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樓思危過來找人一起用早飯的時候,發現他家池小叔心不在焉,視線始終盯著自己皓白的手腕發呆。
樓思危忍了又忍,最后還是沒忍住,指著池縈之衣袖邊緣露出的金手釧說,
“叔啊,有病得治。你平日喜歡聽鈴鐺響聲就算了,今天東宮設宴的大日子,在場的是我們大周各家的藩王和世子,難不成你還要戴這個玩意兒去?那不是丟了隴西王府的面子嗎?”
他本意是督促誤入歧途的池小叔回頭,沒想到池縈之聽了,發了一會兒呆,下定了決定,“戴著去!”
趁著今天各家藩王和京中高官顯貴齊聚的大日子,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隴西王世子‘喜歡聽鈴鐺響’的怪癖從一開始就捅出來。
‘身有怪癖的隴西王世子’雖然丟面子,好過一個‘正常的隴西王世子’突然被迫戴起了手釧,被人揪出女扮男裝的事實,隴西王府上下數百口犯下欺君大罪。
池縈之想通了這個關節,堅持把手釧戴著了。
啞口無言的樓思危:……
池縈之食不知味地扒拉完了早飯,心里的困惑無處排解,想想樓思危好歹是個風流名聲在外的世家子弟,隱瞞了前因后果和他討論了幾句:
“大侄子啊,有件事想請教你。一個身體強健的男子,對方是個體格遠遠比不上他的女子,明明用手就能按住,他為什么會在那種時候用繩子?”
樓思危眨了下眼:“那種時候?”
池縈之點點頭,“那種時候?!?br/>
風月話題就問到樓思危的強項了。他精神一振,斬釘截鐵地說, “那人跟叔你一樣,有怪癖唄。有些人就是這樣,不喜歡送上門的,偏喜歡用些手段強取豪奪?!?br/>
池縈之當場震驚了:“……不喜歡送上門的,偏喜歡強取豪奪?還有這樣的?”
“各家子弟里有怪癖的多著呢。越是高門大戶,關起門來見不得人的事情越多。”樓思危不以為然地道,“這算什么呀。對了,你說的這人到底是誰?有病還是得治一治的好?!?br/>
池縈之感慨地說,“京城里有病的人不少。沒看清楚,不知道身份。”
午時前夕,皇宮金水橋外的下馬碑處已經擺開了長龍,前來赴宴的各家車馬綿延數里。
下馬碑處文官下轎,武官下馬。不論平日里的身份如何尊貴,一律在這里步行過金水橋,從左右兩邊掖門進宮。
禁軍把守、安靜肅穆的朱紅宮門下,一片紛亂的腳步聲中,叮鈴叮鈴由遠及近的細碎金鈴鐺脆響,引得人人側目。
池縈之頂著來自各方的古怪打量的視線,莊重服飾紋絲不亂,態度神情從容不迫,攏著衣袖極為鎮定地進了宮門。
樓思危硬著頭皮跟在旁邊。
這次舉辦宮宴的臨水殿屬于皇城前殿范圍,毗鄰太液池畔,接引宮人在前方引路,不到一刻鐘就走到了。
種植了長青樹木的湖邊石道張燈結彩,秋冬季節盛放的各品菊花和早梅盆景點綴其中,宮廷樂師隔著湖奏起絲竹雅樂,這次的宮宴居然籌辦得頗為雅致。
池縈之放緩腳步,四處打量了幾眼,剛和樓思危小聲議論了一句,“景致還挺不錯的——”
腳下轉過一個彎,看到前方湖邊的‘景致’,下面的話就卡在喉嚨口里,再也說不出來了。
沿著湖邊青石板道筆直往前,直通向臨水殿外的數百尺長的夾道兩邊,每隔四五步,就有一處照明用的石座宮燈。
現在,每一座石宮燈下面,跪著一個五花大綁的罪人。
跪倒的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無一例外低垂著頭,側臉露出麻木的表情,仿佛地面上生出來的石雕一般。
到場的賓客們都被出其不意的場面驚呆了。
眼前的場景,怎么有點像墓道兩邊陪葬的石人石馬呢?
都是些大活人吧?這場面也太瘆人了。
池縈之愣在原地,隱約猜到了這些罪人的身份,倒吸一口涼氣,匆忙轉過了視線,不再去看。
做事不留余地,得理不饒人啊……
一看就是東宮手筆。
樓思危愣在原地半天,折扇指著其中一個看起來有點臉熟的,恍然叫起來,“哎呀,這些莫非是剛剛押解上京的——”
“噓——”旁邊竄出來一個身穿海青色窄袖文官袍的年輕官員,把樓思危拉到旁邊去,低聲抱怨說,“你可閉嘴吧大兄弟。在場這么多人,就你一個看出來了?嚷嚷什么呢。”
池縈之聽那道聲線挺熟悉,特意回頭看了一眼,這才認出人來,驚訝道,“哎呀沈表兄,你怎么穿了官服來了?不是說今天你拿不到帖子的嗎?”
穿著海青色文官袍子從太液池邊竄出來的,居然是號稱來不了的沈梅廷。
沈梅廷也很無奈,“我是拿不到帖子,本來也沒打算來的……這不是昨晚在你家老宅子露了臉,被羽先生惦記上了,臨時抓差了嗎。”
說到這里,他伸手一指青石道兩邊跪著的罪人們,壓低嗓音道,“今天人多眼雜,兩位務必多看少動。千萬別——”
還沒說完,旁邊響起了一聲憤怒的呵斥聲。
“蜀王謀逆余孽犯下了死罪,直接推到西市一刀殺了便是!把他們拘到宴席邊綁著,叫我們看著,東宮此舉是什么意思!殺雞儆猴嗎!”
突如其來的怒吼聲蓋過了其他的聲響,沈梅廷被噎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說出來:
“——多看少動,別說話,別做出頭鳥,千萬別學這位仁兄?!?br/>
池縈之打量了一眼跳出來大罵的出頭鳥。
一襲赭紅金繡仙鶴袍打扮的少年公子,年紀看起來約十七八歲,薄唇細目,眉宇間滿滿是沒有經受過挫折的倨傲忿然神色。
“廣陵王世子。”她恍然。
這個人給她留下的印象很深刻。
因為長達一千六百章的京城副本里,廣陵王世子是頭一個掛掉的炮灰角色。
他掛掉的時候,劇情還沒推進到一百章。炮灰的速度快到令人發指。
池縈之立刻伸手一拉樓思危的衣袖,靜悄悄往湖邊退了幾大步,距離這位廣陵王世子遠點。
廣陵王世子質問的話語聲還沒有落地,遠處驟然傳來一聲冷笑。
“殺雞儆猴?誰是雞,誰是猴?”帶著幾分懶散的陌生男子嗓音放肆地嘲弄道,“你配嗎?”
遠處青石道歪歪斜斜轉過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來,穿了一身正紅色鑲黑滾邊武將袍,牛皮軟甲,銀質護腕,腰間佩刀,看打扮服飾顯然是高品階的將領。
一道橫過眉骨的新生疤痕壓住了來人原本俊朗的眉眼,憑空顯出幾分兇狠煞氣。
帶有血腥煞氣的目光充滿威脅性地盯了廣陵王世子一眼,廣陵王世子一驚,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
那佩刀將領腳步不穩地走近了太液池,池縈之才發現,來人渾身帶著一股酒氣,正紅色武將袍的衣襟大剌剌敞開,露出了一截蜜色的胸膛,竟然是喝得半醉的過來。
宮宴還沒有正式開始,提前喝醉,可以說是相當的失禮。
但在場沒有一個人多說一個字。
每個人都認出,喝得半醉的此人正是東宮麾下愛將——剛剛率軍踏平了蜀地平亂,領了太子左衛帥之位的朱瓴朱大將軍。
在場哪個不是割土一方的王侯出身,準許佩刀入宮的只有他朱瓴一個。
廣陵王世子認出了朱瓴的來歷,忿忿地閉上了嘴,忍氣往后退回人群里。
這邊閉嘴了,那邊的朱瓴朱大將軍卻不是個善罷甘休的性子。
朱瓴拎著細嘴酒壺,站在人群前四處打量了幾眼,哂笑一聲,直沖著廣陵王世子大步過去。
到了面前,一句廢話不說,順手往廣陵王世子衣襟處一抓,便把整個人雙腳離地提在了半空。
“閣下做什么!” 廣陵王世子掙扎著大喊。
朱瓴提個一百來斤的男子跟提小雞似的,仰著頭問,“剛才是你出言不遜,對東宮行事不滿?”
“朱瓴!你大膽!你不過是個三品武將,我乃朝廷冊封的廣陵王世子韓歸海——”
聽廣陵王世子搬出了自己的身份壓人,朱瓴的嘴角露出一個輕蔑的笑容,提著人在半空里晃了幾下,像是扔一塊石頭似的,直接把廣陵王世子頭下腳上地扔進了太液池里。
半空中形成了一道弧線。
砰,水花四濺。
湖岸圍觀的賓客們和眾內侍驚呼聲四起,廣陵王世子在水里露出頭來,奮力掙扎著靠岸,攪動得池水震蕩不止。
朱瓴一只腳橫踩在岸邊石頭上,指著水面哈哈大笑了幾聲,笑聲乍然停歇,似乎察覺到了什么,倏然轉頭四顧,看到湖邊攏著大袖安靜站著的池縈之,眼神一凝,抬腳離開了湖邊,筆直向她走過來。
旁邊的樓思危大吃一驚,急忙用力一拉池縈之的大袖,“叔,快跑。他下個要扔你了?!?br/>
池縈之低頭看了眼水花四濺、熱鬧極了的太液池,又轉頭看看左右呼啦閃開躲避的人群,茫然問,“他扔我干什么?我一個字也沒說啊……”
朱瓴帶著滿身濃重的酒氣走到池縈之面前,雙手抱胸,瞇眼上上下下地打量起對面的人。
肆意的眼神從昳麗的眉眼面容,落下到纖長的脖頸處,直掃到脖頸下被層層錦袍包裹的交領口,最后落在她寬大的衣袖處,了然地冷笑一聲,正要開口說話,忽然若有察覺了什么,轉頭去看。
與此同時,岸邊驚呼慌亂的宮人和議論紛紛的賓客們像是被鋸了舌頭似的,整齊劃一地同時閉上了嘴。
太液池邊響起的奮力撲騰的水花聲,更顯出岸邊一片詭異的寂靜來。
青石板道的拐角盡頭,不知何時轉過了一列儀仗,簇擁一名身穿玄色曲領金繡暗花過肩蟒袍、頭戴纏絲金冠的高挑男子,停在二十步外,冷眼看著太液池邊的鬧劇。
響鞭聲清脆響起,傳令宦官高聲道,“太子駕到,跪迎——”
朱瓴錯開兩步,從池縈之身邊走開了。
在場眾人呼啦啦俯身拜了下去。
大周國的司氏皇族祖上有關外血統,宗室子弟大都肩膀寬闊,身高腿長,典型的北人英武身材。
如今這位太子爺司云靖也不例外,生得眉眼深邃,鬢若刀裁,不笑的時候薄唇抿緊,便顯出幾分酷厲的神色來。
今日宮宴還沒開始便出了亂子,他心生不悅,冷冽的眼神掃過太液池邊聚集的眾人身上,仿佛刀子剜過似的,群臣不敢對視,紛紛低下視線。
池縈之終于見著了沒有馬賽克遮擋的臉,感覺像是五千片的拼圖拼出了最后一塊,悄悄抬起頭來,盯著看了半天,長呼了一口氣,終于把身材和臉對上了號,爽了。
太子司云靖本來已經走到前方,卻敏銳地察覺了一道大膽窺視的視線,倏然擰起了眉,凌厲的眼風側掃了過來。
池縈之立刻深深地低下頭去,很識相地往樓思危的背后縮了縮,心里默念著,“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察覺到有人窺探的司云靖停了腳步,視線凌厲地順著窺視目光的來處掃去,卻只看見一片大禮伏地的脊背。
隨行太子身邊,緩步陪同前行的羽先生順著他的眼神望過去,不由低笑了一聲。
“殿下果然知覺敏銳,一眼便看到了故人?!?br/>
司云靖本來已經繼續往前走,聞言腳步微微一頓。
“故人?”他輕嗤了一聲,冷淡道,“曾經見過面便是故人的話,那這里的故人實在太多了?!?br/>
羽先生笑了起來,“臣所說的,卻是殿下真正的故人?!彼ι斐鍪?,往池縈之所在的湖邊青石路處輕輕一點,“少時鴻雁小友在此。”
司云靖若有所悟,涼颼颼的視線掃了過去,在人群里轉了一圈,最后卻落在了前排的樓思危的身上。
隴西王魁梧偉岸的身影在記憶里浮起,他估量著形貌,上下打量著濃眉大眼、手長腳長的樓思危,嫌棄道,“長成這樣子了?比小時候丑多了?!?br/>
“錯了。前頭那位是淮南王府的樓世子?!庇鹣壬讨Φ?,“躲在樓世子后面,把自己縮成一小只鵪鶉,自以為不引人注目的那位,才是池世子?!?br/>
司云靖:“……”
司云靖的視線從樓思危身上挪開,往后排伏地行禮的背影轉了一圈。
入眼的是兩片單薄的肩胛、一截潤玉般的脖頸。烏發整齊地束在冠里,白鶴般的纖長脖頸低垂著,仿佛用力就能摧折。
前排的樓思危也是個少年人,背影看起來卻寬闊厚實多了。
兩人的脊背輪廓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難怪躲在前排的陰影里,差點沒瞧見。
司云靖頓時不悅地攏起了眉峰。
“他怎么長成這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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