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抽點,對身體不好。喏,給你水。”
他動作沒停,依然吞云吐霧,優雅地看著遠處的景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本來自己就受夠了委屈,沒想到這般委曲求全卻遭受的仍是他的漠視,我一把搶過他手中的煙,叼在口中。
“我也要抽。”
“你瘋了?!?br/>
說著要來搶我手中的煙,推搡之間,那滿杯的水濺了大半出來,全灑在了我的身上。看著自己這副狼狽樣,我的手頓了一下,然后一下子把剩余的水潑在了秦子陽臉上。水順著他的發往下流,他沒有動的意思,只是眼睛定定地看著我,里面似乎蘊藏著一場風暴,但最后仍是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指著我身后的門,看著我。
手中的杯子啪地掉在了地上,清脆的聲響如同玉碎般讓人滿心瘡痍。我感覺自己也隨著這聲音土崩瓦解,有什么東西在悄然死去。
“你是讓我走嗎?你想好,今天若是讓我走出這個門,我一輩子都不會再回來?!蔽仪逦芈牭阶约喝缤倒逅毫训纳ひ粢粋€字一個字地道。
他始終不肯說一句話,但死一般的寂靜遠比任何傷人的話語都要讓人心寒。我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轉過身向外走去。但秦子陽動作比我還快,我剛邁出第一步,他就狠狠地從身后抱住了我,然后攔腰將我抱了起來,死死地壓在大床上。我本能地反抗他,掙扎著起身,他卻更為迅速地壓住我的雙腿,正好硌到了我摔傷的腳踝。我疼得直抓他的衣領,眼淚都要掉下來了,“秦子陽,你混蛋?!碧忠粨],指甲劃傷了他的臉。他如同野獸一般,聞到了自己血腥的味道,猛然扳起我的臉,豪不溫柔地吻了上來。因為力道過猛,我的嘴唇都破了一道口。在這個吻中,我嗅到了自己血液的腥味,突然瘋狂地捶打著他。他卻不管不顧,探出手一把撕扯下我的底褲,沒有任何前戲地占有了我。我的掙扎都在最后他那一聲滿足的嘆息中化成大滴大滴的淚,留在彼此的肌膚上,最后成了一個殤。
那天之后,我們的距離越來越遙遠。那一晚他一開始像是禽獸一樣地對待我,但之后又極其溫柔地抱我去浴室,親手洗去我身上的每一處污濁。這是他第一次為我清洗,也是第一次如此溫柔地待我,像是對待一件珍寶,眼神柔得能滴出水來。我一直隱忍著的哽咽終于在他出去后變成了號啕大哭。
秦子陽,你怎么可以在如此殘忍之后又如此的溫柔?
原來,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東西不是心愛的人毫不留情地捅傷你,而是在捅了你之后還給予片刻的溫柔,那才是最鋒利的刀。刺的不是肉,而是心。肉破了會結疤,終有一天傷痕會漸漸淡去。但心呢?心傷了卻沒有任何藥可救,只有他的愛。
我和秦子陽的關系就像是走在冰上,不知什么時候這冰就破裂了,裂了之后我不會瀟灑地揮揮衣袖,如曾經那般信誓旦旦地說著只當成一種經歷,而會哧的一聲掉進冰窟窿里,不是被活活凍死,就是被冰下面的巨大洪流淹沒。所以,盡管走得如履薄冰,我卻依然要走,至少走過去可能就是一片溫軟的土地,可以跳可以蹦,生氣了還能在上面使勁跺兩腳。
“搬過來和我住吧。”他說。之前我和他是半同居,這次他主動開了口,我想都沒想就點了頭。這段日子他回來得都很早,似是有意推掉了一些應酬,但回來后兩個人竟然覺得有些尷尬。這常常讓我想起以前那段日子,那段如同偷來的日子。想著想著,心里就越發沒有著落。
“秦子陽,你就是我的罌粟,我想戒卻怎么也戒不掉,你告訴我到底怎樣才好?”晚上我洗了澡,卻依然化了一個精致的妝,走過去像是藤纏樹一般地攀著他。
他一把托起我的屁股,在上面拍了兩下,在我癡癡的凝望中把我甩到床上,身子頃刻覆了上來,我們開始接吻。這時,一道刺耳的音樂鈴聲響了起來,是肖邦的小夜曲。我以前特別喜歡這首曲子,覺得它真像是一首詩,是在夜光下彈奏出來給愛人聽的。但這一刻,我卻覺得它尖銳、刺耳,甚至能看到那曲子中的獠牙,它正張開一張血盆大口沖著我,眼中有著森森的涼意。
秦子陽看了我一眼,向外面的陽臺走去。我在床上看著他的背影,還有灑落在他肩頭的月光。我朝他走過去,沒有穿拖鞋,也沒有披外衣,渾身赤裸著,就像是一只寂寞的貓,突然從后面抱住他,聽到他口中那句“親愛的”,再看到他慌亂之間掛斷的電話,眼淚猝不及防地流了出來。
“怎么也不多穿一件,這里風大。”他說著,用大手覆蓋住我的背。
“抱我。”我說。
他把自己披著的外套拿了下來,卻被我一把揮開。就這樣,我們都裸露著。
他皺眉,這雙好看的眉最近總是頻繁地皺起,然后他果真抱起了我。我說“冷,你再使勁點”,他就再使勁點,我說不夠,他就死死地摟著我,我感覺全身的骨骼被硌得疼了起來,卻依然嚷嚷著不夠。
后來,公司突然讓我接了很多的CASE,我知道是秦子陽的意思。我質問過他,他說是看重我的潛力,我有這個能力,不該被埋沒。這是夸我的話,從他嘴里出來的任何夸我的話我都感到欣喜。于是我開始在廣州、上海、香港,甚至美國之間來回飛,穿梭于不同的國家和城市。我開始覺得疲憊,尤其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總是想念那雙手,帶著炙熱緩緩地撫過我海藻一般的長發。我狂翻著自己的手機,也不管幾點就按了快捷鍵1。
“念錦?”那邊傳來他沙啞的聲音。
“是我?!蔽彝蝗挥蟹N想哭的沖動,然后死死地握住電話,“秦子陽,你想我沒?”
“想?!彼f。
“哪想?”我又問。
“哪都想。”
“騙人?!彪m是這樣說,但心里卻笑開了花,嘴角向上揚起,怎么也控制不住。門口的鏡子中,女人臉上從眉梢到眼角,無處不流露著喜悅。
“秦子陽……”我低聲喚他,像是一只慵懶的小貓,發出不滿的唔唔聲,“我胸口疼?!?br/>
“嚴重嗎?我給你聯系下,你明天就去當地的醫院找Dannil,他是這方面的權威,讓他給你看看。”
“沒事,就是一想起你,胸口就疼,悶悶的,疼得可厲害了?!蔽夷芟胂蟮剿牭竭@話時蹙眉的樣子,于是開心地道,不知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多么的柔軟感性。
他半天沒說話,我著急地喚他。
“我也疼?!彼蝗徽f。
“騙人,我才不信。你這會兒指不定和哪個美女抵死纏綿呢?!?br/>
“沒,真的疼?!彼穆曇艉艿?,借著窗外那又大又圓的月亮,讓人的心都跟著融化了。
“真的?”我問,聲音好像抹了蜜,酥麻得都不像是自己的聲兒。
“嗯。”他沉聲附和了一下,“有時一想起你,那兒就疼?!?br/>
說完他低低地笑了起來,我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你個色鬼?!?br/>
啪嚓。
我像是被什么燒到似的,急急地掛了電話,卻又不舍得合上手機蓋,手指反復地摩挲著他的號碼,像是在撫摸他。我突然想要回去,我覺得我受不住了,我的心、我的身體都比我本人要誠實。
我像個瘋子一樣扔下第二天的會議,以高昂的價格買走了別人手中的機票,只身從美國飛回T市。然而飛到半空中,廣播突然傳來通知,說是遇到強對流天氣,要緊急著陸。手機這時又沒了信號,再加上我本就是一時興起,什么東西都沒帶,下來的時候還被臺階絆了一下,整個人啪的一下摔到了地上,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起來的時候感覺膝蓋火辣辣地疼,肯定破了皮,衣服卻又穿得太多,撩不起來。
這時,兩個看起來高大威猛的年輕人走了過來。
“小姐,需要幫助嗎?”
“不用不用……”我嚇得趕忙推辭。
他們看了我好一會兒,遲遲不肯走開。
后來我看見機場的保安,也顧不上膝蓋的痛,忙一瘸一拐地往那邊奔,一邊大聲呼喚Sir一邊招手,然后假裝熟絡地問著問題,那兩個小伙子才走了開去。
他們一走,剛剛緊張的心情總算放下來一些,再加上膝蓋的痛和飛機突發的事故,整個人就有種被世界遺棄的感覺。站在候機廳中央,我開始拼命地掉淚,眼淚像是瘋了一樣,怎么擦都擦不干凈,最后我索性就讓它流。折騰了好幾個小時我才重新上了飛機,到T市時已經是第二天深夜。
T市這個季節已經很冷了,說不準什么時候就會開始下雪,潔白的、迷離的卻又讓人無限歡喜的雪將一點一點覆蓋這座城市――這座鋼筋水泥、紙醉金迷的城市。
下了飛機我大步向外走,攔了輛出租就鉆了進去。
“這是剛下飛機吧?”
“嗯?!蔽倚χc頭。
“從哪飛回來的?。俊?br/>
“紐約?!蔽艺f。
“那是大城市啊?!?br/>
“嗯。”
“能出去看看真好?!?br/>
“是啊,真好。司機,能麻煩您開快一點嗎?”
“這已經是最快的速度了,而且這大冬天的,路面滑,開快了容易出事?!彼緳C一邊說著,一邊優哉游哉地點了一根煙。
“我趕時間,您盡量快點,我加錢?!?br/>
這句話果然比任何懇求的話都管用,車子的速度明顯又快了一些。我搖下車窗,讓那冷冽的寒風吹著我,只有這樣,那焦急的心情才稍微舒緩了一些,但心里還是希望,快一點,再快一點。我想念我的愛人,在這樣一個冬季的夜晚。
到了目的地,我多給了他二十元錢,他樂呵呵地接了過去。車子開走的一刻,我深深地吸了口氣,迅速地向電梯走去,心里是那樣的愉悅,我的身、我的心,就連血管里的血液都在跳動。我幻想著秦子陽見到我時的情景,幻想了幾種甚至十幾種:他會愣一下,然后沉默著讓開,等我進去后又如獵豹一樣撲上來。我們會激情地吻著,在這個寒冷的冬季,用彼此的體溫來溫暖對方。又或者他在見我的瞬間就把我抱起來,然后說我真是個妖精。我還想到他初見我時驚喜的表情,以及那雙手在我身上游走時的炙熱。想著想著,心里就越發緊了起來,連帶著身子也開始戰栗起來。
終于,伴隨著一聲叮咚,電梯的門開了。我走出去,一直走到那個熟悉的門口,剛要動手敲門,卻又突然想給他個驚喜,想要瞬間撲到他身前,然后死死地抱住他,對他說:“親愛的,我想你,所以我披星戴月地回來見你了?!?br/>
于是我靜靜地掏著鑰匙,強抑激動和興奮,但拿著鑰匙的手依然忍不住地顫抖。
輕輕地轉動了一圈,大門開了,我走進去,看到好幾雙鞋。
男人的,女人的,各式各樣。
有種不好的預感,女人直覺讓我的心隱隱跳得更猛烈起來。我悄悄地走進去,聽到里面有男人女人喘息的聲音,猙獰的、粗暴的、壓抑的、狂野的,不是一個人,是幾個人,彼此之間還在叫罵著。這種常常在片子中見到的畫面竟然活生生地出現在我面前,我突然不敢上前,所有的勇氣都喪失了,整個人比溺水還要難受。我呆呆地站在那兒,手腳冰涼。
“念錦?”秦子陽的聲音突然從身后傳來。我緩緩地轉過身,看到那張熟悉的面孔,此時他上半身隨意地披了一件外衣,手中正端著一杯水。
我看著他,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好。
他蹙著眉,面色有些嚇人,陰沉的面龐上,下頜和嘴角的線條繃得死緊。
“你跟我過來?!彼业氖?,把我往樓上拽。
途中正好遇到一個女人似乎剛沐浴完,身上穿著一件性感的豹紋內衣,看到秦子陽便笑著依偎過去。
秦子陽一把掃開她的手,“滾?!?br/>
女人有些蒙,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秦子陽,仍在試圖挑逗他。
“給我滾,現在,立刻,馬上!”他手指著大門的方向,聲音又大了幾分。
女人無趣地聳了聳肩,走到餐廳,毫無顧忌地穿上自己的衣服。
這個時候我已經被秦子陽拉到了二樓的臥室里。
他看著我,我看著他,都沒有說話。
他走到桌旁,拿起一根煙,打著火,一口接著一口大口地抽。
“不是你想的那樣。”抽完了一根,他才走過來,把煙蒂狠狠地按熄在煙灰缸里。
“那是怎樣?我想的又是怎樣?”我轉動僵硬的身子,用一種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聲音重復著這個問題。
“那種游戲我從來不玩?!彼呓?,進一步解釋道。
“那別的游戲呢?那些更齷齪,更淫靡,更讓人作嘔的所謂的游戲……”我感覺到耳邊有飛蛾一晃而過,卻沒有落到火里,而是成群地折騰著。在半空中,一堆堆蛾子扇著巨大無比的翅膀撲騰著,然后露出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看著我,露出詭異而莫名的惡笑。
“你不要這樣?!鼻刈雨柨粗遥瑢ξ艺f不要這樣,似乎覺得我像一個吵鬧不休的孩子。我覺得很憤怒,更有一種說不出的情緒。
我走上前,環住他的身子,我說:“秦子陽,我很怕,怕這樣的你們,怕你們那個圈子,怕你們這些所謂的游戲,所謂的玩,所謂的逢場作戲。真的,我怕?!?br/>
他摟住我的身子,輕聲安慰,話不多,卻讓人覺得莫名安定。
“有些時候只是生意需要,離我這兒近,就過來了?!?br/>
“如果我沒回來,你是不是就會和剛剛那個妖艷的女人上床?”
他抿著嘴沒說話。
“是不是?”我一下推開他的身子,大聲喝問著。
他還是不說話。
我恨透了他的不說話,于是我走上前,抓過他的手腕,狠狠地咬。
我曾經在這上面咬過一次,那是甜蜜的痕跡,這次我仍是咬,咬到上面流了血,卻是因為我痛,真的很痛。
等我累了,咬夠了,他抱住我,一雙手用力地、緊緊地抱住我。
我也累了,真的很累,靠在他的臂彎里不想再去爭吵,至少今晚不想。就這樣靠著吧,這樣很好,明天的事明天再去想吧。
只不過這只是一個開始,一個惡性循環的開始。
我越來越無法淡定,他卻越來越從容。
我控制不住自己常給他打電話,控制不住自己喋喋不休地質問他,控制不住拿著那些花邊新聞在他面前吵鬧。
“晚上我不回去了,你自己先回去吧?!?br/>
“你要去哪兒?和誰去?”我問,似乎這話已經成了一種習慣。
“朋友?!卑肷?,他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