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雪之夜</br>
坐在略略搖晃的馬車內,香寶偏頭看向車窗外,范蠡正帶著一隊騎兵走在馬車前。</br>
他們正在前往土城的途中。</br>
那晚史連帶她回到越王府,她當著越王的面,和君夫人講了三個條件:第一,放過留君醉里所有人;第二,尋找衛琴的下落;第三,由史連護送她去土城。</br>
此時,在前面駕著馬車的,正是史大將軍。</br>
堂堂一個將軍,淪落到替一個女人駕車,想必是十分憋屈的吧。誰讓他下手傷了衛琴呢,真是活該。</br>
一陣冷風從車窗吹了進來,香寶哆嗦了一下,忙放下車簾,裹緊了身上的大氅。那是莫離給她做的,她把莫離的東西都留給文種了,獨獨留了這件大氅,是莫離春天的時候就開始縫制的,十分暖和。</br>
文種試圖阻止她去土城,她沒有聽。對于文種來說,面對著她,面對著莫離的妹妹,也是一種折磨吧。不如遠遠的,眼不見為凈。</br>
范蠡也百般阻撓,可是他能以什么立場來阻止她去土城呢?一旦沒有立場,那么縱然他的阻止再真心,也都顯得那么地薄弱……不能阻止,他便陪著她去,結果便出現了本回開頭這一幕……</br>
可是這樣又如何,也只不過是親手將她送去土城罷了。</br>
香寶縮了縮脖子,將臉埋在那一片溫暖中,然后抬頭按了按額頭,頭很痛。</br>
如果是往常,早該病了。</br>
可是這一回,她不能病,也不敢病。</br>
第一次知道,原來生病,也是要有資格的。現在的她,連生病的資格都沒有了。</br>
若是以往,心里難受,有什么不痛快,她便任性地生一場大病,一睡便是一整個冬天,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顧,反正還有姐姐,反正醒來就會看見姐姐。</br>
她總是那么想的……</br>
可是……現在姐姐不見了……</br>
所以不敢生病,因為……她怕自己病了,就再也醒不過來了。</br>
其實醒不了也沒有什么不好,只是……她還牽掛著衛琴,還不知道他是生是死。</br>
如果衛琴還活著,她又怎么能死?</br>
她是他的姐姐,唯一的姐姐了,怎么樣……也不該丟下他一個人。</br>
不敢想象當年那么小的他,是怎么樣一個人活過來的,在惡人的逼迫下當過小偷,在比武場里搏命,甚至……殺人。</br>
想起那一晚在留君醉,被揍得像豬頭一樣的衛琴夢里喊“娘”的樣子,她的心便忍不住揪到一起。</br>
姐姐總是聰明的,早就料到她因為衛琴的存在,就一定會撐下去。</br>
衛琴,我會撐下去。</br>
所以……你一定要等我,等我找到你……</br>
然后我們一起生活,什么都不管了,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我會對你很好,像姐姐一樣給你做冬衣……</br>
馬車一直搖搖晃晃,香寶裹著大氅,縮在馬車里迷迷糊糊地睡著了。</br>
恍惚間,仿佛回到了留君醉,也是冬天,她斜斜地靠在窗邊觀雪。</br>
“香寶……”莫離推門進來。</br>
她轉過身,歪著腦袋笑:“姐姐。”</br>
“這么冷,怎么不關窗?”莫離皺眉,上前替她將窗子關嚴實,拉她在鋪了厚厚氈子的榻上坐下,“手這么冰,當心再受了寒。”</br>
“嗯。”香寶在她身上蹭了蹭,仰著腦袋撒嬌。</br>
莫離笑了起來,握著她冰涼的手,給她取暖。</br>
“吱嘎”一聲,馬車突然停了下來,香寶“砰”的一下撞到頭,猛地驚醒,抬手揉著發紅的額,掀開車簾,只看到史連寬闊的后背。</br>
“發生什么事了?”香寶戳了戳史連的背,問道。</br>
史連沒理他。</br>
“喂……”香寶推他。</br>
史連回過頭,看她一眼。</br>
香寶瞪他。</br>
“范大哥……”是一個嬌嬌怯怯的聲音。</br>
香寶立刻明白了。</br>
史連挪了挪位子,于是香寶看到了路邊那個楚楚而立的女子。</br>
天正下著雪,她卻衣裳單薄,一個人孤伶伶地站在路邊,仿佛風一吹就會散了。</br>
“你怎么在這里?”范蠡皺眉。</br>
“夷光本就是跟著范大哥從苧蘿村里出來的,如今范大哥不在諸暨城……”柳眉輕蹙,她微微低頭。</br>
這里離諸暨城已有很長一段路,難以想象她是怎么過來的,而且還早早地等在這里。她是怕范蠡不肯帶她去,所以一個人跑了出來?</br>
香寶看了看她的鞋,又臟又破。</br>
范蠡顯然也注意到了,他翻身下馬走到她身邊,解下大氅替她披上:“上車吧。”</br>
西施忙點頭,急切地上前一步,身子一歪,便跌了下去。</br>
范蠡上前一步扶住她:“怎么了?”</br>
“腳……有點麻。”</br>
范蠡低頭一看,那鞋子踩著雪,化開的雪浸濕了她的鞋,偏又結了冰,怎么能不麻。</br>
香寶好整以暇地斜倚著靠墊,看著范蠡抱著西施走過來。</br>
看到香寶的眼睛,范蠡不自覺地頓了一下:“她的腳傷了。”</br>
“這樣啊。”香寶笑著點頭。</br>
“能不能……”</br>
“讓她上來吧。”香寶打斷了范蠡的話,很爽快地答應。</br>
看著范蠡小心翼翼地征求她的意見,香寶心里說不出地難受。其實她知道,范蠡并沒有任何錯。</br>
他有什么錯呢?失去記憶,不是他的錯;關于西施,他也沒錯,畢竟她是他的救命恩人,而且他……一向是那么溫和的人。</br>
而且他……是越國的大夫,心系千萬百姓,肩負越國興衰,從來情義都是難兩全的。</br>
姐姐的話從來都是對的,只是當時她不肯聽而已。</br>
范蠡是英雄。而英雄,是她要不起的。</br>
所以,她不要了。</br>
她不要他了。</br>
不要了。</br>
馬車又開始搖晃起來,香寶閉著眼睛打旽。</br>
“謝謝。”一個細如蚊蚋的聲音響起。</br>
香寶當沒聽見。</br>
“對不起……”</br>
香寶還是當沒聽見。</br>
“我真的不能沒有范大哥……”她低泣。</br>
香寶睜開眼睛,面對如此梨花帶雨的美人,要是以前,香寶一定把她往搖錢樹上想,現在她卻沒了那閑情逸致。</br>
西施含淚看著香寶:“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只是暫時忘記你……所以,所以只要你們一見面我便會好擔心,擔心范大哥會忽然想起來你來……擔心范大哥會不要我……</br>
“結果,他真的還是想起你了……”</br>
她哀哀地哭。</br>
香寶只是看著她哭,說不清自己臉上是什么表情。</br>
“我會死……沒有范大哥我會死……”她忽然冷靜下來看著香寶,面上表情有些奇怪。</br>
香寶忽然想笑,她便真的笑了起來,然后縮了縮脖子,繼續打旽。</br>
如此幾天,都相安無事。</br>
車輪軋過有些沆沆洼洼的地面,馬車搖晃得有些厲害起來,一陣寒風透過車窗的簾子吹進了馬車,香寶瑟縮了一下,將大氅裹得更緊了一點。</br>
好冷呀。</br>
馬車停了下來,香寶仍然懶懶地縮在原位,沒有動彈。</br>
車簾被掀開,香寶忍不住又是一陣哆嗦。</br>
抬頭一看,是范蠡。</br>
“大雪封了山,今天可能進不了城了。”范蠡掀開車簾,口中呵氣成煙。</br>
香寶仍然閉了眼睛半靠著坐墊,沒有吱聲。</br>
不一會兒,西施下了馬車,香寶仍然沒有動。天氣真的太冷了,她感覺自己只要一動,全身的骨頭便都在哀叫,仿佛隨時會散了架一般。</br>
“下來烤烤火,會舒服一點。”范蠡小心地掀開車簾,不讓風透進去。</br>
香寶沒有反對,因為她根本沒有力氣反對了。</br>
無力地靠在他懷中,香寶不由自主地偎進他懷里,汲取那一點溫暖,由著他扶她下了馬車。</br>
現在的她已經完全沒有任何意識可言了,全憑直覺。</br>
感覺到他伸手將她肩上的大氅裹緊,香寶無意識地往他懷中更溫暖的地方靠去。</br>
是錯覺嗎?那一雙溫暖的大手愛憐地輕輕撫了撫她的額,很熟稔的動作,仿佛……回到了他還未出征之前。</br>
一陣溫暖緩緩滲透到她的四肢百骸,香寶這才睜開一直都半瞇著的眼睛,見范蠡已經將她扶到火堆前坐下了。</br>
西施坐在火堆的另一邊,面色蒼白一片。</br>
史連正和侍衛們坐在另一個火堆旁邊吃著干糧,喝著酒。</br>
對于香寶要史連陪同護送,他竟然也沒什么異議,他似乎一直都是如此,越王和夫人的話,就是命令。</br>
而他,只聽命令。</br>
除了那一回,他差點動手殺了她……因為恨她間接害死他的哥哥。</br>
“喝點酒會舒服些。”范蠡低頭將手中喝了一半的酒囊放在她手上。</br>
香寶垂下眼簾,乖乖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讓她微微暖和了起來。</br>
西施的面色愈發地蒼白,香寶忍不住笑了起來,奇怪為什么她看起來如此委屈?被逼到走投無路那個,明明是她香寶啊。</br>
馬隊一路疾行,還是趕不及在天黑前走出山去。</br>
雪差不多已經停了,可是地上的積雪卻足足有半尺來厚。</br>
看來今夜勢必是要在這荒山野嶺過夜了。</br>
史連拿了備用的毛皮大氅分給眾人之后,大家便清理了火堆附近的殘雪,各自蜷縮著休息了。</br>
迷迷糊糊睡到一半,馬車動了一下,香寶睜開眼睛,看到西施走出了馬車。</br>
她去小解?</br>
香寶等了一陣,沒見她回來,心里略略有些不安,便也下了馬車去尋她。</br>
遠遠地,見她一個人立在崖邊。</br>
香寶皺了皺眉,走上前:“你在干什么?”</br>
“別過來。”西施轉過身,看著香寶,眼里有一瞬間的慌亂。</br>
“你想干什么?”</br>
“你知道么……范大哥說,他打算一到土城就帶你走,還說要送我回家……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br>
西施喃喃著,面色蒼白似鬼。</br>
她站在崖邊,臨風而立,仿佛隨時會縱身躍下一般。</br>
“別傻了。”香寶淡淡地看著她,“范蠡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因為女人拋下國家大事?更何況,越國正面臨亡國之禍。”</br>
說完,連香寶自己都有點驚訝,她竟然如此地明白。</br>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西施哀哀地看著香寶,搖頭,似哭似笑,“你不明白……他有多喜歡你……”</br>
見她后退,香寶注意到她身后便是萬丈懸崖,驀然一驚,伸手便要去拉她。</br>
西施掙扎,抬手一推,電光石火之間,香寶腳下一滑,直直地墜了下去……</br>
腦中一片空白,香寶拼命抬手,想去抓住任何可以讓她抓住的東西。</br>
老天保佑,總算讓她緊緊揪住崖邊的一棵大樹,止住了下墜的趨勢,姐姐做的大氅卻掉了下去……</br>
香寶慌忙伸手去抓,卻還是什么都沒有抓住,只得眼睜睜看著那大氅消失……</br>
“香寶……香寶……”夷光顫抖的聲音從崖上傳來。</br>
“我在這里……”香寶忙喊道。</br>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夷光慌亂地哭了起來,聲音越來越遠。</br>
香寶屏住呼吸傾聽,崖上的聲音卻消失了。</br>
夷光去搬救兵了?</br>
小心翼翼地緩緩垂下頭去,卻看到腳下一片空懸的黑暗,香寶心頭猛地一跳,閉上眼睛再不敢看,死命地抓著那樹干,冷汗從額頭滑落,滴入無底的深淵。</br>
好冷啊。</br>
不知道究竟過了有多久,她的手已經漸漸開始麻木,失去了知覺。</br>
頭頂不時有積雪落下,打落在她的臉上,生生地疼。她死死地抱著那樹干,半刻也不敢放松。腳下,是萬丈深淵。稍一疏忽,那便是粉身碎骨。</br>
她不能死……她答應過要照顧衛琴的……</br>
她不能留下衛琴一個人……</br>
可是,這瀕死的感覺……好辛苦。</br>
死死咬著唇,她攀著那樹干,試著動了一下已經凍僵的雙腿,只是輕微地一動,那樹干卻仿佛傳來快要斷裂的聲音,香寶猛地一驚,再不敢亂動。</br>
天空又開始下起雪來,零零碎碎的小雪讓香寶閉了閉干澀的雙眼,不禁有些絕望。就算她能堅持下去又如何,樹干已經快要支撐不住她的重量,只要雪再稍稍大一點,積雪就會壓斷這樹枝;縱然樹枝不斷,如果再沒有人來救她,再等下去,她也只是會得到一個凍死的下場……</br>
意識一點一點開始模糊,或者……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她可以不用入吳,不用再面對西施的眼淚,不用再看范蠡進退兩難的模樣……</br>
但,為什么有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滑落?那溫柔的液體舒緩了她眼角周圍已經凍僵的皮膚。</br>
如果她就這樣死在這里……誰也不會發現。</br>
誰也不會發現……</br>
“香寶!你在下面嗎?”忽然,有一個聲音在崖上響起。</br>
香寶微微一怔,有人發現她了?她想大喊,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的喉嚨竟然發不出一點聲音。</br>
眼淚在臉上肆虐,香寶困難地張著嘴,卻什么都喊不出來。</br>
崖上的聲音又消失了,這一回,香寶真的徹底地絕望了。</br>
眼皮越來越重,越來越重……莫非,她果然要命喪于此了么……</br>
對不起,衛琴……</br>
又要留下你一個人了。</br>
我知道那樣有多難受……</br>
可是我……真的盡力了。</br>
手緩緩松開,香寶等著墮入那萬丈深淵之中。</br>
“別怕,我來了。”</br>
不可思議地,香定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之中,是誰?</br>
來人左手抱著香寶,右手緊緊攀著一根繩子,帶著她慢慢往上攀爬。</br>
不知道過了有多久,香寶的腳終于又踏到地上了。</br>
那人似乎也已經精疲力竭,坐在地上不停地喘氣,香寶無力地靠在他懷中,感覺到他十分強烈的心跳。</br>
也是,將她從那么深的崖下帶上來,他也該是累壞了。</br>
這人不是范蠡,因為他的肩膀比之范蠡還顯得稍稍有些單薄,是誰?香寶有些吃力地抬頭,朦朧中,看到一張年輕的臉龐,衛琴嗎?</br>
香寶晃了晃腦袋,不是……他沒有衛琴漂亮,但卻多了一份沉著……是誰?</br>
腦袋越來越重,香寶終于失去了知覺。</br>
好溫暖呢……舒服地蹭了蹭,隨即感覺到那溫暖微微一僵,猛地繃緊了,呃……等等,這是什么?</br>
香寶有些迷惑地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靠著的,竟是一個光裸的胸膛!呃,這是什么狀況?</br>
她有些吃力地動了一下身子,卻發現自己竟是一點力氣都沒有。</br>
完了,她該不是已經被吃干抹凈了吧……雖然是她的救命恩人,但……就算是她感動得要以身相許,也應該在她清醒的時候,在她自愿的狀態下吧……</br>
“醒了。”冷冰冰的兩個字,和記憶中那句將她從寒冷中解救出來的“別怕,我來了”相差甚遠……</br>
那人緩緩將香寶扶起,讓她靠著他坐好。</br>
看清他的模樣后,香寶有些驚訝,救她的……竟然是史連。</br>
香寶緩緩低頭,發現自己身上的衣物皆完好無損,只是他身上的衣服都已經裹在她身上了。想來也是,他救她上來時,她已經被凍得半死了吧,看來她果然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br>
當初讓史連隨她一同前往土城,除了要羞辱他之外,她是打定了主意準備途中隨便扣他一個罪名,以報那一日他傷衛琴之仇。</br>
只是……現在他竟然救了她!</br>
為什么救她?香寶想問,張了張口,卻忽然驚恐地發現自己竟然發不出一點聲音!微微愣了一下,她抬頭握住自己的脖子,想喊出點什么來,卻發現仍是徒勞……</br>
她……啞了?</br>
一個清楚的認知讓她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她竟然變成了啞巴!</br>
“大雪封了路,晚上太過危險,等天一亮我就帶你追上大隊人馬。”史連略有些冷漠地開口,撥了撥火堆,讓火燃得更旺一些。</br>
眼淚涌出眼眶,偏偏連身體也動彈不得……香寶只能無力地靠著史連,任眼淚無聲地滑落。</br>
濕熱的液體打落在他光裸的胸膛上,他愣了一下,終于發現她在哭。</br>
“不準哭。”冷冷地,他開口。</br>
呃?不準哭?哼!都已經這么凄慘了,為什么不準哭!偏哭!就哭!香寶的眼淚掉得更兇了。</br>
“你間接害死我大哥,我都沒有殺你,哭什么!”史連不耐地皺眉。</br>
香寶咬唇,紅著眼睛瞪他,眼淚一點也不值錢地拼命往下掉。</br>
史連微微皺眉,半晌,轉過頭去,眼不見為凈。</br>
“再休息一下,等天亮就帶你追上大隊人馬。”(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