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慢慢地向小村落伸出了手。
出事時,老王照常在封家酒鋪子喝得爛醉。天色已暗,封紫毓跑去找二胡了,店里沒幾個客人。封大娘收拾好桌子,便去催老王給錢,老王迷迷糊糊地抬頭,嗓子動了動,吐出一堆黃黃的濁液,臭氣薰天,吐完后,老王覺著頭有點暈,又在桌上歪了一會兒。封大娘的手也濺了一些濁液。
老王搖搖晃晃地走后,封大娘用水草草洗了洗,便打烊了。二胡要去臨村背尸,紫毓因為要去那里買書,也與他結伴而去。二胡本來是堅決拒絕的,但紫毓的纏功實在了得,二胡最后只好作罷。二胡背著麻袋在前面走,紫毓夾著一袋書卷緊跟在后。二胡身材高大,腿長,走得自然快,紫毓要小跑才能跟上。
走了段路,二胡停下腳步,回身看看紫毓,已是氣喘吁吁了。二胡不耐道:“怎么像軟腳蝦一樣啊?看了就不爽。”紫毓跑得臉色潮紅,嘟囔道:“誰叫我的腿短,走不快。”二胡瞪了他一眼,再看看天色,幾步走過去,將紫毓一把抱起來,扛到肩上去。紫毓沒有思想準備,只覺得天旋地轉,然后便坐在二胡的肩上了。“抓緊一點,不然摔死了,我可不負責!”二胡悶聲道。紫毓忙雙手摟住二胡的脖子,一時沒留意,抓了一把二胡的絡腮胡,二胡“啊呀”叫了聲,罵道:“小兔崽子,想痛死我啊,快快松手!”紫毓連忙放開了胡子,規規矩矩地摟住二胡的肩膀。
很奇怪,二胡的另一邊肩上,背著的就是尸體,紫毓卻一點都不害怕。他一低頭,就能看到二胡那頭亂蓬蓬的頭發。雖然很亂,但發質很好,要不是怕被罵,他還真想摸一摸。他抱著二胡堅實寬厚的肩,聞著二胡身上那特有的木材香味,心情便奇異地變得平靜了。
這就是父親的感覺吧。紫毓心中暗想,唇邊漾起一抹笑容。他頸上的長命鎖,在二胡臉邊晃蕩著,可二胡很難得地沒有覺得煩躁,反而有種不知名的情感,悄悄地滋生了。靜靜的山道,只有二胡拖沓的腳步聲回響著。遠遠的,可以看到小村落的炊煙了。
進了村口,二胡把紫毓放下來,話也不說一句,轉身便走。紫毓想開口叫住他,幾個晚歸的農婦卻跟見了鬼一樣,對二胡退避三舍,還在二胡走過的路上吐唾液,直叫晦氣。紫毓的臉變紅了,也不知是氣的,還是被晚霞映得發紅。他沖著那些人叫道:“二胡叔是好人!你們太過分了!”
那幫農婦聽了,臉上浮現譏誚的神色,其中一個包頭巾的道:“封家小兒,你沒見過啥世面,才會這樣說,我勸你還是少與他來往才好。”另一個抱簸箕的道:“就是啊,二胡那人,克妻又克子,還是收尸的,很不吉利。跟他走得太近,也會被克死的!”越說越難聽,紫毓再也聽不下去,轉身跑了。
農婦們還在絮絮叨叨:“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時二胡長得還不錯呢,他那娘子也是個美人兒,我家那老頭子還直說想要她做兒媳婦呢,真是。”
一個年輕農婦道:“可二胡現在這副德性,是咋回事?”
抱簸箕的道:“二胡的娘子呀,美是美,卻不懂煮菜做飯,只會寫些鬼畫符的東西,看樣子應該是大戶人家的千金,會跟著男人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過活,肯定是私奔的了。二胡那時也細皮嫩肉的,小娃兒一個,連鋤頭都舉不起來,只懂點醫術。有天半夜,他們住的那屋傳來打斗聲,還有二胡的叫聲,尖利得我現在想想,都會起一身的雞皮疙瘩。后來幾個膽大的男人進去看,聽說里面只剩二胡一個活的,他娘子連影都不見,地上一灘灘的血,他那未足月的孩子,竟躺在血里,全身發青了,脖子上還掛個長命鎖。啥長命鎖啊,未足月就死了。后來,二胡就跑去收尸了。”
年輕農婦道:“究竟發生了啥事?”
抱簸箕的被問煩了,道:“我咋會知道?想知道,就去問那二胡!”
話說紫毓一路跑著回了家,店門關上了,他拍了拍門,過了一會兒,封大娘還沒來應門。紫毓問坐在對門剝豆芽的柳婆婆:“婆婆,我娘去哪了?”
柳婆婆瞇眼看了看他,道:“封娘子啊,在里面睡吧,我看見她關店門的。”
紫毓心里有點不安,但又說不上來,向柳婆婆借了架梯子,翻墻進去了。屋里很暗,他摸黑走上二樓,走到走廊時,腳下踢到個東西。紫毓從架子上拿過火褶子,吹了吹,點著了。看清了地上的東西后,紫毓發出一聲尖利的慘叫,傳遍了整個小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