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衛(wèi)琴的人生</br>
坐在略略有些潮濕的草堆里，香寶垂著腦袋不敢吭聲兒，衛(wèi)琴坐在她前面，替她擋去了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br>
這是一間破屋，僅有一個房頂可以遮雨而已，中間燃著柴火。令香寶訝異的是，破屋里除了衛(wèi)琴之外，還有三四個年紀(jì)稍大些的少年，皆是蓬頭垢面，辨不清原貌。</br>
“拿出來。”大黃牙敲了敲地，幾個少年便紛紛上前，從臟兮兮的衣袋里掏出些東西來放在地上，有的是首飾，有的是銀器，也有錢幣，唯獨衛(wèi)琴什么也沒有。</br>
香寶看了看那個擋在她面前的單薄背影，他……真的沒有再去偷東西，即使為此遭受了毒打。</br>
啪的一聲，衛(wèi)琴又挨了一耳光。</br>
他沒動，由著那人打。</br>
香寶心里沒來由地一揪，幾乎是下意識地摸出懷里揣著的錢幣，倒在地上：“這些都給你們，你們別打他了。”</br>
衛(wèi)琴卻不領(lǐng)情，回頭瞪了她一眼，又把她拉回身后。</br>
大黃牙樂了，伸手一把將香寶拖出來：“這丑丫頭倒也有情有義啊。”</br>
衛(wèi)琴握了握拳，摸到了一旁的木棒。</br>
香寶有些嫌惡地皺了皺眉，不防那人忽然拿起一旁的破碗，兜頭一碗水沖著她澆了下去。</br>
她臉上淡淡的紅迅速化了開來。</br>
那人呆了一下，看清楚香寶的樣子后，眼睛都直了。</br>
衛(wèi)琴掄起木棒一棒子砸在大黃牙的頭上，又快又狠，大黃牙哼都沒哼一聲，便一頭栽倒在地。</br>
香寶跌在地上，還沒回過神又被衛(wèi)琴扯回了身后。</br>
其他人見大黃牙被打昏，大怒道：“殺了那臭小子！”</br>
衛(wèi)琴緊緊握著木棒，淡淡道：“還等什么？”</br>
話音未落，屋里另外幾名少年忽然一擁而上，把剩下的幾人敲暈了。</br>
香寶呆呆地看著一切在突然之間發(fā)生。</br>
“衛(wèi)琴……怎么辦……”看著倒在地上的大黃牙等人，幾個少年面上露出了怯色。</br>
漂亮的黑色雙瞳抹上一層亮彩，衛(wèi)琴掄著木棒走到剛剛被他敲暈的大黃牙身邊，狠狠砸了下去。</br>
一下、兩下、三下……直砸得那人腦袋都變了形才罷手。</br>
那些少年面面相覷，皆下不了手。</br>
“還等什么？”衛(wèi)琴舔了舔干澀的唇，“你們現(xiàn)在就是想一輩子被他們當(dāng)狗使喚也不行了，他們一醒，死的就是你們。”</br>
此話一出，那些少年皆發(fā)了狠，將剩下的人都處理了個干凈。</br>
柴火噼里啪啦的響。</br>
“不舒服嗎？想吐嗎？”衛(wèi)琴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她的面前，漂亮的黑色眼睛看著她，似笑非笑。</br>
香寶看著他漂亮清秀的臉上青青紫紫，看著他微微腫起的眼角，忽然伸手，想替他撫去嘴角的血跡。</br>
衛(wèi)琴仿佛被燙著了似的，猛地后退一步。</br>
香寶的手落了空。</br>
“以后我開了歌舞坊，你來幫忙好不好？”彎了彎唇，香寶竟然對他笑。</br>
衛(wèi)琴看著她。</br>
香寶笑得連眼睛都彎了：“你來幫忙，我有好吃的都分你一半。”</br>
衛(wèi)琴看著她，那眼神像在看一個白癡。</br>
紅紅的火光映襯下，香寶無瑕的臉龐如玉一般瑩潤，看直了幾個少年的眼睛。</br>
衛(wèi)琴一個一個瞪了回去，回頭一腳踢散了柴火，扯著香寶出了破屋。</br>
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那些散開的柴火迸發(fā)出火星，不一會兒，那破屋便著了起來。</br>
“看，燒著了。”衛(wèi)琴忽然回頭，對著香寶笑，很天真的笑容，仿佛他做了什么值得夸獎的事情一般。那樣天真的笑容，跟剛剛那個怨毒的少年判若兩人。</br>
火勢越來越大，那破屋連著那些尸體不一會兒便成了一堆焦炭。</br>
衛(wèi)琴的唇微微勾起，他黑亮的雙瞳映著那雄雄燃起的火焰，帶著令人目眩的色彩。那不應(yīng)該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應(yīng)該有的眼神，那樣的怨毒，令人不寒而栗。</br>
“衛(wèi)琴……”香寶扯了扯他的衣袖。</br>
衛(wèi)琴沒有理他，略帶敵意地看向她身后的方向。</br>
“香寶。”一個溫和的聲音傳來。</br>
香寶怔了一下，扭頭去看，騎在馬上的那個人，竟是范蠡。</br>
“范大夫？”</br>
“你姐姐很擔(dān)心你，托我來找你。”范蠡躍下馬，道。</br>
香寶垂下眼簾，回頭去看衛(wèi)琴，他已經(jīng)帶著那幾個少年離開了。</br>
“香寶，該回了。”范蠡上前，摸了摸她的腦袋，道。</br>
香寶看著衛(wèi)琴單薄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由著范蠡扶她上馬。</br>
范蠡坐在她身后，緩緩策馬前行。</br>
“在想什么？”見她一直低著頭，范蠡輕問。</br>
許久，沒有聽到她回答，范蠡好奇地低頭看她。</br>
香寶腦袋一顛一顛的，睡著了。</br>
范蠡失笑。</br>
回到留君醉的時候，莫離正面色焦急地站在門口等，文種在一邊陪著。</br>
遠(yuǎn)遠(yuǎn)地見范蠡帶了香寶回來，莫離松了一口氣，迎上前。</br>
“睡著了。”范蠡抱了香寶下馬，放輕聲音笑道。</br>
“香寶。”莫離沒好氣地把香寶搖醒。</br>
香寶揉了揉眼睛，半睜著惺忪的睡眼嘟噥：“姐，餓了……”</br>
莫離瞪她半晌，也忍不住笑了。</br>
后來香寶一想起這事，就悔不當(dāng)初，早知道衛(wèi)琴要燒了那屋子，她就該把自己的錢都扒回來，真是太浪費了……</br>
買布料的計劃泡了湯，香寶只得從莫離那兒偷來了針線布料，開始她的夢想之路。</br>
做什么好呢？做一件袍子吧！</br>
搗鼓了一整天，十個手指頭傷痕累累，香寶苦不堪言。</br>
為了香大娘的夢想，拼了！</br>
“香寶，你這是要做給誰的？”香寶正研究著該從哪兒下刀，莫離的聲音冷不丁在耳邊響起。</br>
香寶嚇了一跳，想藏起來已經(jīng)來不及了。</br>
“給誰的？”莫離看著床上那件抹布一樣的袍子，笑問。</br>
“范蠡。”香寶老實回答。</br>
聞言，莫離眉頭微皺。</br>
“怎么了，姐姐？”香寶膩到莫離身邊，挽著她的胳膊撒嬌。</br>
“你喜歡她？”莫離忽然問道。</br>
香寶立刻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咳咳咳……”</br>
“香寶，我不喜歡那個人。”莫離輕輕托起她的臉，眸中一片黯然。</br>
“為什么？”香寶眨了眨眼睛，問道。</br>
莫離輕笑著刮她的鼻子：“不知羞的小丫頭。”</br>
香寶嘿嘿地笑了。</br>
經(jīng)過不懈的努力，香寶終于完成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件袍子，喜滋滋地看了半天，洗了洗，晾了起來。</br>
晾完衣服，回頭正好看到阿福，香寶笑瞇瞇地走上前，指了指那晾著的袍子：“阿福哥，你猜這是誰做的？”</br>
阿福抬頭一看：“咦？這不是春喜的抹布嗎？怎么在這里？”</br>
香寶的臉黑了半邊。</br>
“呃，不是不是，這不是春喜的……”見香寶面色不善，阿福忙補(bǔ)救，“這一定是莫離姑娘的。”</br>
香寶另外半邊臉也黑了。</br>
“阿福，這是香寶做的袍子。”秋雪遠(yuǎn)遠(yuǎn)看著，走上前，笑著說。</br>
香寶忙點頭，順便瞪了阿福一眼。</br>
阿福憨憨地摸著后腦勺，笑了起來。</br>
秋雪看了香寶一眼，微笑著道：“香寶，甘大娘讓你送些茶水到她房里去。”</br>
香寶應(yīng)了一聲，忙跑去了。</br>
匆匆端了茶水，香寶腳不沾地地跑到甘大娘房門口，敲門。</br>
“誰啊？”</br>
“香寶，送茶水來了。”</br>
里頭靜默半晌，門開了。</br>
見甘大娘親自給她開門，香寶有點受寵若驚，忙端了茶水奉上。</br>
“進(jìn)來吧。”甘大娘看她一眼，道。</br>
香寶忙跟了進(jìn)去。</br>
端了茶水坐下，甘大娘低頭吹涼，看向站在一旁的香寶。</br>
香寶乖乖站在一旁。</br>
眉一挑，甘大娘冷不丁抬手，滿滿一杯涼茶都潑到了香寶的臉上。</br>
香寶心都涼了，忙下意識地捂臉，卻被甘大娘抓住了手。</br>
“好一個精致的妙人兒。”甘大娘站起身，笑彎了眉眼，老如樹皮的手輕輕撫上香寶的臉頰，“還是秋雪那丫頭眼睛毒，這么個美人兒在我身邊待了這么久，我居然看走了眼。”</br>
香寶低垂著眼簾，看著那雙指甲涂得血紅的手，雞皮疙瘩掉了一地。</br>
秋雪……</br>
秋雪什么時候知道的？</br>
是了，那一晚，她在門口都看到了吧。</br>
“來來來，大娘給你打扮打扮。”甘大娘一把將她摁在凳子上，滿面笑容地在她臉上涂涂抹抹。</br>
香寶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看著眼前那張笑得滿是褶子的老臉。</br>
“甘大娘，衣服……”紫菲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又在看到香寶的模樣后自動消音，目瞪口呆。</br>
“來來來，幫香寶姑娘換上。”甘大娘道。</br>
香寶姑娘？</br>
等香寶換好衣衫，甘大娘的眼睛都直了，前前后后看了一遍，笑得見牙不見眼。</br>
斜斜地睨了一眼鏡中那被打扮得俗艷的女子，再看看笑得花枝亂顫的甘大娘，香寶眨了眨眼睛，有些想笑，于是便真的彎了唇笑了起來。</br>
她也成了一棵金光燦燦的搖錢樹了。</br>
不得不說，甘大娘是個極有手段的，香寶改頭換面回到小院的時候，莫離竟然不在院中。</br>
有些郁悶地坐在院子里，香寶托著腮幫子開始發(fā)愁。這分明就是甘大娘使的詭計，等莫離回來的時候，她八成已經(jīng)由著甘大娘搓圓捏扁了。要是莫離回來看到她被整成這副德性，不被氣瘋了才怪。</br>
晃了晃腦袋，香寶雙眼驀地開始放光，原來甘大娘還是下了血本的！她頭上竟然頂著一枚金簪！金子啊金子！</br>
香寶顫抖著小手將金簪摘下，放在嘴里咬了咬，樂得顛顛的。</br>
一陣風(fēng)似地沖回房里，香寶把頭上的、身上的值錢的玩意兒統(tǒng)統(tǒng)都摘了下來，拿布一包，鬼鬼祟祟地走到馬棚旁邊的大樹下，開始挖坑。</br>
挖著挖著，挖到一根骨頭，別想歪，不是人骨頭，是肉骨頭。</br>
一看就是阿旺的，那家伙一定舍不得吃，把肉骨頭藏在這兒，想不到阿旺那只笨狗居然跟她在同一個地方藏寶貝。啊呸呸……她怎么能跟一只狗想到一塊兒去……</br>
香寶嘿嘿笑著，把肉骨頭丟在一旁，繼續(xù)挖她的坑。</br>
“汪！汪汪！”阿旺不知道什么時候跑來，看到自己的藏寶地被人覬覦，立刻抗議。</br>
香寶才不理它，繼續(xù)挖。</br>
“汪汪汪！汪汪……”</br>
無視之，繼續(xù)挖。</br>
終于，挖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是她的寶貝匣子。香寶笑瞇瞇地蹲下身抱起匣子打開，把小布包放入匣子內(nèi)，再把匣子放回坑中，填上土，拿腳踩踩，再踩踩，踩結(jié)實了。</br>
“汪汪……”</br>
香寶扭頭，看到趴在一旁沖著她齜牙咧嘴直叫喚的阿旺，做了個鬼臉。</br>
“啊！”一陣驚天動地的尖叫聲響起。</br>
香寶嚇了一跳，不得了，阿旺成精了！居然會尖叫！</br>
再定睛一看，香寶拍了拍胸，虛驚一場，原來是春喜……</br>
“春喜，你干什么……”</br>
“你你你……你你你……”春喜顫抖著伸出手來，指著香寶的鼻子，話都說不出來了。</br>
“我？”香寶順著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臉迷茫。</br>
“你是誰？”春喜大叫。</br>
香寶一臉黑線：“香寶。”</br>
“不可能……不可能……你不可能是香寶……”春喜捧著臉，一臉驚恐萬狀地陷入自我的世界里不可自拔。</br>
香寶沉默。</br>
“不可能是香寶，不可能是香寶……”春喜一臉恍恍惚惚地跑了出去。</br>
香寶保持沉默。</br>
看著春喜踉踉蹌蹌地跑了出去，香寶晃了晃腦袋，扭頭回自己的院子。</br>
剛走到院子門口，忽然聽到一陣悠揚的琴聲，莫離回來了？香寶忙推門進(jìn)去，卻看到秋雪正坐在院中撫琴。</br>
見香寶進(jìn)來，秋雪放下琴，站起身來。</br>
“你不問我為什么？”秋雪看著香寶，微笑，眼中有一抹得意之色。</br>
“為什么？”香寶從善如流地問道。</br>
“因為，我看不慣。”</br>
“哦？”香寶好奇地睜大眼睛。</br>
“同是一個父母，憑什么莫離必須拋頭露面，你卻可以安然無憂？同在留君醉，憑什么我必須滿身臟污，你卻可以不知天高地厚？”秋雪加深唇邊的笑意，“老天爺賜你一張絕世容顏，你又豈能置身于紅塵之外？既然天意如此，不如我來拉你一把。”</br>
拉她進(jìn)這紅塵嗎？</br>
香寶抬手撓了撓腦袋，瞇著眼睛笑。</br>
“你笑什么？”秋雪微怔。</br>
“因為姐姐說過，她想守護(hù)我的笑容。”香寶沒頭沒腦地丟下一句，進(jìn)了房間，留下秋雪一個人呆呆站在門外。</br>
不知道甘大娘用了什么手段，留君醉里來了一個神秘美人的消息瞬間傳了開去，很快搞得街知巷聞。</br>
留君醉的生意一下子紅火了起來，然而雖然生意十分紅火，甘大娘卻是十分頭疼，她萬萬沒料到，香寶空有一副好皮囊，卻是個不開竅的木頭疙瘩，枉她親自教導(dǎo)，結(jié)果幾天下來，還是歌不成歌，舞不像舞。</br>
抬手按了按發(fā)疼的腦袋，甘大娘看向低著頭乖乖站在一旁的香寶，當(dāng)真是個容貌無雙的絕色美人兒。</br>
“香寶。”看得略略有些失了神，甘大娘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聲音喚她。</br>
“啊，我在，什么事？”香寶回過神，顛顛地跑了過來。</br>
甘大娘再度抬手捂住額頭，就是這樣！就是這樣！不開口是個美人兒，可是一開口能夠嚇?biāo)廊耍?lt;/br>
“溫柔點！走路成什么樣子！”甘大娘大吼。</br>
香寶嚇了一跳，被裙子絆住腳，摔趴在地上成五體投地狀。</br>
甘大娘欲哭無淚。她一世精明，這回算是栽在香寶手里了，她早放出話去說今晚會讓香寶上臺，可是看看現(xiàn)在香寶這副德性，上了臺還不把場子給砸了。</br>
抹了抹臉，甘大娘示意站在一旁的小丫頭帶香寶去梳洗換衣。</br>
打扮一新的香寶重新站回甘大娘面前，甘大娘的臉上才又有了笑意。</br>
“甘大娘……”香寶剛張嘴，便被甘大娘瞪了一眼，嚇得把話又吞了回去。</br>
“等下你別開口，就這樣站著就好。”甘大娘囑咐道。</br>
香寶只得點頭。</br>
拿面紗替香寶遮住臉，甘大娘親自扶著她下樓。</br>
樓下大堂里一片喧囂，紫菲正在跳舞，春喜在一旁伺候，甘大娘扶著香寶下樓的時候，大堂里瞬間安靜了下來。</br>
數(shù)十雙眼睛都齊刷刷地看向香寶。（未完待續(x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