，司神譜慢悠悠地翻動了幾頁，若無其事地合上，恢復了平靜，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
    “那后來呢……”玄龍問。
    “后來，神將與他的愛人放下一切，到一個鮮為人知的世外桃源隱居去了，他們一直在一起，過得很快樂。”
    在無窮無盡的生命里，有至愛的人永遠陪伴著自己，那是曾經的燕鳶不敢奢望的事情。
    面前的三生石在二人的交談間發出柔和的光芒，在司神的見證下，燕鳶與玄龍劃破掌心，將彼此的心頭血沁入自己手心的傷口，然后將手緩緩貼上三生石。
    四目相對，望著彼此。
    “天道在上。”
    “天道在上……”
    “我愿與身側之人結為仙侶……”
    “我愿與、身側之人，結為仙侶……”
    “死生契闊，與此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阿泊，這一句誓言，永生不變，我愛你。”
    “死生契闊，與此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一句誓言，我亦不變。”
    “阿鳶……我亦、愛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