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避難攬月</br>
“吃了。”史連伸手從懷中拿了顆藥丸塞進香寶口中。</br>
香寶略一皺眉，好濃的血腥味，那藥丸大概已經被他身上的鮮血給浸透了。還沒有等她緩過氣來，他便硬逼著她吞了下去。</br>
“喂……”香寶一張嘴，肩上的傷口立刻疼得她齜牙咧嘴，“你為什么會在鄭旦的寢宮？”</br>
史連哼都沒哼一下，徹底無視她。</br>
“你的傷怎么樣了……”香寶看他傷口處的血一直不停地向外涌，忍不住問道。</br>
“顧好你自己?！比匀皇抢淅涞摹⒌穆曇?。</br>
“哼，我怕你流血而死?！毕銓毨浜咭宦?，順便伸手摘了他蒙面的黑布。</br>
他大吃一驚，忙扭過頭去，這一扭頭大概用力過猛扯到了傷口，他忍不住悶哼一聲。</br>
“別再裝神弄鬼了，你那副鬼樣子，化成灰我也認得，史連！”帶著惡作劇般的愜意，香寶道。</br>
總算出了口惡氣。</br>
史連微微一怔，她……一早就認出他了？所以……才救他？</br>
見他沒有反應，香寶伸手將那布巾摁在他血流不止的傷口上。</br>
“啊！”他輕呼一聲，回過頭來瞪向香寶，“你想殺了我？”</br>
“是啊是啊，我想殺了你！”香寶點頭大咧咧地說著，故意重重地摁了一下他的傷口，那張平靜無波的死魚臉終于有了別的表情。</br>
他痛得臉都扭曲了……</br>
香寶暗爽于心。史連大怒，伸手便要推開她。</br>
“喂！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咧！”眼見他要翻臉，香寶怒目而視，搬出救命恩人的身份。</br>
史連額際的青筋隱隱跳了跳，終究還是垂下了手。見他如此吃癟的樣子，香寶立刻心情大好，伸手抱住他。</br>
“你……你干什么？”史連大驚。</br>
香寶白了他一眼，將手繞到他身后，用那布巾綁住傷口，狠狠打了個結。暫時阻止血液流出。</br>
“疼不疼？”看他臉上煞白一片，香寶咧著嘴假心假意關懷了一句。</br>
史連沒有理她。</br>
“好多汗喲?！碧鹦渥蛹倌＜贅拥靥嫠昧耸妙~前密布的汗珠，香寶笑道。</br>
史連甩開頭，拉著香寶又折回宮里。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現在夫差肯定認為他出了宮，外面定是早已布下了天羅地網，還不如宮中安全。</br>
只可惜……他迷路了。</br>
“迷路了？”香寶挨著他，頗有些幸災樂禍。</br>
眉毛微微跳動了一下，史連決定無視她。</br>
香寶在心底大笑。只是王宮里四處都在捉拿刺客，萬一不小心被撞上了，那才是自己送上門呢。她的醉月閣是萬萬去不得的，梓若是云姬的人。若是其他還有可去的地方，便也只有華眉和鄭旦的寢宮了。</br>
可是……史連為什么會出現在鄭旦的寢宮里？他一早知道夫差在那里，要刺殺夫差？這也說不通呀，若是夫差現在死了，對越國根本沒有半點好處。</br>
“不如去鄭旦那里？”香寶看著史連，試著提議道。</br>
“去華眉那兒。”史連皺眉道。</br>
香寶低頭看看史連的傷，沒有再說什么，四下里張望了一圈，半扶著他往西宮的攬月閣而去。</br>
將史連藏在一旁，香寶伸手輕輕叩了叩門。不多久，門便開了，開門的侍女見香寶滿身是血的模樣，嚇得驚叫起來，香寶慌忙捂住她的嘴巴。</br>
史連上前，抬手敲暈了她。于是乎，世界清靜了……</br>
“你！”香寶松開手，看那侍女軟軟地倒在地上，訥訥地說不出話來。</br>
“只是暈了過去?！笔愤B淡淡道。</br>
香寶這才放下心來。</br>
“西施！”聽到侍女的驚叫，華眉披了衣服走出來，見到西施滿身是血的樣子，也嚇了一跳，“發生什么事了？”</br>
“史連受了傷，要借用你的地方。”香寶指了指站在她身后的史連。</br>
華眉聞言，一臉慎重地點頭：“你們快跟我來，外面正查著呢?！?lt;/br>
“宮里再搜一遍！”香寶扶著史連剛剛進屋，便聽到屋外不遠處傳來一片嘈雜的人聲，然后便是一陣整齊的腳步聲。是軍隊？那個家伙……該不是出動了軍隊吧！</br>
“剛剛那個侍女……”香寶有點擔心那個被史連劈暈的侍女，萬一被人發現，可就糟了。</br>
“我會處理的?！比A眉點頭，忽又皺眉道，“只是史將軍受了傷，他們怕是會順著血跡找到這里。”</br>
“別擔心，我沿途已經將血跡隱藏了起來，現在天色已晚，他們不會注意到的?！毕銓氝t疑了一下，“只是明天天一亮，怕就藏不住了?！?lt;/br>
華眉點點頭，門忽然開了，三個人都嚇了一跳。待看清來者是誰時，華眉松了一口氣：“玲瓏，你嚇死我了?！?lt;/br>
玲瓏笑了笑：“我聽說宮里出事了，便過來看看?！?lt;/br>
香寶看著玲瓏，微微怔了一下。</br>
“很丑吧?！绷岘囆χ噶酥改樕险诮Y痂的傷口，那一條可怕的傷口從左邊眼角一直劃到鼻梁，讓原本清秀的容貌變得猙獰起來。</br>
“現在不是說這話的時候，”華眉側頭看向玲瓏，“玲瓏，你來得正好，我帶他們去里屋，你幫忙清理一下血跡，如果有人來搜，你就說我受了驚嚇，正在歇息?！?lt;/br>
玲瓏點點頭。華眉便忙拉香寶和史連匆匆進了里屋。香寶扶著史連向里屋而去，只是不知道為什么，她不由自主地回頭望了一眼玲瓏。</br>
華眉扶著史連坐下，回頭看向香寶：“西施妹妹你恢復記憶了？”</br>
“呃？”</br>
“白癡?！笔愤B冷哼。</br>
香寶瞪向史連，順便查看了一下，系在他身上的那塊蒙面黑布已經濕透了，但好在沒有血滲出來。</br>
“你們先坐著，我去找些干凈的衣服來讓你們換上。”華眉看他們一身血跡，轉身去找衣服。</br>
香寶站起身，伸手攔住了華眉：“你去外屋看著點玲瓏，我……不放心?！?lt;/br>
“你在說什么？”華眉十分詫異，“玲瓏怎么可能……”</br>
“就當我多心，去看看吧?！睋u了搖頭，香寶堅持。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總覺得玲瓏的眼神怪怪的。</br>
華眉皺了皺眉，有些陌生地看了香寶一眼，到底還是轉身走了出去。</br>
回過頭的時候，史連正有氣無力地靠在木榻上，盯著香寶看。</br>
“聰明一點了?！币娤銓毧此?，他撇開頭，淡淡道。</br>
香寶揚眉：“是啊，為了你的小命，不聰明一點不行?！弊呱锨?，她有些吃力地將史連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肩上。</br>
“干什么？”史連一愣，有些不自然地道。</br>
他一動，香寶左肩的傷口立刻撕裂般疼痛起來，香寶忍不住悶哼一聲，史連怔了怔，再沒敢亂動。</br>
“不想看你被亂刀砍死?！闭f著，香寶回頭四下里張望了一下，見床榻后面有一處用簾子隔著，隱隱看出后面是一個很大的洗澡用的木桶。</br>
架著史連，香寶有些困難地走到木桶前，想不到夫差那一劍竟然傷得他這么重。將他扶進木桶里坐好，香寶也隨后坐了進來。</br>
木桶雖大，對兩個人來說卻仍是有些緊窄。</br>
“你怎么會在鄭旦的寢宮行刺？”放輕了聲音，香寶問。</br>
史連沉默。</br>
“多少人進來的？”</br>
“二十人?！痹谙銓氁詾樗粫卮鸬臅r候，他忽然開了口。</br>
二十人，只余他一個嗎？</br>
“為什么救我？”史連忽然開口。</br>
香寶微微一愣，看向他。她的臉與他的近在咫尺，他有些不自在地轉過頭：“不想回答就算了?！?lt;/br>
為什么嗎？開始以為他是衛琴，那么……知道他是史連之后，她為什么還要幫他呢？</br>
“因為那日懸崖下，是你將我帶出了深淵?！?lt;/br>
史連沉默。</br>
“那么冷，那么黑，我的性命懸在那根快要斷裂的樹枝上……”香寶抿了抿唇，“那么可怕的感覺，現在想起來……我都會發抖?！?lt;/br>
史連怔怔地看著香寶，幾乎就要伸手去安慰她。</br>
“你們怎敢如此無禮！”是華眉的聲音。</br>
有腳步聲傳來，愈來愈近。香寶忙噤了聲，沒有看到史連伸出的手緩緩收回，握成了拳。他們果然還是來了。</br>
玲瓏，果然還是讓她猜中了，她多希望那只是自己多疑。</br>
“大王有令，不能漏過宮中任何一個角落，還請夫人見諒?！闭Z氣那般強硬。</br>
那些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香寶不禁有些緊張起來，她不自覺地揪緊了史連的衣袖。史連垂下眼簾，看著那只揪著自己衣袖的手，那么纖細，那么柔軟，他甚至能夠感覺到她的溫度。</br>
也許……這是他此生離她最近的時刻。</br>
“有刺客！”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尖叫。</br>
“快，在外面！”</br>
一陣嘈雜之后，腳步聲終于消失了。香寶吁了一口氣，松開手。史連怔怔地看著自己的衣袖，悵然若失。</br>
窗子一動，一陣涼風襲來。</br>
“出來吧，沒事了。”</br>
香寶抬頭一看，竟然是越女。剛剛那一聲“有刺客”便是她喊的吧，她也是勾踐的人？</br>
“啪！”響起一聲響亮的耳光。</br>
玲瓏緩緩抬頭，不敢置信地看向華眉，“你打我？”</br>
“閉嘴！枉我那么相信你！”華眉一臉怒氣，“你居然背叛我，你忘記自己的身份了嗎？”</br>
“呵呵，身份？”玲瓏冷笑，“我為此付出的還不夠多嗎？”</br>
“付出？當初去土城的時候，你就該明白今天要面對的這一切，至少你現在還活著，那么多死去的姐妹又可以向誰抱怨？如果因為你導致行動失敗，你又準備以什么面目去面對九泉之下的姐妹！”</br>
“你看看我這副不人不鬼的樣子！我寧可自己已經死了！”玲瓏尖叫。</br>
華眉狠狠捂住她的嘴：“你想再把吳兵引來嗎？”</br>
仿佛已經用盡了所有的力氣，玲瓏忽然安靜下來，只是默默地流淚。華眉松開手。</br>
“對不起，對不起……”玲瓏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流著眼淚喃喃。</br>
香寶在一旁，靜默。若不是華眉出去擋了一陣，越女又及時出現的話，現在他們怕是早已經被捉了起來。很多事情，在時間流逝的同時，早已經回不去了。就如玲瓏臉上的傷口，縱然可以治愈，也將留下難以磨滅的疤痕。</br>
“我幫你包扎一下傷口，毒雖然已經解了，但還是包扎一下比較好?！辈辉倏茨且粓鲷[劇，越女對著香寶道。</br>
“先看看史連吧，他流了很多血。”香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血已經呈鮮紅色，而且差不多已經凝結了，應該沒有什么大問題。</br>
“包扎一下，你的身體自己應該清楚?！痹脚櫭?，“再這么折騰下去，下次心再絞痛的時候，連我也救不了你?！鳖D了頓，她又低低地補充道：“衛琴他……托我照顧你?！?lt;/br>
“那我自己包扎，你看一下史連。”香寶妥協。</br>
遲疑了一下，越女轉身去看史連的傷勢。</br>
“拿些干凈的布來?！痹脚洪_了史連被血浸透的衣服，回頭吩咐道。</br>
史連悶哼一聲，沒有開口。</br>
“越女……你不問問，他是怎么受的傷嗎？”隨手接過華眉遞來的布條，香寶看向越女，小心翼翼地道。</br>
“不知道我怎么會這么巧來幫你們？”越女回頭接過布條，用一種看白癡的眼神看著香寶。</br>
“呃？”</br>
“我叫什么？”越女問。</br>
“唔，越女?！毕銓毨蠈嵒卮?，隨即一愣，“你是越人？”</br>
“你們留在宮里遲早會被吳王找出來?！痹脚贿吿媸愤B處理傷口，一邊淡淡道，“今晚我趁亂帶你們出宮 ?！?lt;/br>
“可是外面有很多侍衛。”華眉猶豫。</br>
“沒問題的。”越女處理好史連的傷口，站起身道。</br>
“那你連夜送史連出宮吧?！毕銓汓c點頭。</br>
“你呢，你怎么辦？”華眉有些擔心地看向香寶。</br>
不知為何，香寶忽然想起了夫差的話，他說，寡人只等一天，若是明天太陽下山之前不見夫人完好無缺地回來，就算將吳國翻個個兒，也會揪出你來。</br>
“不用擔心我。”香寶道。</br>
史連抬頭，看了香寶一眼，又有些無力地垂下頭去。</br>
靜默半晌，越女扶起史連：“可以自己走嗎？”</br>
史連點點頭。</br>
“我去拿套衣服，你們等一下?！痹脚f著，匆匆離開。</br>
“不走嗎？”淡淡地，史連看向香寶。</br>
香寶點頭。史連沒有再開口，只是突然拔劍，直直地指向玲瓏。玲瓏一愣，嚇得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臉色慘白。</br>
“你干什么？”華眉忙上前，擋在玲瓏前面。</br>
“我不放心這個女人。”冷冷地，史連道。</br>
香寶上前輕輕推開了他的劍：“你這就走了，她不會礙到你的?！?lt;/br>
“我會看好她的?！比A眉忙保證。</br>
“況且多一具尸體也不好交代，天氣越來越熱了，尸體藏不了多久便會發臭。”香寶想了想，又道。</br>
“你在宮里……”史連皺眉。</br>
“不用擔心我，我會保護好自己的?！毕銓毼⑿?。</br>
史連臉色有些不太自然，他甩開劍，側頭輕哼：“誰會擔心你?！?lt;/br>
一旁的華眉見危險已過，忙上前扶起了癱坐在地的玲瓏。不多久，越女便折返回來，手中多了一套侍衛的衣服。</br>
“穿上這個，跟我走吧?！?lt;/br>
披上衣服，史連回頭看向香寶，久久，蹦出一句“白癡”。</br>
香寶一怔，隨即氣不打一處來：“喂！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耶！”</br>
沒有再理會香寶，史連轉身隨越女消失在茫茫夜色中。</br>
避開身上有些恐怖的傷口，香寶洗了個澡，留宿攬月閣。</br>
凌晨的時候，忽然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不多久，雨越下越大，間或還夾雜著雷聲。</br>
雷雨啊，夏天不知不覺已經來了嗎？被雷聲驚醒后，香寶便再也睡不著了，躺了一會兒，干脆翻身坐起，披了衣服靠在竹榻上發呆。一道閃電劃過，屋內立刻被照得亮閃閃的，緊接著，雷聲轟隆隆地響起。這場雨過后，天氣會越來越熱吧。</br>
腦袋里一片混亂，香寶其實有點害怕，以夫差的聰明，又豈能看不出她是故意放走刺客的……</br>
他被氣得不輕吧。</br>
“你是我的，就算是痛，也不準逃……”冷不丁地，耳邊突然響起夫差的呢喃，香寶嚇了一跳，慌忙回頭，卻什么都沒有。</br>
吁了一口氣，香寶拍了拍有些發燙的臉頰，暗笑自己神經過敏。那一晚酒醉后的耳鬢廝磨忽然在她腦中隱隱浮現，那樣夾雜著痛苦與歡愉的體驗……香寶捏了捏自己的手心，感覺屋子里有些悶熱起來。（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