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遇刺</br>
天氣漸漸暖和了起來，窗外的大樹也抽出了新芽。</br>
冬天就這樣過去了。</br>
香寶懶懶地趴在窗前，微瞇著雙眼望著窗外的大樹上那星星點點的新綠。初春的陽光透過窗欞柔柔地鋪了一地，香寶有點犯困，忍不住張口打了個哈欠。</br>
經(jīng)過一個冬天，在越女的調(diào)理下，香寶的身子好了許多，只是仍然不能開口講話。</br>
“香寶。”身后有人喊她。</br>
香寶回頭，看到一襲青衣，是文種。他什么時候也到土城來了？</br>
“與吳王約定入?yún)堑臅r間只剩下幾日了，君上命我接你們回諸暨城。”文種搖了搖手中那把千年不變的礙眼羽扇，道。</br>
香寶看著文種，有些出神。他瘦了許多，也蒼老許多，不復當初的風流倜儻，是因為姐姐不在了的緣故吧。</br>
“聽君上說……你不能說話了。”</br>
香寶點點頭。</br>
“莫離該怨我了。”文種搖了搖扇子，眼里一片死寂，“我沒有照顧好你。”</br>
香寶搖頭，與他無關(guān)的，與他無關(guān)。認識姐姐，大概是他命中的劫，就如同她和范蠡一樣，他們是彼此的劫，一旦動了情，便是糾葛。總是歡愉少，苦痛多。</br>
“喂……醒了沒，有好吃的糕點哦……”衛(wèi)琴端著新出爐的糕點闖了進來。</br>
“衛(wèi)琴？”文種微微有些訝異。</br>
衛(wèi)琴看也沒看文種一眼，單手托著盤子遞到香寶面前。</br>
香寶瞇著眼睛看著眼前還冒著裊裊香氣的糕點，伸手便拿了一塊塞入口中。</br>
“如何？”衛(wèi)琴睜大雙眼，問道。</br>
香寶將口中的糕點吞入腹中，猛點頭，好吃好吃。</br>
“嗯，這個是新口味，應該不錯的。”衛(wèi)琴笑了起來，好像比他自己吃還要開心一般。</br>
“小琴，你又偷拿我的點心！”越女闖進屋來，雙手叉腰，有些生氣地嬌斥。</br>
“呀，這不是給她吃的嗎？”衛(wèi)琴伸手撫了撫后腦勺，似是有些抱歉地輕笑。</br>
“那……”越女的臉微微熱了一下，聲音也變小了不少，“……那個是給你吃的呀……”</br>
如此這般的戲碼自他們來了之后幾乎天天上演，不過越女的糕點真是堪稱一絕。香寶埋頭專心致志地吞糕點，滿心歡喜，衛(wèi)琴……也有喜歡他的人了呢。那樣可愛的越女，定是能帶給他快樂的吧。那個總是一身紅衣的孩子，那個總是一臉固執(zhí)的孩子，那個總是一身孤寂的孩子，那個總是為她以命相搏的孩子……也有了心愛的女子。</br>
注意到文種驚訝的樣子，香寶對他笑了笑。對，她找到弟弟了，她現(xiàn)在不是一個人。</br>
香寶回頭看看衛(wèi)琴，他也正看著她。</br>
見香寶回頭看著自己，衛(wèi)琴瞇著眼睛笑。</br>
香寶愣了一下，看著他的笑容，竟然一時感覺有些看不清他，看不清那樣溫和的笑容下究竟藏了些什么。他總是突然地出現(xiàn)，又突然地離去。那一回，在那小屋之前，他心中的苦澀疼痛，該有多深？只是為何當他再次出現(xiàn)在她面前時，竟然可以絕口不提往事？竟然可以笑得如此溫和？</br>
這份笑容，又有幾分真誠？</br>
“我去見見少伯，你準備一下，明天起程。”文種拍了拍香寶的肩，轉(zhuǎn)身離開。</br>
用過晚膳，香寶披了外袍走到院子里。月色正明，香寶仰頭微微嘆了一口氣。明天就要離開這里了，待得久了，竟然多少生出些感情來。</br>
很久以前，她望著月亮，只會聯(lián)想到銀子。如今，她竟然學會對著月亮嘆氣了。</br>
身后傳來什么東西碎掉的聲音，香寶回頭，看到文種。</br>
他正盯著腳邊碎掉的酒壇子微微發(fā)怔。月光下，他青色的袍子已經(jīng)被酒浸濕了一片。</br>
“香寶？”文種抬頭，看到香寶，然后趔趄了一下。</br>
香寶笑了笑，走到他身邊。</br>
“香寶，被一個人徹底遺忘的感覺，是怎樣的？”文種仰頭，靠在走廊的柱子上，輕問。</br>
心痛得……快要死掉。</br>
香寶在心里說。</br>
“會很痛吧……”文種喃喃道。</br>
香寶點頭。</br>
“最近吧……我開始記不起莫離的樣子了……”文種繼續(xù)喃喃著。</br>
“想一次，便痛一回……不敢去想，可是不想就會忘……如果被遺忘，莫離會傷心的吧……”</br>
香寶笑了笑，眼睛里干干的，什么都沒有。</br>
她知道，文種醉了。</br>
因為若是醒著，文種總是理智的，理智到仿佛不會傷心。</br>
連姐姐死的時候，他都是淡淡的，淡淡地傷心。即使落淚，也是淡淡的。</br>
所以現(xiàn)在，香寶知道，他醉了。</br>
像文種這般總是清醒的人，只有醉了，才可以肆無忌憚地傷心。</br>
香寶靜靜地看著他。</br>
她只能靜靜地看著他，半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口。</br>
“呵呵，別這樣看我……我沒醉，少伯，少伯才醉了……他喝得比我還多……”文種喃喃，“去看看他吧，我還沒見過他那樣……明天回到諸暨城之后，再想見……怕是難了。”</br>
文種推著香寶站起身，香寶想去扶他，卻被推開。</br>
“別管我了……我一個人坐會兒。”他低頭，喃喃，“一個人的時候，我總感覺莫離就在旁邊。”</br>
香寶垂下眼簾，默默走出院子。</br>
剛跨出院門，香寶便被嚇了一跳，門外竟然坐著一個人，定睛一看，竟是范蠡。</br>
他坐在地上，一身酒氣，形象全無，一襲月牙白的衫子皺巴巴的，發(fā)髻也散了，十分狼狽。</br>
香寶撫額，果然連他也醉了，這兩人什么時候如此沒有節(jié)制了……</br>
站在一旁等了好一陣子，見他就那樣坐著，好像睡著了一般，香寶只得彎腰去拉他。才是早春的天氣，夜里還是十分寒涼的，就這樣坐在地上實在不妙。</br>
他緊緊皺著眉，似乎睡著了，在做著什么可怕的夢。</br>
范蠡依稀仿佛回到了那一日，被那個紅衣少年偷襲，墜下懸崖……他狠狠撞上崖邊的巨石，鮮血模糊了雙眼……</br>
一片血色中，他仿佛看到了香寶傻笑著撒嬌的模樣，她說，你要回來呀，我等你回來娶我……</br>
對啊，他不能死，他怎么能死……他若死了，在留君醉等他回去的香寶怎么辦……那個傻丫頭，一定會哭鼻子。</br>
他還要回去娶她，他怎么能死在這里……</br>
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范蠡看到一張熟悉的臉龐：“香寶……”</br>
“香寶……香寶……”</br>
他喃喃著。</br>
“香寶，我會活著回來……活著回來娶你……”</br>
范蠡失神地喃喃，是啊，他答應過她要活著回去的，既然答應過她，那他一定不能死……</br>
香寶僵住身子，隨即無奈地咧了咧嘴。</br>
“香寶，你為什么不說話？”范蠡抬手撫向她的臉。</br>
香寶下意識地閃躲了一下，他的手僵在冰涼的空氣中。</br>
“我教你寫字，好不好？我再也不騙你了……你在氣我騙你簽了賣身契嗎？我怕你走嘛，莫離又不喜歡我……你為什么不說話？”</br>
“嗯？香寶……為什么不說話呢？”</br>
“為什么不說話……”</br>
香寶靜靜地看著他，她只能靜靜地看著他。</br>
見他醉得不輕，香寶伸手去扶他。</br>
剛剛彎下腰，香寶便被他扯進懷里，緊緊抱住。</br>
“對不起……對不起……”</br>
“為什么會這樣……為什么……”</br>
為什么會這樣？他那么努力地想要活著回來見她……可是為什么上天同他開了那么殘忍的玩笑……</br>
如果知道活著回來……會忘記她，如果知道活著回來，會傷害到她，那么當初……他便該死在那片懸崖之下……他那么努力回來……到底是為了什么……</br>
到底……是為了什么……</br>
香寶感覺到肩上有些濡濕，她只能安靜地被他抱在懷里，什么也無法說出口。</br>
她可以原諒衛(wèi)琴犯的錯，卻無法原諒他……這樣也許真的不公平。</br>
范蠡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jīng)躺在自己房間的榻上。抬手按了按頭，他起身走到銅鏡前準備喚人進來洗漱，卻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的衣服是干凈的，連頭發(fā)都梳過。</br>
他記得……昨晚他和文種喝酒，明明是醉了的。</br>
“范大夫，要準備出發(fā)了。”</br>
范蠡應了一聲，走出門去。</br>
馬車已經(jīng)在院外等著，文種也站在門外，神清氣爽的樣子，仿佛宿醉對他沒有一點影響。</br>
抬手按了按發(fā)疼的額角，范蠡迎面碰上了衛(wèi)琴，昨天文種才跟他講，衛(wèi)琴是香寶的弟弟，難怪她會如此護著他……</br>
衛(wèi)琴沒有看范蠡，徑直走到香寶身邊，拿披風裹住她：“早上涼，怎么不多穿點？”</br>
香寶仰頭腦袋笑。</br>
“西施，快來這邊。”前面一輛馬車里，華眉伸出頭來招呼她。</br>
香寶點點頭，走上前。</br>
文種、范蠡、衛(wèi)琴和史連也都躍身上馬，越女和香寶共乘一輛馬車，同車的還有華眉和玲瓏。剩下的美人分坐四輛馬車，再加上一支數(shù)百人的護送軍隊，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啟程返回越都。</br>
微風輕拂，撩起布簾子，吹來滿車清香，香寶半瞇著眼睛，隨著馬車的晃動昏昏欲睡。</br>
馬車忽然停了下來，香寶嚇了一跳，身子歪向一邊，一支箭卻是直直地射進馬車，釘在香寶身后的車壁上。</br>
香寶瞪大眼睛，嚇得面色煞白，若不是她剛好身子歪著，那么這一箭，一定會射進她的腦袋！</br>
“香寶！”衛(wèi)琴大吼。</br>
范蠡沖到馬車邊，猛地掀開車簾，面色竟然比香寶還要難看。在看到香寶無事后，他才穩(wěn)下心神。</br>
衛(wèi)琴喊出“香寶”的時候，坐在另一輛馬車上的鄭旦若有所思地看了過來。</br>
“拿下刺客！”文種勒住受驚的坐騎，大聲道。</br>
數(shù)十名刺客只攻不守，而且只攻擊香寶所在的馬車。</br>
“小琴，我來幫你！”越女提劍跳下馬車。</br>
“保護香寶！”衛(wèi)琴被兩名刺客纏住脫不開身，只得回頭大吼。</br>
越女只得認命地回到香寶身邊。</br>
一時之間，眾美人都嚇得花容失色，驚聲尖叫。</br>
“都不要動！坐在自己的馬車里不要出來！”文種一眼看出刺客的目標是香寶，忙安撫眾人道。</br>
和香寶同乘一車的玲瓏嚇得瑟瑟發(fā)抖，倒是華眉顯得鎮(zhèn)定些。</br>
手腕一痛，香寶大驚失色，被一名刺客拽下馬車，然后鮮血濺了她一頭一臉。</br>
“沒事吧？”范蠡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香寶回過神，才發(fā)現(xiàn)那血不是自己的，而是那被范蠡斬殺的刺客的。</br>
另幾名刺客也被衛(wèi)琴和史連收拾了個干凈，只可惜沒能留到活口，不知道幕后指使的那人是誰。</br>
經(jīng)過一番休整之后，眾人再度上路。</br>
香寶一路都在想，到底是誰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一路想得腦袋都疼了，也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所幸的是之后再沒有遇上刺客，一路平安抵達越王府。</br>
馬車抵達越王府邸，已是四天之后的事了。越王勾踐和夫人雅魚親自站在越王府門口迎接。</br>
也是，連同香寶在內(nèi)，這些女子都是勾踐他日復國的棋子，又豈能不重視，豈能不善待？</br>
當夜，越王府設(shè)宴。</br>
眾美人，連同文種、范蠡、史連等一干重要的文武大臣都在被邀之列。</br>
“明日，便是入?yún)侵诹恕！惫篡`放下酒杯，緩緩開口。</br>
眾人靜默。</br>
香寶微微一愣，明日？這么快？</br>
“君上入?yún)牵撚腥私黼S侍。”文種搖了搖羽扇道，“何人愿意自請前往？”</br>
“史連自請。”正在眾人沉默的時候，史連忽然開口。</br>
香寶又是一愣，此去吳國分明是去受辱的，清高如史連者，竟然也會自請前往，果然是忠君愛國的典范啊。這么一想，香寶忍不住抬頭看向史連，卻正好碰到他的視線，見香寶也看向他，史連有些不自然地撇開頭。</br>
“范蠡也愿前往。”冷不丁地，范蠡也緩緩開口。</br>
“好！”文種擊掌，“史將軍、范大夫果然忠心為國，四境之內(nèi)，富國強民，百姓之事，你們不如我文種；但與君周旋，臨機應變，護主周全，文種自問比不得兩位。此去吳國，君上的安危，文種便拜托二位了。”語畢，文種起身抱拳而立。</br>
范蠡、史連亦是起身抱拳回禮。</br>
“雅魚代越國千萬百姓敬眾位姐妹一杯。”君夫人起身，舉杯飲盡。</br>
眾美人受寵若驚，淚盈于睫，紛紛低頭舉杯飲盡杯中物。</br>
香寶似笑非笑地看著君夫人，這輕飄飄的一句話，便要了她們的一生呢，有生之年，她們怕是回不來了吧。</br>
倘若勾踐復國成功，那么，當越國軍隊踏上吳國國土的時候，她們這些越國女兒，焉有生還的可能？倘若勾踐復國失敗，那么她們將終其一生，老死在吳宮之內(nèi)。</br>
“君上，臣妾也要入?yún)牵S侍在側(cè)。”君夫人坐下，看向勾踐，開口道。</br>
“夫人？”勾踐倒是十分訝異，“此去萬事艱辛，夫人你如何能吃得起那般苦楚？”</br>
君夫人放下手中的酒杯，溫言笑道：“君上在何處，臣妾便在何處。”</br>
勾踐點頭，不再言語。</br>
晚宴散后，眾人紛紛回客房休息，等待次日入?yún)恰?lt;/br>
香寶睡不著，抱了外袍信步走出房間，雖然已是初春，但這諸暨城的夜晚，仍然寒涼。</br>
夜空中繁星點點，香寶仰頭望著，說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br>
“西施，還不休息嗎？”香寶轉(zhuǎn)身看向來人，是越王勾踐。</br>
今夜，他也睡不著嗎？也對，一國之君就要淪為他人之臣，是應該睡不著的。</br>
只是當初，他曾夸下海口，江山美人，他要盡收囊中。如今卻是江山易主，美人，也只不過淪為他復國的棋子而已。</br>
香寶揚了揚唇，有些挑釁地看著他。</br>
“你在笑我當初狂言盡付流水嗎？”冷不丁地，勾踐開口。</br>
香寶微微后退一步，沉默。</br>
“雖然你無法開口，但寡人亦知道你心中所想。”勾踐再度逼近，看著她道。</br>
香寶微微撇開頭，沒有看他。</br>
“江山美人，我都要。”抬手輕輕挑起她的下巴，勾踐看著她，極認真地，一字一頓地道。</br>
香寶微微一愣，沒有錯過他眼中滿滿的野心。</br>
“越國復國之日，便是寡人迎你回來之時。”</br>
松開一直握著她下巴的手，勾踐緩緩后退一步：“天色不早，明日還要入?yún)牵琰c歇息吧。”他溫和地開口，連眼眸也是一派平靜，仿佛剛剛那一閃而過的野心，只是她的錯覺一般。</br>
看著勾踐離開，香寶再無心散步，起身回房。</br>
推開房門，便見燭火間，站著一個紅衣男子。</br>
是衛(wèi)琴。</br>
“我查過留君醉，她們在阿福的安排下，都安全地散了。”衛(wèi)琴看著香寶，道。</br>
留君醉不在君夫人手里，衛(wèi)琴也安全歸來，君夫人手中的籌碼沒有了。那么她，還有什么理由要入?yún)悄兀?lt;/br>
“可是……”衛(wèi)琴蹙眉，握拳，“你的病，只有越女能冶。”</br>
香寶反而笑了，她上前，抬手撫平了衛(wèi)琴眉間的褶皺，然后緩緩搖頭。</br>
沒關(guān)系。（未完待續(x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