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孤天心中還殘存著一絲靈明，知道這必是那可怕瑟聲引發(fā)的幻相?！耙欢ㄒ枳∵@瑟音！”他驀地昂頭啊的一叫，竟自大石后跳了出來，長劍出鞘，飛身向百里淳刺去。
    百里淳十指疾揮，瑟聲轟然一響。余孤天心神已亂，給這瑟聲一震，劍到中途，忽然綿軟無力。他的身子也飛墜倒地，拄著長劍，要待站起，但雙腿如同狂風(fēng)中的枯葉，簌簌發(fā)抖，全身提不起半分力道。
    忽聽有人長聲喝道：“百里先生，請你饒他一命！”卻是卓南雁如風(fēng)趕來。人雖未到，他忽地振聲長嘯，鼓蕩的嘯聲搖曳而上，雖不能淹沒瑟聲，卻也使余孤天心頭一緩。百里淳怪眼一翻，怒道：“賊小子，你竟敢袒護(hù)這私闖龍吟壇的逆賊！”卓南雁擋在余孤天身前，笑道：“先生見諒，這余孤天乃是鳳鳴壇的龍驤士，不是逆賊！”百里淳怪笑：“樓主有命，私闖龍吟壇者殺無赦。這小子既為龍驤士，不守規(guī)矩，罪加一等，正好留給老夫試瑟！”十指翻飛，瑟聲再作。
    卓南雁也覺一陣心跳氣沮，他曾在這枯木禪曲下吃過大虧，知道決不能任由他將這瑟曲彈下去，當(dāng)下長嘯聲中，長劍疾飛，刺向百里淳的脈門。這一招“方如行義”正是《靈棋劍經(jīng)》上的精妙劍招，劍氣奔涌，大開大闔。百里淳疾退兩步，怒道：“好，你每日里鬼鬼樂樂地苦練劍法，老夫倒要瞧瞧你都練出些什么玩意?！辫F瑟忽然揚(yáng)起，當(dāng)?shù)囊豁懀瑢㈤L劍蕩開。卓南雁嘻嘻一笑：“早就想請先生指點一番啦！”口中客套，劍招卻驟然一緊，“圓如用智”、“動如逞才”“靜如遂意”，三劍連綿而至。傳說天寶年間，唐玄宗曾試探神童李泌，讓他以“方、圓、動、靜”四字給圍棋作詩，年方七歲的李泌脫口而出，“方如行義，圓如用智，動如逞才，靜如遂意?！蔽湎赏鯖_凝以此典故化出四招劍法，這四劍靈動隨意，分具方、圓、動、靜之意，看似四招，實如一體。
    百里淳早在劍經(jīng)上見過這幾招，當(dāng)時只覺異想天開，絲毫不以為意，此時眼見卓南雁施展出來，每一劍都避實就虛，刺向自己的空門，登時心弦大震：“這亂七八糟的劍法到了他手上，怎地竟具如許威力?！蹦_下錯落，飛身急避，登時給這幾劍逼了個手忙腳亂，堪堪避開前三劍，卻給第四招“靜如遂意”割下半幅衣袖。百里淳不怒反笑，冷笑道：“好劍法！還有什么，不妨全使出來！”五指如鉤，自瑟下翻出，疾向卓南雁手腕抓來，正是由《七星秘》瑟功中化出的“鐵瑟動魄掌?！?br/>     霎時之間，二人身形飄飄，就在柏樹林下展開一番瑟、劍之爭?！镀咝敲亍冯m為王沖凝青年時所作，但此人學(xué)究天人，書、畫、瑟、丹等每一門功法均可化出數(shù)種武功，而七門功夫之中，又以劍經(jīng)為尊。卓南雁雖然沒有盡數(shù)領(lǐng)悟劍經(jīng)上煉真局的精妙心法，數(shù)十路劍招卻已練得初具規(guī)模，這時招招強(qiáng)攻，劍氣破空，將百里淳緊緊圍住。余孤天倚著一根大樹呼呼喘氣，眼見卓南雁劍氣如虹，不由又驚又喜，只盼著卓南雁快些將這古怪老頭一劍刺倒。
    幽靜老林之中，四處都有怪石點綴，卓南雁正好施展“大局在胸、應(yīng)機(jī)而動”的長處，每一劍刺出，柏樹林內(nèi)的突兀怪石、橫斜枝干，都與他的劍意暗合。這一來百里淳更覺捉襟見肘，十余招過后，竟稍落下風(fēng)，不由心下又驚又怒，索性連連后退。忽然他腳下給一塊怪石一擋，身子搖晃，卓南雁的長劍已分心刺到。
    百里淳猛然奮聲大喝，須發(fā)皆張，揮起鐵瑟直向劍上推去，瑟上勁氣奔涌，已將自身勁氣提到十成。卓南雁心念電閃：“這老東西一直退讓，卻是暗懷機(jī)心，要以雄渾內(nèi)勁取勝?！钡藭r他的劍招已如箭在弦，不得不發(fā)。
    長劍平平拍出，鏘然一響，已和鐵瑟交在一處。卓南雁忽覺一股柔韌的勁力抽絲縛繭一般自鐵瑟上涌來，勁力似有似無，卻又水銀瀉地般無處不在。這便是百里淳苦練的高深內(nèi)功“動魄瑟功”，外柔內(nèi)剛，委實有摧魂動魄之功！
    卓南雁全身大震之間，猛覺一股勁氣自丹田間迸發(fā)而出，怒潮激流一般向劍上射去。長劍給勁氣一摧，立時發(fā)出龍吟鶴唳般一聲異響，再蕩到瑟上，就傳出一陣金鐵交擊般的怪響。百里淳雙臂陡震，鐵瑟幾乎落地?！斑@后生小子，怎地內(nèi)力如此渾厚？”他知道這時只要自己稍一退讓，便會給這股勁氣壓得雙臂骨骼寸斷，無奈之下，只得狂摧內(nèi)力迎上。
    “住手！”樹林中忽然響起一聲低喝。青影閃處，一根干枯的柏枝斜斜地拂在了瑟劍交接之處。百里淳的動魄瑟功和卓南雁體內(nèi)的剛猛勁道都向柏枝涌去，這兩人的勁力匯聚一處，便是堅硬碑石，也會碎裂成渣。但那根枯瘦的樹枝卻在如潮而至的洶涌內(nèi)勁中忽挺忽曲，宛如青蛇戲波般地連抖了三抖，便將兩人的內(nèi)勁盡數(shù)化去。
    “樓主？”百里淳和卓南雁看清來人，不由齊聲驚呼。完顏亨冷哼聲中，右掌疾拂，手中枯枝忽如蒼龍出水般地挺起，一股柔柔的勁力便陡然反擊過來。長劍和鐵瑟同時發(fā)出嗡然急鳴，兩個人不由各自退開三步。
    卻聽林子?xùn)|側(cè)響起燕老鬼的高聲喝彩：“剛?cè)岵⒅?，樓主這回又讓我等大開眼界！”跟著鐘離軒蒼老的聲音卻自西側(cè)傳來：“非也，樓主這一招‘上善若水’，乃是‘滄海橫流’心法的最高境界！所謂‘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卓南雁眼見一根枯枝到了完顏亨手中，竟然也生出如此威力，不由心中大震，聽了鐘離軒的話，不由想起羅雪亭傳給自己的“寓至剛于至柔”的秘訣，登時意有所會。卻見耶律瀚海也領(lǐng)著幾個青衣小鬟挑著燈籠，從林外走來，燈光映得林中一片明耀。
    百里淳滿腔怨言，正要大發(fā)牢騷，但忽然觸到顏亨那冷肅的眼神，心中一寒，便不敢言語。完顏亨銳劍般的目光已定在了余孤天身上。
    在余孤天心中，對完顏亨卻有著兩難的情愫。一來，這完顏亨便是當(dāng)年見死不救，發(fā)兵追殺他的亂臣賊子。一來這人又是天下無敵的武林宗主，更是那天仙般的完顏婷的父親。他素來對完顏亨又恨又懼，更有幾分莫明的敬慕。但此刻一觸到那冷峻的眼神，余孤天忽覺自己渺小得如同微塵浮土，雙腿一軟，便跪倒在地。林中霎時靜得鴉雀無聲，卓南雁的心也緊了起來：“余孤天素來謹(jǐn)小慎微，今晚卻怎地力闖龍吟壇，難道他有什么要事前來見我？”
    卻聽完顏亨緩緩道：“你身為龍驤士，卻敢私闖龍吟壇？”余孤天心底僅有的一點豪氣也給那眼神炙烤得灰飛煙滅，顫聲道：“屬下不敢，是、是郡主要、要見”他的聲音壓得不能再低，卻仍是沒有勇氣把話說完，只是用雙眼無辜而又無奈地去看卓南雁。龍吟四老全垂下頭，只當(dāng)沒聽見。“原來是完顏婷那丫頭想見我，竟膽大包天地讓余孤天來此傳訊！”卓南雁的臉卻有些紅了，心內(nèi)忽有一股異樣的滋味彌漫開來。
    “不管如何，擅闖龍吟壇者死！”完顏亨的眼神抖了抖，忽道，“念你年少，本王給你一線生機(jī)。你若能擋得我一招，我便饒你不死！”余孤天驚得只想脫口大叫：“我如何敢跟樓主動手？”猛然抬頭，仰見龍驤樓主目光如炬，有若天神，霎時心弦大震，知道自己除了拼死一搏，決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了。
    “接招吧！”完顏亨素來懶得多言，忽然探掌便往余孤天頂門拍去。這一掌探出時奇快無比，
    途，忽然慢了下來，虛虛實實，將余孤天的身形盡數(shù)一掌，映在眾人眼中，卻似千掌萬掌。林中盡是高手，龍吟四老忍不住心中暗自喝彩。卓南雁見識過完顏亨的絕頂武功，更為余孤天揪心不已。
    余孤天的頭發(fā)已被鼓蕩的掌風(fēng)引得倒飛而起，猛一咬牙，身子忽然在地上一縮，奇詭無比地斜退三步。燕老鬼素來精研輕功，眼見余孤天這一退恍若青煙，忍不住咦了一聲。要知便是江湖上一流高手，在龍驤樓主的鐵掌臨頭之際，也未必能飄身退開三步。
    “好！”完顏亨冷酷的臉上卻綻開一絲笑顏，鐵掌如影隨形地按了下去。這一掌虛實交接，說不出的瀟灑飄逸，竟讓人看不出他要拍向何處。但余孤天卻有一種泰山壓頂般的緊迫，身前的空氣似乎一瞬間被這鐵掌抽干，這感覺比之適才忽聞瑟聲時還要可怕萬倍。
    “我要死了！”余孤天心頭猛然閃過這可怕的念頭，心底忽地騰起一股不甘，“想不到我家國大仇未報，卻不明不白地死在這里！”生死之際，他蒼白的臉上倏地騰起一層凜然難犯的怒色，這怒色夾裹著一種罕見的沉渾華貴，霎時間余孤天似乎又變回了那在九重深宮內(nèi)高傲矜持的完顏冠。
    心念電閃之間，余孤天的身子忽然挺拔起來，雙手化掌為抓，反向完顏亨小腹抓去。卓南雁雙目一亮，暗自叫一聲好：“以進(jìn)為退，拼死一搏，這正是余孤天唯一的生機(jī)！”他緊握劍把的掌心已有汗水滲出，危急之時，自己的劍能否在完顏亨的掌下救得余孤天的性命？
    余孤天的手幾乎已觸到了完顏亨華貴的錦袍，卻忽然發(fā)覺對面的完顏亨恍若魍魎遁形般地飄然不見，自己這詭異的一抓竟是失之毫厘，跟著猛覺頸下生寒，完顏亨的鐵掌已奇快無比地斬落下來。余孤天忍不住嘶聲大叫，卓南雁也不禁驚呼出聲：“王爺，掌下留人！”
    嘶的一聲，完顏亨的鐵掌已結(jié)結(jié)實實斬在余孤天的脖頸上，這看上去開碑裂石的剛猛一掌，卻發(fā)出碎錦裂帛般怪異的一響。余孤天全身酥軟，卻忽然發(fā)覺自己還好端端地站著，只是頸下衣襟已給完顏亨的鐵掌撕開。他渾身簌簌發(fā)抖，道：“多謝多謝王爺！”
    完顏亨早已收掌卓立，但沉冷的目光卻直直盯在了他的頸上，沉聲道：“你這傷疤是怎么弄的？”衣襟垂下，那道駭人的疤痕便毫無遮攔地暴露在完顏亨的目光之下。風(fēng)雪之夜，皇宮激變，刀霸弟子這陰冷無比的一刀在他頸下留下了永久的印記。
    余孤天抖得更厲害，道：“這、這是練功時不小心弄傷的！”完顏亨徐徐道：“是么，這傷疤色澤沉暗，該是四五年前弄傷的吧？”余孤天慌忙掩上衣襟，胡亂應(yīng)道：“或許是吧，屬下、屬下記不得啦！”
    算上卓南雁，林中之人都有些奇怪，為何完顏亨會對余孤天頸上這傷疤如此在意。這幾人正自面面相覷之際，完顏亨冷冷的目光已向他們掃來，淡淡道：“沒你們事了，全都去吧！”龍吟四老心知有異，向完顏亨施了禮，便帶著幾個小鬟快步退出。卓南雁雖覺完顏亨望著余孤天的目光有些古怪，卻已探查出完顏亨身上已無殺氣，他嘆一口氣，和余孤天對望一眼，也匆匆出了樹林。
    古木幽森的樹林中只剩下了余孤天和完顏亨兩人。
    明月當(dāng)頭照下，透過稀疏的枝椏，將一抹白涂在余孤天的臉上。完顏亨卻是背月而立，雙目在幽暗中灼灼閃爍，忽道：“你怎么會魔教的攝血離魂抓？”余孤天渾身一抖，才知完顏亨適才逼迫自己動手，已在一招之間，試出了自己的武功家數(shù)。
    事已至此，他只得挺直了脊背，顫聲道：“屬下自幼浪跡江湖，也確曾在魔教內(nèi)安身?！蓖觐伜嗟哪抗忪谌灰婚W，又問：“聽葉天候說，你還是女真人，是哪一部的？”遼金時的女真是由靺鞨黑水部分化而成各部，同一部的姓氏也在不斷分化。但各部各姓間卻沒有余孤天的“余”這一姓，故而完顏亨有此一問。
    余孤天的心卻咚咚亂跳，暗道：“難道、難道給這廝瞧出來了？”硬著頭皮道，“我剛懂事，爹媽就死了，家也敗了什么都不知道啦！”雖然胡亂推搪之語，但忽然想起父皇之死，眼眶驀地紅了。
    寂靜的老林之中忽然響起完顏亨的一聲嘆息：“你不顧生死地夜闖龍吟壇，當(dāng)真是為了婷兒？”余孤天雖覺這完顏亨說的話便跟他發(fā)出的招式一樣毫無規(guī)律可循，但聽到“婷兒”二字，忽覺心口發(fā)熱，驀地挺起胸膛，慨然道：“不錯，為了郡主，屬下什么都會做！”完顏亨冷冷一笑，隨即昂首向天，眼望明月，深思不語。
    余孤天給他那一笑笑得面紅耳赤，又見他對月凝思，心中念頭忽起忽落：“他若看出了我是完顏冠，會不會殺我？我若這時要跑，那是萬萬逃不出去的，最好老天開眼，他沒看出我的身份！菩薩保佑，老天保佑，明尊保佑”
    胡思亂想之中，完顏亨忽地伸手，將他腰間長劍拔出，喝道：“你看好了！”驀地起落如飛，劍如匹練，刷刷刷連刺了七八劍。余孤天看得眼花繚亂，完顏亨忽將長劍塞回他手中，道：“你照著練上一番?！?br/>     余孤天不明其意，但見他不來追問自己身份，那是求之不得，當(dāng)下接劍在手，略微凝思，霍地縱高伏低，將這幾劍依樣畫葫蘆地施展了一遍。完顏亨見他悟性極高，微微點頭。余孤天萬料不到這龍驤樓主竟忽然指點起自己武功來，覷見完顏亨神色倒還和善，奓著膽子問：“王爺，這劍法好生高明，不知叫什么名字？”
    “姑且叫它忘憂劍法罷！”完顏亨雙手背后，又舉頭凝望明月，淡淡道：“明夜子時，你還來這里，我再傳你幾招！”余孤天又驚又喜，卻似不信自己的耳朵，低聲道：“這里是龍吟壇，屬下來得么？”完顏亨似有不耐，道：“我讓你來。你便來得！”他的眼神驀地凌厲起來，“記著，明夜你來龍吟壇跟我學(xué)劍之事，萬不可告訴旁人，連婷兒也不得告訴！”余孤天怔怔地點了點頭，正要問“若是那彈瑟老先生又來尋我晦氣，該當(dāng)如何是好？”完顏亨已將大袖一拂，道：“天晚了。我?guī)愠鋈ィ　焙鋈惶绞謷镀鹚谋郯?，帶著他如飛而去。
    ※※※※
    轉(zhuǎn)過天來，月上中天，余孤天心底默念進(jìn)退口訣，在龍吟壇內(nèi)悄然潛行，卻見前面黑沉沉的柏樹林內(nèi)寂靜悄邃，沒有一個人影?！半y道王爺忘了？”余孤天貓在一根樹后四處張望，心下打定主意，若是那彈瑟老頭忽然又冒出來，立時便不顧一切地溜之大吉。
    忽聽身后飄來一個冷峻的聲音：“那兩招劍法練得如何了？”
    余孤天憷然回頭。才瞧見完顏亨不知何時早立在自己身后。一驚之下，訕訕道：“這劍法意境深奧，屬下總覺有些地方弄不明白?！蓖觐伜嗟溃骸耙膊挥媚闳靼?！”余孤天大瞪雙眼。不明其意，卻又不敢多問。完顏亨冷冷道：“我再傳你幾招忘憂劍法，你只要使得像模像樣便成。”跟著自腰間拔出一把精光燦然的長劍，劍勢開闔，連舞數(shù)招。余孤天一直搞不清他為何要來傳自己劍法，但他腦子靈光，過不多時，便已使得八九不離十。
    完顏亨連連點頭，忽將手內(nèi)的長劍塞入他掌中，道：“很好。你拿著這把辟魔神劍，用我傳你的劍法，去江南將這幾個人給我殺了”
    余孤天接劍在手，聽得這把劍竟是名震天下的辟魔神劍，心中先是一喜，待聽得完顏亨連說了幾個人名，都是威震一方的武林大豪，不由心下惴惴。卻聽完顏亨又道：“這幾招劍法與你所習(xí)武功并不相合，臨敵之際。不可拘泥！那幾人名頭雖大，武功卻頗有破綻！”跟著向他細(xì)細(xì)講解那幾人武功上的得意之招和破解妙法，又指點他這幾招忘憂劍法臨敵時的諸般竅門。
    余孤天心底早已被這幾人的威名嚇倒，但聽得完顏亨講解之時言簡意賅，寥寥數(shù)語，便將自己習(xí)武數(shù)年來苦思不得的難題說得一清二楚，心下才微微有了些底氣。
    “龍驤樓的龍須死間，早已密布于江南朝野之間，你到了江南只要找到‘老頭子’，說出這幾句暗語，‘龍須’自會鼎力助你。馬匹食物、衣裳暗器，乃至如何接近那幾個獵物，都不必你操心。你要做的，也就是最后的雷霆一擊！”完顏亨將接近龍須的暗語切口，跟他交待清楚之后，忽又將臉一扳，“這件事是有些兇險，但大丈夫若是臨事畏縮，全無膽魄，如何成得經(jīng)天緯地的大事業(yè)！”
    余孤天聽了他最后一句話，猛覺一股久違的豪氣自心底生起：“不錯，我也是太祖太宗的子孫，幾個宋狗，殺便殺了！”忽然心中一動，“王爺為何偏偏讓我用這半生不熟的忘憂劍法殺人？這劍法瞧上去眼熟得緊啊，好似是誰施展過的！”猛然間腦中靈光一閃，隱隱測知了完顏亨的用意，霎時震驚、詫異、疑惑交集，心中怦怦亂跳。
    完顏亨的眼中忽地閃過一絲異光，低聲道：“你在我眼中的分量，遠(yuǎn)勝旁人。此事若成，便讓你作龍驤樓的鷹揚(yáng)壇主，來日便是我的左膀右臂了。”這淡淡的這一句話，竟似含有無盡的力量。
    余孤天自驟遭大變之后，際遇凄苦，更因要裝聾作啞，在江湖上久逢白眼，這時聽得威震天下的龍驤樓主竟對自己頗為看重，猛覺鼻子發(fā)酸，心底熱浪翻涌，忽地跪倒在地，顫聲哽咽道：“王爺放心，屬下赴湯蹈火，也要不辱使命！”完顏亨揮手將他扶住，笑道：“還是老規(guī)矩，此事萬分機(jī)密，跟誰也不得透漏半個字去！兵貴神速，你半刻不得歇息，即刻動身，我在這里等你捷報！”
    余孤天再不多言，手?jǐn)y長劍，快步而去，想到完顏亨正自注目自己的背影，連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完顏亨眼望他瘦削的身影漸去漸遠(yuǎn)，心底忽然生出一絲感喟，口中喃喃道：“莫要怪我心狠，若不經(jīng)風(fēng)浪砥礪，來日怎堪大任！”
    ※※※※
    一連多日，卓南雁都在晚上抽空來耶律瀚海的丹房翻閱《沖凝仙經(jīng)》，他知這機(jī)會難得，仗著入目不忘的本事，先將經(jīng)書背了個滾瓜爛熟，而在參悟《靈棋劍經(jīng)》之余，便暗中修煉天衣真氣。雖知完顏婷對自己深情難耐，但他終究不敢擅自出壇，誤了大事。而在龍吟壇內(nèi)潛心參悟高深武學(xué)之余，他心底更隱隱盼著分隔一久，完顏婷能對自己情思淡漠。
    這一日，天陰得像鋪了鉛塊，幾點雪花徐徐地飄散下來。京師初冬的頭一場雪，輕盈地似是怕驚醒初冬黃昏下的殘夢。
    佇立在劍閣門外的卓南雁望著頭頂飄遙的雪花，忽然怔住了，想起當(dāng)日在隨州楊將軍廟中初見林霜月時，也是這般白雪飄飛。立時紅袖伴讀、拼棋定情、湖畔別離，乃至金陵聚散的點點滴滴，便在他腦中走馬燈般地閃現(xiàn)。卓南雁僵立多時，才自心底緩緩?fù)鲁鲆豢陂L氣，暗道：“小月兒，我來這龍吟壇，已是兩個多月了，卻不知何時才能與你再見！”
    他心下愁苦，忍不住長劍翻飛，將一路忘憂劍法施展開來。揮劍苦練多時，卓南雁忽然發(fā)現(xiàn)，那雪花到了自己身前半尺之處，就會慌亂地飄開。“難道我身上散出一股勁道，竟將身前的雪花推開？“他心內(nèi)一震，猛又想起，那晚力拼百里淳時，那股自丹田內(nèi)涌出的沛然難匹的怪異內(nèi)勁，暗道：“這些日子來，總覺體內(nèi)真氣勃勃躍動，似乎丹田之氣增強(qiáng)了數(shù)倍。靈棋劍經(jīng)上的內(nèi)功重在感悟天地氣機(jī)變化，意蘊(yùn)雖高，但施展出來卻絕無如此剛猛，這逼得百里淳手足無措的勁力自然便是天衣真氣了。這天衣真氣竟然如此靈驗！”
    卓南雁的眼前不由一亮，“照著如此進(jìn)境，遲早有一日會趕上完顏亨！”一抬頭，只見飛雪漸大，頭頂上的天宇映入眼內(nèi)，卻覺異常的浩瀚寥廓。猛然間他心有所感，飛身躍起，劍如靈蛇，“方如行義”、“圓如用智”、“動如逞才”、“靜如遂意”，已將近日習(xí)得的忘憂劍法一招招施展了開來。這時他心中狂喜，劍法使得意境十足，一縷縷劍氣竟將身周的細(xì)雪卷起，隨著他的劍勢開闔起舞。方、圓、動、靜四招使完，雪地上便現(xiàn)出被劍氣切割而成的兩個圓形，二圓交融，恰似陰陽交匯，蘊(yùn)意無盡。
    正自得意，忽聽身后傳來一聲蒼老的喝聲：“好劍法！”卻是白發(fā)蒼蒼的鐘離軒不知何時已立在了三丈開外的雪地之中。
    卓南雁心下微驚，卻笑道：“鐘離先生也出來賞雪么，您這么不聲不響地過來，倒嚇了晚輩一跳！”鐘離軒仍舊是一副癡癡呆呆的模樣，絲毫不理會他話中的挪耶之意，顫巍巍走近，道：“能將一套亂七八糟的忘憂劍法參悟得如此透徹，老弟實乃天縱奇才！老叟大開眼界！”
    卓南雁雖知這鐘離軒貌似愚癡，實則城府深不可測，但聽了他這番恭維，還是心底自覺洋洋得意，呵呵笑道：“雕蟲小技，竟能入得鐘離先生法眼，晚輩今晚可得多飲幾杯！”鐘離軒遲鈍的老眼中精光忽閃，搖頭道：“這怎能算得雕蟲小技？二十年來，能將劍法使得如此圓融自在的，老朽只見過兩人！”卓南雁淡淡微笑，卻不搭話。鐘離軒自顧自地道：“頭一人么，便是劍狂卓藏鋒！”
    忽然聽得父親卓藏鋒的名字，卓南雁臉上的笑容不由微微一顫，卻極力裝出一副隨意的口氣道：“晚輩也聽過這人的大名，先生跟他動過手么？”鐘離軒呵呵苦笑：“二十年前，老夫目空四海，只道一身指劍功夫，早入化境，哪想到遇見卓先生，給他小小教訓(xùn)一番，才知天外有天。老夫心灰意冷，一家伙便由南朝遠(yuǎn)遠(yuǎn)躲到了大金?！弊磕涎阈南麓笃妫骸案赣H贏了他，他提起父親來，卻還恭恭敬敬！”心底只盼著他多說些父親的事情，便淡淡笑道，“后來這劍狂到了何處，晚輩倒好想去拜會他一番。”
    “卓盟主后來不知所蹤，這也是武林一大懸案！”鐘離軒卻只匆匆一嘆，便將話題岔開，“另一個劍法可堪與卓盟主比肩的人，自然便是樓主啦！嘿嘿，若非老夫當(dāng)年跟他比劍，輸?shù)眯姆诜膊粫⒗厦u給了他，跟著他這多年出生入死！”卓南雁咦了一聲，忽道：“既然王爺劍法如此高明，為何他不來參悟這忘憂劍法？”
    鐘離軒掀起老眼，道：“誰說樓主不來，他時時來這龍吟壇內(nèi)參悟絕頂武功，只不過他參的不是劍法！”卓南雁道：“那是什么，天衣真氣么？”鐘離軒緩緩搖頭：“樓主參的，乃是天道！”
    卓南雁想起當(dāng)年徐滌塵談及的天元境界的話，忍不住挑起劍眉，問：“天道，那要怎樣參？”鐘離軒嘿嘿笑道：“南小弟若有興致，老夫倒可帶你去瞧瞧！”卓南雁雙目發(fā)光，笑道：“好，正要開開眼界！”鐘離軒大袖一擺，轉(zhuǎn)身便走，一幌之間，身子已在數(shù)丈開外。卓南雁知他要試探自己輕功，提氣急追。這些日子修煉天衣真氣有得，舉步落足，也是勁氣充盈，輕捷更勝往昔。
    二人一先一后，瞬息之間便奔出數(shù)十丈遠(yuǎn)，饒是卓南雁輕功高妙，竟一直不能將那數(shù)丈距離拉近，不由心下暗贊：“鐘離軒不以輕功見長，腳下還有如此功夫。此人身為龍吟四老之首，果然深不可測?！痹俦计蹋婋x軒卻忽地止住步子，望著前面一間孤零零的小屋，道：“這便是樓主的修煉之所！”
    卓南雁見那小屋狹小低矮，黑沉沉的毫不起眼，笑道：“怎地這屋子陰森森的，透著一股”隨著鐘離軒大步走入，卻又吃了一驚，叫道，“棺材？”卻見這小屋內(nèi)沒有窗戶，除了屋子當(dāng)中擺著一具石棺，再無別物。屋內(nèi)十分潔凈，顯是常有人來打掃。只是屋中擺上這么一具寬大石棺，便顯得說不出的古怪陰森。
    “難道王爺便在這里練功？”卓南雁緊盯著那具黑黝黝的石棺，心底忽然生出一股異樣之感?！皹侵髟诖瞬皇蔷毠Γ菂⑽?，”鐘離軒說著，忽然掀開那具石棺的棺蓋，嘆道，“他以滄海橫流的絕世武功獨步天下，一身內(nèi)力修為，也已到了直窺天道的無上境界，所差者，只有一個‘死’關(guān)！他常常來這石棺內(nèi)靜臥，便是要參悟生死！”
    卓南雁心底劇震，盯著烏沉沉的棺內(nèi)，眼前忽然閃過日月交替，星辰運(yùn)轉(zhuǎn)的奇異景象，似乎自己剎那間踏入了一個生命輪回的激流之中。耳旁鐘離軒的聲音更是幽幽的，帶著一股奇異的魔力：“樓主常說，他的修為可以將榮華富貴、得失榮辱盡皆付之度外，只這生死一念，未能超脫。惟有破除死關(guān)，才能使他更上一層樓，盡窺天道之秘！”
    卓南雁心生感悟，喃喃自語：“不錯，榮枯貴賤，與死生大事相比，又何足道哉！”他生性跳蕩飛揚(yáng)，越是旁人視為艱險怪異之事，他越是干得有味道，這時驀地聽得完顏亨常做的一件世間最怪異不過的奇事，心底便油然生出一股怪異想法，不禁笑道：“鐘離先生，晚輩倒想躺進(jìn)去試試，參參這‘死’是個什么滋味！”
    鐘離軒呵呵一笑：“小弟請便！老夫無事之時，也曾來此蓋棺靜臥，生有何歡，死有何懼，只是這道理總是參悟不透！”卓南雁飛身躍入石棺，靜閉雙目，道：“那就麻煩先生也蓋上石棺！”聲音才落，忽覺肋下微麻，竟已被鐘離軒揮指點了穴道。他心下一驚：“這瘋瘋癲癲的老家伙要做什么？”正待躍起，卻覺四肢無力，當(dāng)下嘻嘻笑道，“鐘離先生，你要跟晚輩玩什么游戲？”
    只聽得咯吱吱一聲響，眼前陡然一黑，卻是鐘離軒已將石棺蓋得嚴(yán)絲合縫。他蒼老的聲音隔著一層石蓋，變得冰冷無比：“南小弟，老夫有一事不解。那靈棋劍經(jīng)，我們幾個老家伙總是參悟不透，為何你偏偏一學(xué)就會？”
    卓南雁心中怦怦亂跳，暗道：“這老家伙裝瘋賣傻，竟然如此詭計多端！”卻笑道，“你老不是說了，我是天下奇才么？”鐘離軒嘿嘿冷笑：“你瞞得了旁人，卻瞞不了老夫！以你修為，那晚怎能以自身內(nèi)力震退百里淳？你老實說，你是不是暗中修習(xí)了天衣真氣？”
    “這老家伙當(dāng)真厲害，早瞧出來了，卻不露半點聲色！”卓南雁心底早將鐘離軒十八代祖宗罵了個遍，口中卻叫道：“這棺材給你蓋得嚴(yán)絲合縫，我我要憋死啦！你先放我出來，咱們再慢慢說！”這句話倒不是他信口胡說，這石蓋一罩上，棺外空氣難入，登時憋悶難耐。鐘離軒慢悠悠地道：“人喘不上氣時，才會說實話。小兄弟詭計多端，放你出來，只怕你又耍什么花招?！?br/>     棺材內(nèi)的卓南雁腦中忽然靈機(jī)一動。想起《沖凝仙經(jīng)》內(nèi)有一門龜息秘術(shù)，功成之后能入水不呼不吸，當(dāng)時覺得這功夫臨敵無用，便一直未練，這時無奈之下，正可拿來一試。當(dāng)下裝作大聲喘息：“好，咱們就這么耗下去。你憋死了我，瞧瞧王爺怎么賞你！”跟著大叫一聲，便不再言語，暗中卻照著龜息功夫閉氣調(diào)息。過不多時，便有一股內(nèi)氣蓬勃而興，竟將被點的穴道緩緩沖開。
    鐘離軒也不言語，但隔了多時，聽得棺內(nèi)毫無聲息，口中笑道：“你這點閉氣凝息的小伎倆，可騙不過老頭子！”卻施展聽秘術(shù)凝神傾聽，卻覺卓南雁竟不發(fā)出絲毫呼吸之聲，心內(nèi)才隱隱覺著不安。
    卓南雁這時也好不到哪里去。黑沉冷寂地石棺內(nèi)沒有一絲流動的空氣。若非他加緊施展龜息妙法。只怕早已憋昏過去。眼前是無邊無際的黑暗，他凝神入靜，卻覺陡然間觸到了一個大網(wǎng)。這張網(wǎng)無形無質(zhì)，卻又空曠冷漠。生死如夢，難道這便是生死之限，難道自己即將死了么？這念頭一閃，立時恐懼便如無邊的大浪涌來，將他吞沒。
    迷迷糊糊地，忽聽棺外傳來冷冰冰的一個聲音：“你當(dāng)真要憋死他么？”依稀似是完顏亨的聲音。鐘離軒道：“樓主，這小子膽敢在龍吟壇內(nèi)弄鬼”完顏亨的聲音無比冷峻：“我全知道！”鐘離軒的聲音驀地也慌亂起來：“他連呼吸之聲也沒了，難道當(dāng)真是”
    石棺咣的一聲給打開了，無數(shù)清新之氣奔涌過來。卓南雁迅即從那張黑暗的大網(wǎng)之中掙扎出來。他忽然一彈而起，揮指點中了鐘離軒肋下的章門穴。鐘離軒料不到他竟然無事，更能暗自沖開穴道，要穴被封，騰騰騰地連退了三步，身子搖晃，卻不栽倒。
    卓南雁嘿嘿冷笑：“我最怕欠人家?guī)ぃ@叫投桃報李，咱們兩不相欠”忽覺體內(nèi)氣息亂撞，眼前發(fā)黑，一頭栽倒。
    再次醒來，卓南雁卻發(fā)覺自己端坐在敞開蓋子的石棺之中，脊背上傳來陣陣強(qiáng)大而又柔和的內(nèi)勁，卻是完顏亨正給他運(yùn)功療傷。這時沉暗的小屋內(nèi)，只剩下了他和完顏亨兩人。
    “這已是他第二次給我療傷了！”卓南雁心內(nèi)忽然覺得萬分不是滋味。完顏亨沉冷的聲音卻在耳邊響起：“抱元守一，不要胡思亂想！”卓南雁應(yīng)了一聲，緩緩將完顏亨輸來的渾厚內(nèi)力導(dǎo)入丹田，過不多時，體內(nèi)氣息漸漸安穩(wěn)。
    “耶律瀚海機(jī)心深藏，若非要讓你犯險，豈能給你觀看《沖凝仙經(jīng)》？”完顏亨說著收功站起，冷冷道，“天衣真氣兇險無比，你妄自修煉，已呈走火入魔之兆。你若還想要自己這條小命，今后便不可再練！”
    “原來他早就瞧出來了！”卓南雁忽然又覺出一陣恐懼，“什么事似乎都瞞不住這完顏亨的雙眼。那我的身份呢，不知何時便會給他看破！”當(dāng)下轉(zhuǎn)身給完顏亨行禮，嘿嘿笑道：“多謝王爺！屬下也早瞧出耶律瀚海不安好心，只是心底好奇，實在按奈不??！”
    “呵呵，原來是心底好奇！”完顏亨在陰沉的屋內(nèi)靜靜瞧著他，淡淡道，“那也沒什么，當(dāng)年我也是事事好奇，什么都想試上一試！”卓南雁忽然發(fā)覺完顏亨望著自己的目光多了些長輩的柔和慈祥，忍不住問：“便連生死大事，都要試一試？”完顏亨哈哈一笑，昂然道：“不錯，生死事大，只有勘破生死，才能把握天地！”他的目光倏地變得明亮如炬，盯著卓南雁道，“適才你生死一線，可悟到了什么？”
    卓南雁心底一震，嘆道：“屬下慚愧，雖知生死如夢，當(dāng)時卻只覺十分畏懼！”他忽然心生好奇，忍不住問，“王爺也時常來這石棺內(nèi)受罪，又有何領(lǐng)悟？”完顏亨踱出兩步，道：“開始也覺恐懼，后來才稍有進(jìn)境。其中滋味，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若是強(qiáng)要我說一句話，那便是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
    年少時在明教讀過的《中庸》那幾句話倏地在眼前閃過，卓南雁心弦波顫，不禁喃喃念道：“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這便是王爺生死之際的所得？”
    完顏亨目光熠然，眼望門外的蒼茫夜空，嘆道：“當(dāng)年我曾遭逢一樁痛徹肺腑之事，后來又遭人讒言，見疑于先帝，被貶居南陽。那時我便常常參悟這一個‘死’字。這兩年來，我先是重得皇上榮寵，富貴權(quán)勢俱來，眼下又受圣上冷遇，憂讒畏譏嘿嘿，富貴貧賤，患難安樂，又何有于我哉！”
    卓南雁知道他說的“見疑先帝，貶居南陽”之事便是當(dāng)初熙宗年間，權(quán)臣完顏亮畏懼龍驤樓之力，借口將他調(diào)到遠(yuǎn)離金國上京的南陽也就因完顏亨身在南陽，才有了龍驤樓揮師伏牛山，血洗風(fēng)雷堡的慘事。但卻不知他說的“痛徹肺腑之事”又是什么。此時見他這眸睨黑白兩道的武林宗主忽然連以儒家言語自勉，卓南雁心內(nèi)不知怎地竟蕩出一絲悲憫：“完顏亨特立獨行，大有古人豪邁之風(fēng)，他若不是個金國王爺，我倒真可以交他這個朋友?！彼痤^，問道：“這么說，王爺已參破了生死之關(guān)？”
    完顏亨緩緩搖頭道：“垂絲千尺，意在深潭。離鉤三寸，子何不道？若是這長絲盡頭的魚鉤，離著深潭水面僅差三寸，那這千尺垂絲，便徒然無功！直到眼下，我仍差著這三寸之功?！彼f著霍然轉(zhuǎn)過身來，沉聲道，“你好好記著，若不能參悟這道生死之關(guān)，便萬萬不可修習(xí)天衣真氣！”卓南雁望著他深切的目光，連連點頭，忽然意有所動：“他苦參生死之關(guān)，想必也在暗中修習(xí)那天衣真氣了！”
    卻聽完顏亨又道：“當(dāng)年我見你棋藝精湛，才特意允你入龍吟壇修習(xí)《靈棋劍經(jīng)》。但眼下，除了燕老鬼，你與那龍吟三老格格不入，再待下去，只怕與你不利。你曾說修習(xí)劍經(jīng)時，于易學(xué)上頗多不解之處，那明日你便出壇，去拜會一位異人，好好學(xué)學(xué)易學(xué)。”跟著細(xì)細(xì)告訴他出了龍吟壇后的路徑和那易學(xué)奇人在京師的住處。
    卓南雁心中一動，忍不住問：“這位奇人，是不是易絕邵穎達(dá)？”完顏亨呵呵冷笑：“耶律瀚海倒告訴你不少東西。”說著面容一肅，道，“這邵老頭脾氣古怪，我為了破解劍經(jīng)之秘，連著送去六人想跟他學(xué)易，都給他駁了回來。你是我送去的最后一人，他若再不收下你，你便將他給我殺了！風(fēng)云八修之中，只有這易絕不習(xí)武功！我倒好想知道，這位老朋友算天算地，他算得出自己的死期么？”卓南雁聽得心中生寒：“這完顏亨好不心毒手辣！”忍不住問，“一定要殺死他么？”
    完顏亨冷冷盯一眼，忽道：“你是否覺得我心狠手辣？”卓南雁不置可否地笑道：“屬下會盡力讓他收下我。”完顏亨悠悠道：“此人身懷絕技，卻對我龍驤樓吝惜不傳，想必已對我大金頗有不臣之心！如此異人，若是為趙宋所用，其害不小。”說著大袖一拂，飄然而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