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衛生院外,停著一輛面包車。
這車從遠處看像是灰色的,但如果瞧得仔細一點,就會發現這其實是輛白車,只不過表面布滿灰黑色的泥點,看不出本來顏色。
昨夜那場大雨洗凈了天空,卻將其中的污濁送還給了人類。
它這臟兮兮的外表,在來來往往的車輛中并不打眼,擦得锃光瓦亮的車輛才是異類。
這輛面包車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都平平無奇,內里卻另有一番天地。
別看這車不大,可車內空間卻約摸有一個小型會議室那樣大。
幾個穿黑色制服的人圍坐在一塊顯示屏前,顯示屏上是時一名和邢素,時一名正呆愣地指著鏡頭方向,如果不是邢素還在動,車里的幾人都要以為畫面卡頓了。
從打兩位偽裝成治安官的同事進了衛生院,王啟明就像長了虱子一樣,在座位上扭來扭去。這會兒見時一名突然不動,人立馬就慌了。
“讓墨丸問問一名她怎么了?怎么突然呆住不動了?是不是修改記憶傷到了哪里?”他揪著永夜的袖子一個勁兒晃悠。
墨丸,就是時一名面前那位矮壯男士的代號,與他同行的瘦高個兒叫強子。
永夜拍了拍王啟明的胳膊,他整個人就頓住了,脖子以下裸/露的皮膚呈現出青石色,只有腦袋還能動。
“你能不能講點理?你能不能把你的‘技’用在正道兒上?”王啟明梗著脖子,氣呼呼問道。
永夜按了按眉心,頗為無奈:“輝光,記憶修改除了短期內記性差一點,科研組目前還沒發現其它副作用,你是知道的?!?br />
“萬一呢?萬一——”
“噗哈哈哈。”三水按著齊夢寒的肩膀笑出了聲。
她身子前傾,眼見就要貼上齊夢寒了,卻被她身旁另一位女士拉了回來。她順勢就倒進這位女士的懷里,那沒有骨頭的樣子讓對方頗為無奈。
三水勾住這女士的脖子,還沒用力,對方就低下了頭。三水貼近她的耳朵,籠著手,一副要說悄悄話的模樣,但三水的聲音很大,車內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清都,如此妹控之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哎,可算是長見識了。”
“難道殼殼不是人?”齊夢寒毫不客氣懟了一句,還一心二用,默默分析著時一名的異常。
“齊醫生,你還是人嗎?做人是要有原則的,做人也是要有底線的,做人——”
三水的“老唐模式”才剛剛開啟,卻突然自主消了聲,因為顯示屏上,時一名驚愕失色,哆哆嗦嗦抬起手,指指墨丸,說道:“同志,你椅子上有只黑色硬甲蟲?!?br />
墨丸噌的一下跳起來,那靈敏的動作與他那矮壯的體型并不相稱,那驚嚇過度的反應與他的沉穩的外貌也并不相稱:
“哪里!?是不是蟑螂?醫院怎么會有蟑螂?。俊?br />
墨丸在鋼制的椅子上掃蕩半天,上面除了被刮得凌亂的治療不孕不育小廣告再無其它。
等他再轉過身來時,看到時一名抱著雙腿,坐在椅子上瞇著眼笑得開心,一點不見剛才的驚恐。這時他才反應過來:他被眼前這個矮矮小小的女人戲弄了。
不愧是輝光的妹妹,兩人的惡劣如出一轍。墨丸擦了擦汗,想不出正八兒經的治安官這時應該是什么反應,只好權當權當無事發生,坐回椅子上。
他完全沒有發現自己的同事面色古怪。
“我姓梁,這位姓張。我們是七星村的治安官?!彼贿吪闹磉呁碌募绨?,一邊自我介紹道。
強子翻開筆記本的手一頓,僵硬地朝她們點點頭。
“我們來就是想了解一下今天凌晨,二位怎么會出現在山腳下,還渾身是血的?”
時一名已經快速收拾好情緒,掩飾好內心的驚濤駭浪,控制住自己目光的落腳點。
那個只有她才看得見的小女孩到底是什么還不得而知,但就目前來說,那東西還沒有危害到人,先把這兩位奇怪的治安官應付走才是正經。
她的目光從兩位治安官的腰間劃過,那里別著一只手/槍,槍套上的保險扣是打開狀態。
她身體向后靠去,目光慵懶地在對面的兩位臉上流連著:
“你們不是從那位梅先生口中得知了嗎?我從山路上滾下來了,被枯樹枝戳傷了。
“怎么?同志,要驗傷嗎?”
就在時一名揪起自己的衣領,還眨了眨那水汪汪的眼睛時,顯示屏這一端的三水挑了挑眉,瞥向齊夢寒。
齊夢寒站起身,拉開車門就走了出去。
“哎?齊醫生,你要干嘛去?”三水賤兮兮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
“驗傷。”齊夢寒控制著自己,盡量不要咬著后槽牙說話。
說完,她帶上車門,將三水豬叫一樣的笑聲,以及王啟明那“我也去”的嗷嗷叫聲關在車內。
衛生院的長廊內,墨丸緊張地擺著手,連聲說著“不用”。
豆大的汗珠順著墨丸的臉頰滑落下來,邢素遞過一包紙巾,體貼地說道:“雖然入秋好久了,但這天是真熱。”
他與時一名的表現,一點兒都不像剛刨了朋友的墳包,反倒是對面的兩位治安官緊張兮兮,像是做了什么違/法犯/罪的事情。
“對對對,天真熱。”墨丸抽出一張紙巾,把臉上的汗擦掉,緊接著便強行拉回話題,“咳,大半夜你們在山上做什么?”
“采景?!?br />
“掃墓。”
兩人毫無默契的回答讓在場的四人都有些尷尬。
時一名把雙腳放回地面上,言簡意賅回答道:“給朋友掃完墓,采景忘了時間。”
“那二位的職業是?”
強子問話的時候沒有直視時一名的眼睛,而是把視線落在了她的手上。
當看到那斷指重接處,他努力將肺中的氣體全部排出,再換上新鮮的空氣。
“我是漫畫家,她是攝影師。”邢素規整了一下坐姿,上身微向前傾,接過問話。
“噢,都是藝術家?!?br />
墨丸曲著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椅子扶手,一下又一下,邢素的心臟也跟著一下又一下地跳動著。
與此同時,時一名也在不著痕跡打量著強子,她的直覺告訴她:這位瘦高的治安官對她有著深深的忌憚。
就在這時,時一名的余光里,有道熟悉的身影在晃動。
她狀似疲憊,側著身子倚在扶手上,將長廊那頭的衛生院大廳納入視野。
老頭兒站在大廳里,他身后有個人舉止相當可疑,像是在監視他。
果然調查空氣污染什么的都是騙人的。時一名握住扶手,繼續觀察。
老頭兒將煙斗托在手中,兩根手指環住斗缽口,緩緩摩擦著外壁,活脫脫一副閑得無聊的富家翁模樣。
時一名心里咯噔一下,如果她沒記錯的話,老頭兒的這個動作傳遞的信息是:危險,撤退。
一個小小的鎮衛生院能有什么危險?她不知道,也猜不出個所以然。
時一名的注意力全部被老頭兒牽走了,直到兩位治安官站起身來,她才意識到,原來“例行問話”已經結束。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衛生院的大廳里發出一聲巨響,尖叫四起。
站在老頭兒身側的一位大娘,撇下手中的檢查單,朝他撲了過去。
時一名來不及多想,趁墨丸不備,摸出他腰間那把手/槍。
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她扣動了扳機。
大娘動作快得不像個人類,一個扭身就躲過了子彈,但這也讓老頭兒躲過一擊。
就在她即將扣動第二下扳機的時候,有個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不要開槍?!?br />
那哭泣的小女孩兒不知什么時候攀附在她的后背上,那雙通紅的眼睛就貼在她臉旁。
“不要開槍?!蹦桥褐貜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