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 除夕之夜,京城萬家燈火通明守歲,璀璨煙花在夜色天幕接連炸開, 百姓家的小兒歡呼聲不絕于耳。
順利把‘飛天白玉五彩馬’改頭換面,包裝成了‘鎮守白玉臥馬’, 成功地把賀禮送出去了,隴西王府老宅子上下焦灼繃緊的心終于安放回了肚皮里。
焦慮不安了一整天的徐長史聽到消息, 沒忍住, 當場和親衛長兩人抱頭痛哭。
“死里逃生, 死里逃生啊。”徐長史喃喃念叨著。
兩個漢子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畫面太美, 阿重抱著水壺從旁邊走過,沒忍住,噗嗤笑了。
“吉人天相,我早就知道,我們世子爺不會有事的。”她信心滿滿地道。
池縈之沒阿重那么樂觀, 但也沒徐長史那么悲觀。
下午回了王府,她就跟樓思危商量著, 等過了大年十五的正元節, 官衙重新開印辦公, 應該就可以跟鴻臚寺遞表, 請求離京返程了。
他倆商量了一下午,到底是一起遞表章呢, 還是分開遞表章。兩個隊伍到底是一起離京比較安全呢,還是分開前后離京安全。
“先吃年夜飯吧。”池縈之看看暗下來的天色,“事情不急, 好好過個年, 過完年咱們再繼續商量。”
年夜飯才剛開了個頭, 池縈之和主客樓思危對坐入席,徐長史做陪客,互敬的第一杯酒才端起來,卻有客登門拜訪。
“聽說有人想吃麻辣兔頭和辣子雞?”
羽先生今天穿了身竹青色暗花鑲流云邊的直綴袍子,在主人起身相迎下入了席,悠然打開拎來的食盒,香飄十里。
池縈之沉醉地聞了聞撲鼻而來的麻辣香氣,回過神來,摸了摸自己有些豐潤的臉頰,決定婉拒,“多謝羽先生好意,我還是不——”
旁邊打橫陪坐的徐長史在桌子下踢了她一腳。
池縈之無奈改了口,“——不客氣了。”
樓思危對這位言笑晏晏的羽先生向來是很有好感的,一聽自家小叔都不客氣了,立刻舉杯敬酒,隨即舉起筷子,熱熱鬧鬧吃喝起來。
一個時辰后,大家吃飽喝足,捂著吃撐的腸胃喝茶,滿桌好菜只剩下紅艷艷的辣椒。
羽先生扒拉著滿盤辣椒,把最后一塊雞肉夾給了池縈之,看著她鼓起一動一動咀嚼的腮幫子,憐愛地說,“多吃些,來京城的時候太瘦了。還是長胖些好看。”
池縈之抱著消食茶杯捏了捏自己的臉頰,“來京一個月,已經胖了三斤,現在這樣足夠了。真要胖三十斤,跟樓世子一樣重……我覺得是不大行。羽先生,替我跟太子爺求個情唄。”
羽先生呵呵呵地笑了。
“池小世子有這份心思,為何不親自去太子爺面前說。我們家殿下并非不講情理之人,池小世子情真意切地去求情,說不定當面準了呢。”
池縈之想了想,不是很確定,“等過了年再見面時,我試試?”
樓思危大杯喝酒,大口吃肉,吃得痛快之極,喝了個七分醉,聽到兩人的對話,哈哈哈地笑了起來,指著池縈之道,
“叔啊,你胖個三斤正好,胖三十斤那是不可能的事。現在萬壽節過了,壽禮也送了,年后咱們返程,一路舟車勞頓的,等你回了隴西郡,正好把胖出來的三斤瘦回去。”
說完他對著令狐羽笑道,“羽先生,你說我講的對不對。”
下首位做陪客的徐長史聽樓世子大咧咧提到了‘年后返程’四個字,呼吸都屏起了。
池縈之也有點緊張,眨也不眨地盯著羽先生。
在幾人的注視下,令狐羽瞇起了眼睛,自在逍遙地喝了口香茶,上下打量了幾眼池縈之,笑道,“樓世子說的很有道理啊。池小世子胖了三斤,尺寸正好。胖三十斤就不好了。”
‘呼——’在座幾人同時呼出一口氣。
身為東宮最為信重的謀臣,太子爺的想法,令狐羽是揣摩得最準的。通常來說,羽先生的話,就代表了太子爺的意思。
池縈之安心了。
一頓年夜飯賓主盡歡,樓思危吃到路都走不動,扶著墻出去。
徐長史最后都喝多了,拉著池縈之的手不放,大著舌頭又哭又笑,“壽禮送出去了,唉,老天眷顧啊。今早世子爺帶著白玉馬出門,一早上沒回來,我拿著根麻繩就在想著,我是趕在消息來之前先掛粱上呢,還是等消息來了再掛粱上。掛早了不甘心,掛遲了又怕來不及——”
池縈之趕緊把他嘴捂上,對旁邊極有興趣地看熱鬧的羽先生連連告罪,“徐長史喝多了,不知道他胡說八道些什么。羽先生等一下,我叫人扶走徐長史,我馬上就來送羽先生出門。”
羽先生客氣地回道,“池小世子不必客氣,住在隔壁而已,不必特意相送到門口了。目送就好,目送就好。”笑呵呵地拎著空食盒告辭。
這時候時辰差不多到了子時,家家戶戶的千響鞭炮聲不絕于耳,池縈之站在院門口,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和羽先生相互拜了年,道了‘新年大吉’,目送著羽先生青竹般的背影瀟灑告辭離去。
她心里感慨著,天底下還是好人多。羽先生趕在除夕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好菜送過來,大家熱熱鬧鬧過了個好年,確實是個難得的好人哪……
她的感動維持到了第二天早晨。
第二天大清早,正月初一,一道旨意從天而降,哐——砸在蒙頭大睡的池縈之和樓思危兩個人頭上。
冬天天亮得遲,邊際晨光剛剛泛起魚肚白的時候,老仆們匆忙從庫房里搬出落灰三尺厚的紫檀木香案和紅布,手忙腳亂地擦干凈了,池縈之穿戴整齊趕出來,全府上下跪迎接了旨。
睡眼惺忪的不止池縈之一個,還有一同出來接旨的淮南王世子樓思危。
兩人半夢半醒間被天上掉下來的‘散騎侍郎’職位給砸懵了。
傳旨太監宣讀完了圣旨,把兩套海青色文官袍親手捧過來,“恭喜兩位世子爺。散騎侍郎乃是五品的官職,雖然并無六部日常職務,但是可以隨王伴駕,出入宮禁,乃是一等一的好差事呀。”
池縈之夜里沒睡足,頭昏腦漲地在風里站了半天,才想起來問一句,“今天不是大年初一嗎?六部衙門早在臘月就封了印,怎么會今天下圣旨呢。”
傳旨太監笑容滿面回復她,“衙門是早就封了印沒錯,但圣旨是臘月里早就擬好啦。就等著今兒傳旨。”
樓思危猶猶豫豫地問了句,“圣上他不是抱病嗎?咱們隨王伴駕……是要去宮里侍疾?”
“嗐,陛下跟前侍疾的差使自有人做。兩位世子無論是按年紀還是按輩分,伴駕的差使,伴的自然是東宮。”
傳旨太監解釋完,笑呵呵躬身行禮,“兩位世子爺大喜。兩位領了散騎侍郎的差使之后,還請和東宮里的令狐大人商議一下,早些排個輪值日程出來。東宮若是有事,也好按照輪值表傳喚各位。”
樓思危這次倒是記得給銀子,正好又是大年初一的好日子,他從袖里摸出一封鼓鼓囊囊的大紅包,塞給了傳旨太監。
傳旨太監笑得眼睛都瞇縫起來了,客氣了兩句,樂呵呵把銀封收入了袖中。
望著傳旨太監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池縈之盯著海青色的官袍發呆。
徐長史走過去兩步,提起官袍抖了抖,難以置信地反復查驗著官袍紋路, “怎么回事,昨晚才說得好好的,‘年后離京返程’,這、突然封個散官的官職是怎么回事?”
樓思危這時也回過味兒來了,驚道,“給咱們封了個官,那、那咱們是不是回不了封地……要留京了?!”
他大聲道,“昨晚羽先生明明說的不是這個意思啊!是不是哪里弄錯了!”
池縈之走過去,把兩套官袍從徐長史手里接過來,比了比尺寸。
兩套同樣質地、相同花紋的五品官袍,尺寸卻不一樣。一個腰身明顯放寬了幾寸,高度也略長了一寸。
池縈之把腰身略窄的那件往自己身上比了比,個頭正好。
她把另一套給了樓思危,樓思危也往自己身上比了一下,正合適。
——不僅早就幫他們準備好了官袍,還貼心地修了尺寸……
她這才后知后覺地想起羽先生昨夜說的那句‘胖了三斤,尺寸正好’……
原來是這個意思。
媽的。
“幫我寫封信給父親,把今天圣旨的事說一下,盡快發回平涼城。”池縈之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吩咐徐長史道。
徐長史小跑著奔向書房。
樓思危也急急忙忙地回自己院子,去找隨行幕僚商議了。
中午時分,寄居在鴻臚寺準備的官邸的廣陵王世子韓歸海遣了人過來打探消息,兩邊通了氣。
原來被東宮惦記的不只是隴西王府這邊,韓歸海早上也收到一模一樣的圣旨,同樣被封為五品散騎侍郎,聽候東宮召喚。
實在是難兄難弟。
又過了幾天,日子還在新年里,沒到正元節呢,東宮的輪值表就送過來了。
樓思危排第一個。
韓歸海排第二個。
池縈之排最后。
“羽先生說,三位世子不分前后,輪值是按年紀排的班,還請各位世子體諒,不要為此爭執。”
送來輪值表的東宮侍官轉述了羽先生的原話,又躬身行禮,
“傳太子爺口諭,‘新春無事,各位世子待家里閑著也是閑著,閑則生事,索性明日便開始輪值吧’。”
樓思危:“……”
池縈之:“……”
拿著輪值表的樓思危要哭了,“我、我是第一個?明天就要上值了?”
他委屈看著周圍張燈結彩、布置得熱熱鬧鬧的院子,“還沒到上元節,我們連新年還沒過完呢。”
池縈之耳邊聽著大侄子的哭訴,伸手按了按隱約作痛的眉心,喃喃抱怨了句,
“狗。東宮的人,做起事來一個比一個狗。”
……
還沒出正月新年,隴西王府老宅子雞飛狗跳。
正月十二清晨,天還黑著,樓思危穿著打扮得規矩整齊,卯時準點入宮輪值。
到了傍晚,哭著回來了。
“太子爺罵我罵了小半個時辰……”
樓思危用袖子擦著眼角抽噎著,“說我長這么大個兒,就沒好好念過幾本書,整天就知道吃喝玩樂,正經學問一問三不知,看起來人模狗樣的,白長了個豬腦子……”
池縈之嘴角抽了一下,安撫地摸了摸大侄子的腦袋,“乖,罵人的話別放心上啊。你好著呢。天底下會念書的人多,像大侄子你這么可愛的人少。”
樓思危壓抑了一整天的委屈爆發了,抱著池縈之的衣袖嚎啕大哭,
“我是藩王之子,又不用考科舉入仕,打理打理封地就好了,我干嘛要學富五車哪!太子爺干嘛不考我算賬的本事呢,我算盤打的可好了!”
池縈之拿出帕子,幫大侄子擦眼淚:“別哭了啊。太子爺看不出你的好,那是他瞎。”
樓思危大哭著拋下一句話:“下次輪值我不去了!”
池縈之:“這……”
正月十三。廣陵王世子韓歸海入東宮輪值。
到了傍晚,壞消息傳來,廣陵王世子早上豎著進去,中午橫著出來了……
探聽消息的王府親衛回稟:“據說是入東宮輪值的時候,韓世子言語頂撞,說了些大不敬的話,觸怒了太子爺,一個上午還沒過完呢,就把人拉到正陽宮門外,當場褫衣打了二十板子,打完人都走不動路了。 ”
樓思危驚得聲音都顫了,“伴駕伴得不好,把人趕出去就算了,太子爺他……他怎么還打人呢。”
他越想越可怕,抓住旁邊池縈之的手,“叔啊,你明天真的要入宮輪值?趕緊稱病吧!我有個法子,夜里去井里打一桶水,就在井旁邊從頭到腳澆下去,**地走回院子,夜風吹一路,包你透心涼,病一場。”
池縈之:“這……”
池縈之:“我覺得你的法子更可怕,我還是去輪值吧。”
正月十四。正元節前夕。
天還沒亮,池縈之早早地起身,穿戴好散騎侍郎的海青色官袍,卯時準點入東宮輪值待命。
輪值的地點居然還是在守心齋。
太子爺當然不會卯時就過來,她一個人待在守心齋里,吃幾塊熱點心,翻翻字畫書頁,看看泥盒子里的蟲卵,再逗一會兒窗邊新養的小魚苗。
花瓣涂滿的二九消寒圖當然已經不掛在墻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冬梅傲雪圖,點點梅花疏落,枝干轉折處遒勁有力。
明堂正中的黑檀木大書桌上,原本左上角處擺放的那疊一看就是糊弄人的簇新的厚經書也沒了,改而放置了七八本舊書,最上頭第一本是極厚的《左氏春秋》。
池縈之猜想著或許是東宮那位平日里自己看的書,盯著看了幾眼,顧忌著沒敢動。
書桌右上角處,新擺放了一套五把刻刀,從大到小整整齊齊地擺放著,旁邊放了一個青瓷盤,里面安置了幾塊精巧的雞血石。
池縈之眼尖瞥見了,咦了一聲,拿起長條形狀的雞血石挨個翻看了一會兒,又把一整套五把刻刀挨個拿起端詳。
輪值的三個人里,沒事喜歡刻些小東西的就她一個。
——難道是東宮侍從知道今天是她輪值,特意為她準備著的?
不對。刻刀也就罷了,雞血石如此珍貴的物件,不得上面首肯,沒有人敢私自從內庫里拿出來擱桌上給她玩兒。
池縈之突然想起了一個可能,心中警鈴大作,閃電般地把刻刀和雞血石放回原處,跑得遠遠地到窗邊坐下。
呼——好險。
她坐在窗邊想,如果一時沒忍住,拿刻刀把東宮收藏的珍貴雞血石給刻壞了,等著自己的不知道是指著鼻子罵一頓呢,還是拉出去打板子。
還是那四個字沒錯,多看少動。
“吱呀——”
司云靖推開守心齋的雕花木門時,日頭剛剛升過了院墻,冬日煦暖的陽光從東邊窗戶照進了守心齋里,照亮了窗邊托著腮打盹的人。
睡得挺香的,就連開門的聲響都沒驚醒。
司云靖的腳步停在門邊,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打瞌睡那人居然還沒醒,濃長的睫毛低垂著,單手托著腮,頭一點一點的,眼看下巴就要磕到桌上了。
司云靖走到了窗邊小桌前,一撩衣擺,坐在池縈之對面。
“池小世子好睡。”
沒醒。
“你家老宅子院墻塌了。”
沒醒。
“太子來了。”
池縈之托著下巴的手抖了一下,猛地張開了眼。
沒有焦距的烏黑眼睛盯著大門方向發呆了片刻,恍然起身離座,對著緊閉的門拜下,聲音極鎮定,
“臣見過太子殿下!”
司云靖:“……”
“往哪兒行禮呢,孤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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