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期《羅馬在線》的錄制過程中,周子軻一直沉著個臉, 他時不時盯著湯貞的背影, 他本來就不愛講話, 旁人自然也看不出他的心事重重。
湯貞倒是正常許多, 握著話筒與肖揚和羅丞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主持, 笑著與節目嘉賓說話, 湯貞還彎下腰, 和肖揚一起逗臺下的觀眾們開心。周子軻在旁邊瞧著,瞧著湯貞那張剛剛還靠在他懷里顫抖不止的濕嘴唇,眼下正笑得爛漫,好像無憂無慮似的。
節目第一期請來的女嘉賓是位近來演而優則唱的女演員, 來宣傳自己的最新專輯。她上來就自爆自己十來歲的時候,曾在湯貞主演過的一部偶像劇里飾演過一個小龍套。
因為 kaiser 幾人對湯貞十分尊重, 使得臺上嘉賓和臺下歌迷們對待湯貞也友善得仿佛時光倒流。
“是嗎。”湯貞拿著話筒問, 看他的眼神茫的。
“偶像劇, ”肖揚從旁邊張口就來, “《不可思議王子》?”
“對對對, ”女嘉賓手捧著話筒, 笑著講,“當年和湯貞老師合作過以后,就特別特別想嫁給他,覺得他特別有男人味!”
臺下觀眾都在笑。湯貞聽了這話,也啞然失笑。“男人味嗎?”他問
周子軻站在一邊,面對臺下歌迷們熱情的招手, 沉著張臉無動于衷。
“我印象很深的有一次,是我們在黃山附近,拍攝外景,當時很辛苦的,”女嘉賓對 kaiser 和臺下歌迷們回憶道,“湯貞老師要背著常姐還有我們幾個小演員,走過一條河。”
“河水非常冷,我們當時的導演大叔,還有劇務,也是很壯的一個叔叔,腿邁進去都凍得哇哇大叫!湯貞老師都不叫的,他背起常姐就下了水,又走回來背我們幾個小的,說走過去就走過去了!一條過!”
肖揚在旁邊張開了嘴巴,嘴里“哇”個不停,驚訝連連。
“后來拍完了戲,還請助理煮熱湯給我們喝,”女嘉賓講,“那是我第一次和大明星一起拍戲!”
考慮到湯貞身體原因,《羅馬在線》這幾年一直是一期一錄。錄完以后,北京入了夜。周子軻開著他那輛超跑,隔著幾個身位,在夜色中悄悄跟在前頭那輛保姆車后面。
反正那個祁祿已經見過他了,周子軻認為沒有繼續回避的必要。手機屏幕上一直彈出經紀人郭小莉發來的短信,說周子軻在綜藝節目上話太少云云,不可以把嘉賓和觀眾當空氣。周子軻在一個十字路口打了右轉,抄近路直接往湯貞家的方向走。
過去三年,周子軻很少時間待在北京。只因為這附近的路太熟。
車停進地庫,周子軻在車里坐了一會兒,這個車位他買下不久。半晌,他聽到隔壁車位有車進來了。
周子軻的車忽然發出了一聲尖銳的響動。
周子軻在后視鏡里看到有人從隔壁湊過來。他推開車門下了車,轉過身走出去。
祁祿就站在他車后面,有點目瞪口呆地盯著周子軻,像是不明白周子軻是怎么進來的,怎么停在這兒的。
“前輩。”周子軻垂下眼看他,顯得冷靜多了,不咸不淡的。
不像 kaiser 其他人,周子軻從未和祁祿有過一聲招呼。
周子軻轉過頭,看了一眼湯貞的那輛保姆車,車門關著,湯貞八成就坐在車里。
“你去休息吧,”周子軻告訴祁祿,不容置疑的,“交給我就行了。”
祁祿明顯不太信任周子軻。他回到車上,對著車里的人一頓比劃。周子軻在車外站了一會兒,也走過去。
他過去總在這個空蕩蕩的地庫里等湯貞的車回來。那時候,湯貞的司機是另外兩個男人輪替,還沒有這個祁祿什么事呢。
周子軻從外面忽然拉開了湯貞的車門。地庫里暗,瞬間便有一點光從他背后照過來,拉出一道長的影子,籠罩在車內的湯貞身上。
湯貞肩上披著毯子,像是剛剛還在睡覺呢。周子軻這么站在車外面看他,湯貞的眼神一下午都晃來晃去的,不能聚焦的樣子,這會兒卻一動不動,望著周子軻的臉。
周子軻低頭上了車,在湯貞身邊的座位上沉默地坐下。
祁祿還在駕駛座上,被周子軻抬頭看了一眼,慢慢就轉回身去,不看他們了。
過去,周子軻總是躲躲藏藏,連個助理、司機都不能光明正大地見到。湯貞把他掩藏得太深了。
“你怎么來了……”湯貞還看周子軻,傻了一樣,輕輕問。
周子軻說:“我不能來嗎。”
車內一陣寂靜。
“你出道了,小周,”湯貞好像在勸他了,“被……記者拍到,你一個人來我住的地方,他們又會開始亂寫了。”
“像寫你和你那些什么方老板的一樣亂寫嗎?”周子軻抬起眼問他。
湯貞愣了。
“今天是周末。”周子軻冷不丁說。
湯貞還看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他已經是個大學生了,不是準備高考的高三孩子,還要湯貞每周末專程從劇組請假回來,做營養晚餐給他吃。
“我想吃云絲羹。”周子軻輕聲說。
湯貞又看了周子軻一會兒,表情好像很是為難。他大概想說什么,又欲言又止。周子軻看他,問他又怎么了。湯貞搖頭,很難面對周子軻似的。
“那、那回家做吧。”湯貞說。
周子軻下了車,后退了幾步,看著湯貞也下來了。湯貞要跟他回家了。
和祁祿囑咐了幾句以后,湯貞就走回到周子軻身邊。周子軻伸手按下了電梯按鍵,他的指紋一經讀取,電梯門立刻滑開了。
湯貞陪周子軻一同走進了電梯。
這一路,安安靜靜,兩個人并排走在回家的走廊上,一句話也沒有。周子軻個頭比較高,湯貞看著前面的路,余光也不知道小周是什么表情。打開家門,湯貞先進去了,周子軻跟在后面,把門帶上。
門后,周子軻忽然把湯貞摟過來抱在懷里。
湯貞仰起頭了,小周吻他的嘴,手握著他的后腦勺,摟著他的腰,然后急切地親他的臉蛋,仿佛多一秒鐘都不愿意再等了。
“小周……”湯貞睜開眼睛看他,不敢相信似的,哽咽道。
周子軻在湯貞家里洗了個澡,換上一身許久沒穿了的睡衣。這是他十八歲那年買的,現在再穿,褲腿又短了一截。周子軻沒說什么,他意外發現這身衣服上有股衣物洗滌劑的氣味兒,很好聞,像是最近才剛剛洗過。
湯貞還在廚房里忙碌,到現在還在給周子軻做飯。刀刃一下下碰在菜板上,鍋子里熱湯咕嘟咕嘟地沸騰。周子軻在客廳里叼著煙,聽著這動靜,恍然間真就以為回到了許多年前。
湯貞切了一陣子,刀的聲音又停了。周子軻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他聽著湯貞已經來來回回切了十多分鐘了,他站起來,走進廚房去。
湯貞背對著門,在流利臺的菜板旁邊站著。他右手握著那把刀,手腕有點抖,周子軻走過去,沒先看到湯貞的左手,而是看到了菜板上攤開了的切得厚薄不一的豆腐。
這豆腐鮮嫩,質地潔白,片片疊在一起,能一眼瞧出厚薄不一,因為最上面幾乎快要被染紅了,沿著片片斷面,滲進去一道道的血縫。
旁邊的垃圾桶里丟著一盒盒切壞了的豆腐。周子軻一點兒心理準備也沒有,也不知道從他開始洗澡到現在,湯貞到底切過了多少遍。爐子上干燒的湯鍋也拿下來了。湯貞背靠著流利臺,軟著腿坐在了廚房的地板上,小周蹲在他面前,把他左手三根手指上切傷了的傷口拿到嘴邊吸吮。
湯貞抬起眼,看小周的臉。他的生活被小周闖入得越多,秘密也就暴露出來越多。
暴露得越多,“湯貞”也就越發地像是個笑話了。他如今半瘋不瘋的,生活有一大半部分都處在不能見光的難堪和狼狽之中。一旦他生活的真實底色被小周發現了,小周也許立刻就會退出去,會躲開他了。
這會把他們過去的那一點回憶都毀得干干凈凈。
湯貞沉在浴缸里,頭歪下去了,搭在了浴缸邊那塊凹陷圓滑的黑色石枕上頭。這塊石枕是郭姐從浙江花了十幾萬買來的。郭姐是多么精明的一個人,卻也被湯貞的病逼得一度癡信鬼神。湯貞想,他怎么能奢望永遠以最好的樣子,生活在小周的回憶當中。
小周已經吃過了晚餐,是尤師傅餐廳里一位新來的師傅做的,看來不合胃口,小周沒吃幾口就不吃了。湯貞穿好了浴袍,擦干了頭發,走進陽臺里。
小周正在陽臺上抽煙,煙霧繚繞的。小周看他一眼,把手里的煙掐滅在旁邊的簡易煙灰缸里。
“你的手怎么樣。”小周說。
湯貞在小周身邊坐下了。湯貞把眼睛抬起來,望著頭頂星星點點的夜空,夏夜里有風。“小周,你會一直在這兒嗎。”湯貞問。
周子軻聽了這么句話,一愣。
湯貞這時轉過頭,看向了周子軻。湯貞還有點咳嗽,笑著問:“是不是還要念書。”
周子軻拉著湯貞回到客廳里,關上了陽臺的門,把嗆人的煙味留在外面。他又摟過了湯貞來,他想他們都會逐漸開始習慣這樣的擁抱。周子軻心里曾有無數的芥蒂,像這樣抱住湯貞的時候,他好像也不想再去在意了。
以后他們每周都有錄制《羅馬在線》的工作,每周都會見面。眼下的湯貞,雖然頭發長了,臉色差了,不會做飯了,但同時也沒有那么忙了,不會成天再出去應酬,見這個人見那個人的,為了那個云哥,為了那么多人,把周子軻冷落在腦后。
客廳的燈關了,只有陽臺外面透出些月光來。周子軻在淡薄的光芒中坐在沙發上,他摟過湯貞,低下脖子親湯貞的嘴。他聽到湯貞問,小周,大學的課業忙不忙,會不會沒時間兼顧 kaiser 的工作。
周子軻突然覺得,湯貞也許和那些人一樣,也不希望周子軻待在亞星娛樂,而是希望他去上學。
“我已經來了,現在走,”周子軻直言不諱,“你那個郭媽媽就要瘋了。”
湯貞看他,愣了。
湯貞過去腦子里總想著亞星娛樂,事事都要為亞星考慮。可在小周的問題上,湯貞似乎忘記了,kaiser 是亞星目前最大的希望,而小周是 kaiser 的希望。
夜里,湯貞不知道用去了多少時間,一直和小周在沙發上斷斷續續地接吻。他早已經對時間失去了概念了,仿佛在這個夜里,在湯貞的世界,只有小周是他的主宰。
“你這幾年到底怎么過的?”小周拿下湯貞放在他臉頰上的手,在手里揉了一陣,低頭問他。
湯貞在月光里看他,臉上浮了一層霜一般,不像是真實世界里的人,倒像個幻影。
“小周,”湯貞問,“你過得好嗎?”
周子軻低下頭了。他才剛剛回來找到湯貞,湯貞看上去狀態不好,周子軻知道,他不能做什么太過火的事,也盡量不要說什么太過火的話。
“你希望我過得好嗎。”周子軻輕聲問。
湯貞點頭了。
周子軻突然想起,當初他們分開,湯貞給吉叔打的那個莫名其妙的電話。是不是在湯貞眼里,和吉叔在一起,和“家里人”在一起,就叫做過得好。
“我不好,”周子軻說,他揉著湯貞的背,下巴貼在湯貞頭發上,說,“我每天過得都很不好。”
湯貞的手被小周握著,省略1,才讓湯貞更加相信,小周是真的在他身邊,在這個月色籠罩的夜里。
已經是凌晨了。
小周。湯貞問。遇到什么喜歡的人了嗎。
他的額頭抵在了小周的脖子上。
周子軻摟著湯貞,也不吭聲,似乎不屑于回答這種問題。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祁祿視角的,湯湯對他的囑咐:
“祁祿,”湯貞下了車,走到祁祿身邊來,祁祿用手勢問,你行嗎,湯貞沒回答,只是說,“今天的事,能幫我保密嗎。”
祁祿看著他。
“小周是自己過來的,要讓郭姐知道了她一定……”湯貞說著,回頭看了一眼,周子軻就在不遠處抄著口袋等著,湯貞和祁祿小聲道,“也別讓其他人知道,行嗎。”
祁祿當時表示,你的私事,我不會告訴第二個人。“但是你不會被其他人發現嗎。現在外面還到處是你的新聞,萬一被發現了……”祁祿比劃著。
湯貞說:“我會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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