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毓上城期間,二胡最擔心的事發生了。鄉里爆發瘟疫,死了大片人,村民都不敢出門,關在家里。農田荒廢,連吃的都沒有,餓死了幾個。上頭派來幾個庸醫,說是可以幫忙控制疫情,卻只會成天關在祠堂里說些無關痛癢的屁話,把藥材高價賣給村民。吃了藥的不見得會好,沒吃藥的就一定死,沒錢的就只能乖乖等死了。二胡忙著燒尸,一時間,田邊處處可見黑色濃煙。
后來朝廷大概覺得煩了,派人把鄰近幾個爆發疫病的村子圍起來,放火燒了。
那晚二胡出去收尸,遠遠見田頭那邊跑來幾十個官兵,用泥土封了村口,留下幾人把守,另外的往后山去了。二胡心里涌起不祥之感,正要繞回村子通知村民,卻聽到村里傳來哭叫聲,凄厲尖銳。然后便是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村子已封死,里面的人只有活活被燒死的命運。二胡遠遠望著那火光,腦里響起紫毓說過的,最想做的就是回到這村子。
“村子沒了,你能回到哪呢?”二胡低語道,眼睛像狼一樣,死死盯住那濃煙。
紫毓考得很順利,考完后本想回鄉等著放榜,但適逢京師國子監的教務長宴請眾考生,只好耽擱了下來。監考的官員是太師的心腹,正想網羅一些人才,見他下筆鋒利,見解獨到,便大筆一勾。放榜后一看,高中解元,紫毓高興得淚流滿面。監考官想著要宴請他,好好收買一番,紫毓卻拒絕了,只顧著收拾行裝回鄉,紫毓對于為官之道相知甚少,可說是一竅不通,自然不曉得自己的拒絕意味著什么。他回到村里,卻只余一片焦黑泥土。紫毓哭了一場,對朝廷心灰了。
因為拒絕邀約,封紫毓得罪了當朝太師,皇帝想封他在京師做官,太師百般阻撓,最后讓他到靜海做了個小小知縣。紫毓記得,二胡向他提過,自己祖籍在靜海,將來死了,也要埋葬在那里。紫毓在衙門后建了個冢,把那塊玉埋在里面,化過紙,哭了一場。
二胡逃出村落后,回到了靜海。他的外貌變化很大,故人已對面都不識,自然不用再躲躲閃閃。他回到齟家,那里已沒人住了,庭院荒廢,塵埃密布。二胡低價買了那幢房子,掃了個房間住下來。
頭天晚上,他夢到齟家的人都還在生,古月琴也沒死,一家人和和樂樂地過著。然后他醒來了,把屋里的瓶瓶罐罐全摔了。
他重新躺下來,把手伸進懷里,摸到紫毓的鎖,嘴角咧了下,自語道:“齟里雁,你他娘的在想什么啊,都變成這副鬼樣子了,你還想怎樣?你想拖累那小崽子?”
寒來暑往,不覺間過了兩個年頭。靜海雖小,但密雜,齟里雁與封紫毓沒有碰過一次面。齟里雁是懶得出門,封紫毓則要料理縣內各大小事,煩瑣而忙碌。
轉眼間,大年夜到了。衙門的人都回去了,只剩師爺整理案卷。紫毓翻看著歷年來的卷宗,翻到齟家的狀訴,他心里陡地一跳,看到上面寫著齟家獨子齟里雁在二十多年前失蹤,同時失蹤的還有侯府的小妾古月琴。侯爺把齟家告了,鬧得他們家散人亡。上面附著齟里雁的畫像,那雙眼,像小狼崽一樣。頸上,還掛著一枚美玉。
紫毓突然笑了,師爺被他笑得心寒,忙問:“大人,您沒事吧?”紫毓擺著手道:“沒事,你下去吧。”師爺走后,紫毓也出了門。冒著寒風,他來到了一片荒涼的齟家。“是你吧,二胡叔,是你吧。”他跪倒在地,低著頭默默地跪著。
寂靜的夜,只聽到風聲在耳邊吹,紫毓的淚慢慢溢出,滑下臉龐。屋內的二胡已睡下,手一揮,酒瓶掉落在地,“砰”一聲便碎了。紫毓收起眼淚,上前拍門:“請問有人在嗎?”二胡被吵醒了,沖著門外吼:“大半夜的,你娘的叫魂咧!”紫毓聽到他粗魯的聲音,高興地大叫道:“二胡叔,是二胡叔嗎?”二胡聽出來了,心上一激靈,忙爬起來,打開了大門。還沒看清楚,一個人便撲了過來,撞進了他的懷里。
二胡低頭一看,紫毓正埋著頭在那里哭,邊哭邊道:“二胡叔,我,我以為你,原來你沒事,嗚嗚......”二胡嘆著氣,摸摸他的頭,道:“你怎么找到這來的?”紫毓抽泣道:“我,我查到的......”
兩人坐下來,紫毓衣裳單薄,冷得發抖,二胡搖頭道:“你怎么還是不會照顧自己啊?”說著,把他撈入懷里。紫毓覺得周身暖意,笑吟吟地閉眼靠緊了。屋里火光搖曳,二胡看著紫毓小巧的發旋,心中不覺有點悸動,這幾年,紫毓已完全褪掉了當初稚氣的外表,變得成熟了,只是那貓眼還會偶爾透出點年少時的憨氣。
紫毓輕輕抬起頭來,笑道:“二胡叔,你還把我的鎖帶著啊。”二胡悶聲不響地聽著。紫毓繼續道:“你給我的那塊玉,我把它埋在了房子后面,我以為你已經......”他講到這里,又掉下淚來。二胡實在被他哭得煩了,粗聲粗氣道:“別哭了,你都多大歲數了,丟不丟臉啊?”紫毓吸著鼻子,笑開了。
看到這樣的紫毓,二胡心中有種異樣感覺,仿似沉睡已久的東西正在慢慢蘇醒,還能聽到外皮剝落的聲音。紫毓見二胡面色不定,擔心道:“大叔,您沒事吧?”二胡粗聲道:“沒事,這么晚了,你今日睡哪兒?”紫毓靦腆道:“您不介意的話,讓我在這住一晚吧?”二胡沒吱聲,起身往床那邊走去。紫毓有點委屈,還有種陌生的感情,胸口起伏不定。
紫毓轉身要走,聽到二胡在他身后道:“你去哪里?還不快過來!”紫毓回頭,二胡正拉開被窩,示意他進去。紫毓臉上不覺地綻開了燦爛笑容,笑得這寒夜都似乎變得和暖了,至少二胡是這樣想的。紫毓窩在二胡身邊,聞著那久違的體味,唇邊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安心地熟睡了。
二胡沒有睡,而是看著紫毓的睡臉出神。當年那個小小孩子,已經長大了。他從貼身衣裳內摸出那個長命鎖,輕手為他掛在脖子上。那手不經意間劃過紫毓的臉頰,紫毓低低道:“阿爹......”二胡的手抖了下,放回被子里去了。
二胡好像很不齒官府,紫毓便暫時沒有告訴他自己是縣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