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議論聲中，孫老太太冷笑一聲道：

“的確，女子不能繼承家業。”

說到這，她頓了頓，目光冷戾地看向孫家子孫，一臉霸氣地道：

“可如果地契和產業證上全部都是我的名字呢？”

轟——

此言一出，孫家人只覺得兩眼發昏，一個個全都眼冒金星，險些全都一頭栽倒在地。

孫老太太既然敢說這樣的話，那么，孫家的家業，多半真的都寫了她的名字。

聽了孫老太太的話，大伙這才想起，真正的江洋大盜，其實是孫老太太的娘家。

而孫耀祖，只不過是一個吃軟飯的小白臉。

這五十多年來，孫老太雖然給足了孫耀祖面子，但家業上的名字，卻一直都是她。

孫耀祖此生最大的心愿，是殺了她繼承她的遺產。

可惜，他沒那本事。

孫老太自己就是個殺人魔頭，豈會不懂孫耀祖的殺心？

她清楚地記得，孫耀祖第一次起殺心，是在她懷孕后不久，也是他第一次納妾，與那妾室你儂我儂時。

那時她還沉浸在愛河中，對孫耀祖沒有任何防備之心，不小心喝了孫耀祖親手熬制的毒藥。

幸好喝了沒幾口就被她的父母察覺了。

她撿回一條命，卻落下了一個終身不孕的后遺癥。

父母逼她和離，可她舍不得。

后來，在孫耀祖甜言蜜語的哄騙下，她與他和好如初。

不過，她雖然還深愛著他，但到底還是有了提防之心。

后來，孫耀祖又殺了她幾次，全都失敗。

如今，孫耀祖死了，她卻還活著。

雖說她也快死了，但終究還是活過了孫耀祖。

她的家產，憑什么要便宜孫耀祖的子孫們？

扔水里也不會給他們。

所以她提出了捐贈。

家產全都是孫老太的名字，所以孫家子孫拼命反對也沒用，最后，那些家產，在京兆尹和圍觀百姓的見證下，全都捐贈給了書院。

而孫家子孫做的那些惡事，在京兆尹的審判下，也全都有了清算。

京城惡霸之一的城南孫家，一夜之間，不復存在。

在審案過程中，阮青瑤的一顆心始終懸著。

剛進孫家時，她就瞄了幾眼孫耀祖的尸體。

這是身為大夫的職業病。

從尸體上可以看出，孫耀祖多半是死于慢性毒藥，而不是什么疑難雜癥。

慢性毒藥的下毒時間跨度較大，下毒時，量少毒性小，不易被人察覺，但死了之后，毒素積壓在體內，仵作是能驗出來的。

孫老太那么愛孫耀祖，不可能殺他。

孫家子孫都要靠孫耀祖活著，也不可能殺他。

那么最有可能殺孫耀祖的，就是這些小妾中的其中一個。

雖說法理難容，但情有可原。

只要事情不揭發出來，她睜只眼閉只眼也就算了，絕不多事。

這些小妾，好不容易熬到今天，終于熬出頭了，若是死在林黎明前，那就太可惜了。

都是無辜的苦命人，阮青瑤希望她們都能活著離開。

然而怕什么來什么。

孫家長子因為曾經殺過幾個商人，被京兆尹判了死罪，知道自己必死無疑后，他恨不得將全天下人全都拖來墊背。

他指著一個頭上戴著梔子花的小妾道：

“我爹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人毒死的！是她，是她毒死了我爹！”

孫耀祖居然是被人毒死的？！

一石激起千層浪！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齊刷刷看向那個小妾。

她當眼珠子一樣深愛的丈夫，居然是被小妾毒死的？

“噗——”

孫老太太受不了這個打擊，猛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她用袖子隨手擦了把唇邊的鮮血，跌跌撞撞地沖到孫耀祖的尸體旁。

然后她抓住尸體的衣襟，將尸體整個拉坐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聲癲狂，滿是溝壑的臉上坑坑洼洼蓄滿了淚：

“孫耀祖，你聽見了嗎？你愛得死去活來的小妾，她毒殺了你！哈哈哈哈哈！你這就是你所追求的愛啊！”

“你以為自己多有魅力嗎？不過就是一個糟老頭子，哪個小姑娘能看上你？她們看上的，是我的錢啊！”

“我花錢供你納妾，可你是怎么對我的？”

“為了那些忘恩負義沒良心的小妾，你竟然要殺我！”

“現在你看清楚了嗎？在這世上，唯有我對你才是真心！你后悔這一世沒好好對我了吧？你一定后悔了！”

“孫耀祖，我原諒你了！來生，我們好好過日子！你的大仇，我會替你報的！”

聽著孫老太太的瘋言瘋語，阮青瑤只覺得三觀都被震碎了。

明知道男人對自己不好，居然還輕易原諒？

輕易原諒也就罷了，還期待來生繼續？

這是嫌對方虐自己虐得不夠慘，所以還想繼續被虐？

這是怎樣的受虐狂啊！

或許，一直以來，她所執著的，是想聽他說一句后悔。

就像二十一世紀那些追妻火葬場小說里的女主角一樣，越虐越愛，所等所盼，不過是對方的一句后悔。

包括讀者，所等待的，也是一句男主角的一句后悔。

這類小說有一個很大特點，基本是從頭虐到尾，所謂火葬場，其實只不過就是男主角勾勾手指的事，并沒見男人付出了什么，或者有多絕望多痛苦多不容易才把女主角追到手。

這類小說其實一直都是女主角身在火葬場。

哪怕男主偶爾有那么一點點后悔的苗頭，馬上，劇情又會上演虐女主，因為虐女主是主線嘛。

孫老太太應該沒看過那些小說吧？怎么也有這樣的心理？或許，不甘心的心情，是不分古今的吧？

可最能毀滅一個女子的，正是這種不甘心的心理。

因為不甘心，孫老太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爛。

孫老太雖說出身江洋大盜，但朝廷招安時，他們曾打過海盜土匪，為朝廷立下過汗馬功勞。

功過相抵，朝廷已經不再追究他們以前所犯的事了。

如果在發現孫耀祖不是良配時，她就能果斷和離，那以她的能力，這一生，還完全可以改寫。

可她偏要走追妻火葬場的劇情。

而且還失敗了。

直到死，她也沒能等到糟老頭子的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