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寶箏猜錯了,今夜下詔緊急召蕭絕入宮的,并非太子,而是慶嘉帝。</br> 慶嘉帝精神頭越發不好,老眼也昏花起來,床頭點燃一個碩大的燭臺,上頭十來根紅燭,都快亮如白晝了,慶嘉帝卻越來越看不清鋪在雙腿上的美人像。</br> 畫像上帶笑的眉眼,她挺翹的鼻子,她嫣紅的小嘴,宸妃的一切,都在目光里逐漸模糊起來。</br> 慶嘉帝越來越視物困難。</br> 再不好好瞅瞅他的絕兒,他怕沒有那一天了。</br> “晉王世子?!钡铋T外終于響起朱順的請安聲。</br> 慶嘉帝抬頭,在他熱切盼望的目光下,殿門終于“嘎吱”一聲打開,一道白衣身影緩步進來。</br> 絕兒來了,絕兒終于來了,派太監去尋他進宮時,慶嘉帝還怕他故意躲起來不肯見。</br> 這么些年,有誰知道,慶嘉帝有多害怕絕兒的冷漠,疏離,和拒他于千里。</br> 說出來都沒人信,慶嘉帝堂堂一個帝王,近年來居然小心翼翼到要看絕兒的臉色下旨意,有一成可能招惹絕兒不快,慶嘉帝便不大敢去做。</br> 就說病了的這些日子,慶嘉帝非常思念絕兒,卻也輕易不敢下旨召見,若非身體實在支撐不下去了,今夜也不會冒了惹他不快的風險連夜宣他進宮。</br> 不用想便知,絕兒定是不愿的。</br> 看著蕭絕拂開一層又一層的紗幔,緩步朝他走來,慶嘉帝看得目光有些濕了,淚盈于睫。</br> 絕兒的臉龐,像極了當年的宸妃。</br> 連穿衣風格都像。</br> 慶嘉帝記得,初見柔兒,她就是穿著一條長長的繡蘭花的白裙,趴在桃花樹下的一塊巨石上睡著了,小姑娘白生生的臉蛋靠在石頭上,大概是夢見了好吃的,嘴角流出口水來,說不出的嬌憨動人。</br> 那時,慶嘉帝還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皇子,對她一見鐘情,打探清楚她是誰家的姑娘,隔日便請父皇做主賜婚了。</br> 婚后的日子,太過美好,美好到慶嘉帝每每回憶起來,都忍不住哭出聲來。</br> “絕兒……”慶嘉帝哽咽出聲。</br> 蕭絕穿過層層紗幔,走至最后一層紗幔前時,那聲“絕兒”傳進他耳里,宛若穿透了數年光陰,滄桑極了。</br> 蕭絕聽了,卻面無表情,只緩緩抬手拂開最后一層紗幔,向坐臥床頭的帝王望過去。</br> 半個多月未見,慶嘉帝在病痛的折磨下,肉眼可見的蒼老了下去,不說蒼老了十歲那般夸張,也必然是老了好幾歲的。</br> 但蕭絕的目光中,毫無憐憫,只有淡漠,宛若慶嘉帝哭也好,哽咽顫聲也好,都不值得同情分毫,也觸動不了他分毫。</br> “絕兒,父皇錯了,父皇真的知錯了,你……你原諒父皇,好不好?”慶嘉帝聲音哽咽得可憐,也卑微到了骨子里。</br> 說話時,慶嘉帝還咳個不停,雪白的帕子上很快滲出了血絲。</br> 眼見著,哪像是個帝王,竟是一個再可憐不過的苦苦哀求兒子原諒自己的老頭兒。</br> “我無權替宸妃原諒任何人。”蕭絕一開口,便是冷漠,連視線都移開了,落在慶嘉帝雙腿上的畫像上,聲音就更淡漠了,一絲溫度都不帶,“你不配看她畫像。”</br> 慶嘉帝老淚縱橫。</br> 鳳儀宮。</br> 西配殿的臨窗榻上,蘇皇后身穿明黃寢衣,披著外衣坐在窗下,蒼白的手輕輕拿起一把銀剪,剪去紅燭的花芯。</br> 燭光一跳,整個西配殿都更亮堂了三分。</br> 盯著跳動的燭光,蘇皇后眼底轉了淚。</br> 她清楚的記得,當年大婚之時,他是帝王,她是皇后,他給了她隆重的國婚。她以皇后之尊,十六抬大轎從皇宮正門抬了進來,身后跟著十里紅妝,身前跪了三千佳麗,無數命婦朝賀,那時多風光啊。</br> 花轎里,她真的以為作為他的皇后,會一輩子這般風光下去。</br> 在紅彤彤的喜房里,慶嘉帝面上卻沒有多少歡喜之色。</br> 還是她強忍了性子,嬌聲軟語,哄了慶嘉帝與她共握一把銀剪,就是坐在這張榻上,就是對著這個燭臺,他輕輕握著她白嫩嫩的小手,一塊剪去了蠟燭上的花芯。</br> 那會子,慶嘉帝的手是涼的,心也是涼的,她分毫都不介意,她自信萬分,以為得了他的人,總有一日能捂熱了他的心。</br> 少女的她,哪里會料到,二十年過去了,她還是沒能捂熱帝王的那顆心。</br> 帝王所有的情和愛,都給了宸妃那個賤人。</br> 這些她都認命了,可如今,慶嘉帝還要偏心蕭絕,逼迫他們娘倆讓出太子之位。</br> 憑什么?</br> 憑什么?</br> 她的太子,生下來就是太子啊,當了一輩子的太子,哪能在慶嘉帝即將不行了時,將太子之位拱手讓給蕭絕?</br> “當年你做下什么,你自己清楚,宸妃是怎么死的,想必你比太醫都要清楚。欠下債,就要還……”</br> 腦子里回蕩著今日黃昏慶嘉帝指責的話,蘇皇后緊握銀剪,氣得雙眸里閃了淚花,一雙手也氣得發抖,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啊。</br> 當初,沒有她娘家出力,慶嘉帝哪能殺出重圍,坐上帝王之位?</br> 哪能子孫后代有皇位可繼承?</br> 她是皇后,她的兒子是唯一的嫡子。</br> 這江山,輪,也該輪給她的太子。</br> 哪怕她娘家如今落魄了,哪怕她的太子如今殘廢了,也輪不到宸妃的兒子!</br> 蕭絕,他休想!</br> 蘇皇后正握著銀剪,趴在暖榻矮幾上氣得發抖時,一個小太監匆匆進來稟報道:</br> “皇后娘娘,皇上宣晉王世子進宮了,眼下正在寢殿里密談。咱們的眼線說,皇上雙眼看不見了,抱住晉王世子一個勁地哭,還說,還說……父皇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母妃,你就給父皇一個機會贖罪吧……”</br> 給一個機會贖罪?</br> 怎么贖罪?</br> 自然是下廢太子詔書,然后將蕭絕認做皇子,冊立太子罷了。</br> 蘇皇后狠狠將銀剪砸在地上,銀剪劃過地面,擦出聲響,在靜謐的夜晚顯得尤為可怖。</br> 嚇得小太監后面的話都不敢說了。</br> 蘇皇后喝問道:“今夜,那個朱順可有捧進去兩道空白圣旨?”</br> 小太監見蘇皇后已經猜到了,才敢點頭應是。</br> 空白圣旨有何用?自然是當著蕭絕的面,寫下廢太子詔書,和,冊立蕭絕為太子的詔書。</br> “好,很好?!碧K皇后笑出了淚花,就在碩大的淚珠掛在下巴上將落未落時,太子聽到消息,趕了過來。</br> “太子,動手吧。與其被動,不如先下手為強。”蘇皇后擦去眼淚,腰背挺得直直的。</br> 太子眼底早已沒了淚,行宮時就已經哭干了,如今眼底只剩下冷漠和決絕,朝蘇皇后重重點頭:“母后,兩刻鐘前,兒臣已經動手了。”</br> 蕭絕前腳進了承乾宮,太子后腳就已經動了手。</br> 蘇皇后緩緩閉了眼。</br> ~</br> 傅國公府。</br> 京城有異動,巷子里聽到好些士兵沖來沖去的聲音,聽那動靜,似乎好些權貴之家都被來歷不明的兵包圍了。</br> 爹爹傅遠山配合蕭絕,負有重任,蕭絕前腳進了宮,傅遠山后腳就出了府。</br> 今夜,絕對太平不了,要政變了。</br> 因著這些動靜,傅寶箏有些害怕,縮在娘親懷里,母女倆摟做一團。</br> “娘,當年的宸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真的只是難產而亡嗎?”若真的只是這樣,四表哥又為何不養在宮里,而是對外宣稱是個死嬰,偷偷兒抱去晉王府養著。</br> 想著四表哥這些年對慶嘉帝的冷淡,傅寶箏心頭真的疑惑重重,事情肯定不像表面上這般簡單。</br> 蕭瑩瑩想起宸妃,目光都哀傷起來。那段往事充滿了血和淚,簡直是向世人赤.裸裸的展示現實的無奈。女兒如今被蕭絕寵得整個人都浸泡在蜜罐子里,對愛情充滿了希望,蕭瑩瑩不忍說出往事來傷了女兒的心。</br> 蕭瑩瑩不打算提及,傅寶箏軟磨硬泡了好一會,蕭瑩瑩也只是輕輕搖頭,閉口不言。</br> “娘,若宸妃的事,只是無關之人的往事,也便罷了。偏生她是四表哥的生母啊,女兒瞅著,四表哥對當年往事是知情的,女兒若不知情,將來要是說錯了話,辦錯了事,豈不是讓四表哥寒心?”</br> “這不是生生逼迫女兒與四表哥離心嘛?!?lt;/br> 傅寶箏窩在蕭瑩瑩懷里,一句又一句,“寒心”和“離心”四字到底是刺到了蕭瑩瑩敏感的神經。</br> 是啊,宸妃是蕭絕生母,箏兒若是什么都不知道,將來對一眾人的態度上還真就容易辦錯事,小兩口過日子有隱患。</br> 權衡利弊后,蕭瑩瑩到底開口了,盡量將當年的往事說得簡潔易懂。</br> “當年,你皇舅舅還只是個皇子,對柔柔一見鐘情,隔年娶為正妃,婚后兩人琴瑟和弦,十分恩愛。”</br> 傅寶箏聽到這里,不由得驚疑出聲:“娶為正妃?”</br> 既然是皇子正妃,怎的皇舅舅登上帝王之后,沒能跟著成為皇后,只得了個宸妃的妃位?反倒是立了如今的蘇皇后為中宮?</br> 這,不是貶妻為妾?</br> 不僅宸妃從原配發妻,變成了妾,連帶著四表哥一出生也由原來的嫡子,變成了庶子。從宸妃后來的“母子俱亡”來看,當年四表哥還在宸妃肚子里時,母子倆還遭受了蘇皇后不為人知的暗害。</br> 思及此,傅寶箏駭然變色。</br> 換個角度,若是箏兒嫁給四表哥時是皇子正妻,待四表哥登基之后,她只撈了個妃位,皇后另立別的女人,她絕對永生永世都不會原諒四表哥的。</br> 絕不原諒。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