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權宜之計</br>
送走了老大夫,房間里驀然安靜下來。</br>
“你的傷……”</br>
“我沒事。”</br>
香寶習慣性地想撓撓腦袋,卻忘了身上有傷,一下子疼得齜牙咧嘴:“疼疼疼……”</br>
衛琴走到她身邊,替她掖好被角,不讓她亂動:“知道疼以后就沒事不要往刀口上撞。”</br>
“如果不是因為你,我才不會傻到去撞刀口!”香寶瞪他。</br>
衛琴呆住,張了張口,正想說什么,客棧門口忽然一陣騷動。</br>
“香寶,香寶,你在里面嗎?”有人拍門,是莫離的聲音。</br>
“姐姐?”香寶喜上眉梢,“我在我在,我在這里!”</br>
衛琴神情復雜地看了一眼門口,轉身從窗口跳了下去。</br>
“喂!你的傷!”香寶難以相信地瞪大眼睛,他居然就那樣跑了!</br>
莫離推開門沖了進來。</br>
“香寶,這些天你都去哪兒了……”莫離跑到床邊,淚眼婆娑地一把抱住她。</br>
“姐姐,你沒事吧?”香寶也急。</br>
“沒事,多虧了文大人。”莫離拭了拭淚,看向一旁。</br>
順著莫離的目光,香寶看到了搖著扇子的文種。看到文種,香寶就忍不住想起她的大債主范蠡了,眼睛四下里瞄了瞄,他沒有來嗎?</br>
“少伯兄沒有來哦!”文種搖了搖扇子,笑得像只黃鼠狼。</br>
香寶竟然有點心虛。</br>
“這一回,真是多虧了文大人。”莫離又道。</br>
“莫離姑娘的事就是我的事。”文種搖了搖扇子,立刻笑得風度翩翩起來,“那天阿福來找我,說莫離被困,我當然義不容辭要幫點小忙,只是這些日子苦了莫離。”</br>
他已自動將“姑娘”二字去了,直呼莫離,還悄悄抬手,貌似關心地準備把他的爪子搭在莫離的肩上,以示安慰。</br>
香寶在心里把他鄙視了一百遍。</br>
“天吶!你怎么傷成這個樣子?是誰傷的你?”莫離忽然驚叫出聲。</br>
文種的手僵在半空中好一會兒,才不甘心地縮了回去。</br>
“香寶,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莫離緊張地問她。</br>
香寶張了張口,考慮要不要把衛琴的事情告訴莫離。</br>
“嗯,一發現你失蹤,莫離姑娘就請我幫忙進行全城搜索,可是這些天一直沒有你的消息,直到剛才我才收到消息,說你和一個紅衣少年進了這家客棧,你發生什么事了?”文種好奇地問道。</br>
“紅衣少年?”莫離皺眉。</br>
“嗯,一個朋友,是他救的我。”香寶含糊其辭。</br>
見文種那個大八卦還想在問,香寶兩眼一閉,干脆裝昏。</br>
香寶剛剛“昏”過去,就聽見文種極度欠扁的聲音:“少伯,你來了。”</br>
債主來了……她的錢還沒有取呢,好想睜開眼睛,可是……她剛剛才“昏過去”啊。</br>
可惡的文種!</br>
“香寶怎么樣了?”范蠡走進門,一眼便看到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的香寶,“我剛剛回府就聽下人說你找到香寶了。”</br>
“嗯,我去你府上見你不在,又怕再出什么亂子,就帶著莫離先來了。”文種道。</br>
范蠡點點頭,總算放下了心。</br>
“你知道是誰買了香寶嗎?”文種忽然開口。</br>
香寶立刻把兩只耳朵豎了起來。</br>
“我知道。”范蠡接道,“我之前去找過甘大娘,原以為事情好解決,沒想到……早知道是那個人,我就不該如此大意。”</br>
“你們說的究竟是誰?”莫離忍不住開口。</br>
“總之,留君醉香寶是不能再回去了。”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香寶,范蠡輕聲道。</br>
“少伯,不如你買了香寶如何?”文種搖了搖羽毛扇子,看向范蠡,語不驚人死不休地道。</br>
香寶驚得差點從床上跳了起來,可恨文種那個家伙還悄悄推了推香寶,一副“你的心事我都懂”的架勢。</br>
“我不同意!”莫離把香寶的手緊緊握住,“她是我的妹妹,誰也不準動她!”</br>
“這只是權宜之計,少伯的人品,你還信不過嗎?”文種搖了搖扇子,道。</br>
范蠡微笑著點頭,一臉的無害。</br>
于是,在莫離的將信將疑中,香寶被“賣”了。而作為當事人,香寶只能萬分扼腕地閉著眼睛在床上繼續做“昏迷”狀。</br>
留君醉的甘大娘最近運氣真的很背,搖錢樹香寶跑了,到手的肥肉沒了,還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留君醉又因為失火要修繕房子,生意一下子冷清許多。</br>
“甘大娘。”一個笑吟吟的聲音傳來。</br>
“范……范大夫!”甘大娘忙站起來招呼,“您這是……”</br>
“我來提親。”范蠡笑道。</br>
“提親?!不知您看上了我們哪位姑娘?秋雪姑娘嗎?”甘大娘小心翼翼地問道。</br>
“香寶。”</br>
“香寶?!”甘大娘感覺自己快昏倒了,香寶那個禍害,跑了都不能讓她安生。</br>
范蠡揚了揚手,身后立即有人抬了一個箱子上來放在地上。</br>
“這是?”甘大娘小心地賠笑。</br>
“這是一千錢,從此香寶與留君醉再無瓜葛。”</br>
“我倒是想,可是香寶那沒良心的丫頭幾天前跑了。”甘大娘哭喪著臉道。</br>
“她在我府里。”范蠡微笑。</br>
“啊?”甘大娘目瞪口呆。</br>
“甘大娘你是聰明人,該怎么做你明白了?”范蠡揚眉。</br>
甘大娘好半天才回過神來,連連點頭:“明白,我明白。”</br>
看著范蠡轉身飄然而去,甘大娘恨得直磨牙,明珠十斛就這樣變成一千錢了!</br>
唉,可是總比沒有好哇……而且已經得罪了那個大人物,可不能再連范大夫也得罪了。</br>
出了留君醉,范蠡的心情好極了,走路有風,連嘴角都帶著笑。</br>
香寶就這樣從留君醉搬到了范府,身份也從丫頭變成了小姐,還有了兩個小丫頭伺候著。</br>
只是因為受傷嚴重,她足足在床上躺了半年,傷口才漸漸好轉,臉上的紅斑也漸漸褪了。只是衛琴一直都沒有來找她,可能不知道她挪了地方,也可能他也正躲在什么地方養傷。只是不由自主地,香寶還是有點擔心他,怕他傷重無人照料,更怕他被比武場的人逮到。</br>
“香寶,喝藥了哦。”門被推開,范蠡端著藥碗走了進來,一股濃濃的藥味跟著撲鼻而來。</br>
香寶下意識地捂住鼻子,連著一個月的湯藥,以至于她現在看到藥就想吐。</br>
“快點,趁熱喝。”范蠡將藥碗遞給她。</br>
香寶搖頭。</br>
范蠡微笑,伸手比了個“一”。</br>
香寶眼睛一亮,比了個“五”。</br>
范蠡搖頭,比了個“二”。</br>
香寶縮回兩個指頭,比了個“三”,做目光堅定狀。</br>
范蠡失笑:“好,三個錢。”</br>
香寶接過藥碗,捏著鼻子一飲而盡。只要跟錢掛鉤,香寶永遠都是勇者!</br>
“你姐姐說等下會來看你。”拿帕子擦了擦香寶的嘴角,范蠡輕聲笑道。</br>
“姐姐會來?”香寶高興極了,“天天躺在床上,我都快悶死了。”</br>
“你喜歡這里嗎?”范蠡忽然道。</br>
“嗯?”香寶想了想,“喜歡啊。”</br>
“為什么?”范蠡的眼神溫柔起來。</br>
“一天三頓都有肉。”香寶一臉甜蜜地道。</br>
“還有呢?”范蠡腳下一滑,差點摔倒,他就知道不能指望這丫頭會說出什么有建設性的話來。</br>
“還有……這里的點心很好吃!”香寶賣乖。</br>
“呃……除了吃的呢?”范蠡誘哄。</br>
“吃藥有錢拿。”香寶很努力地想了想,一臉幸福地道。</br>
范蠡輕嘆。</br>
“怎么了?”香寶眨了眨眼睛,不理解他為什么要嘆氣。</br>
“嗯,今天外面天氣很好,你要不要出去等你姐姐,順便曬太陽?”</br>
“好啊好啊。”香寶忙點頭。</br>
“可是你的傷口不宜走動。”</br>
“這樣啊……”香寶失望地垂下腦袋。</br>
“我可以抱你出去哦。”范蠡微笑著提議。</br>
“好啊好啊。”香寶忙點頭。</br>
于是,范大夫堂而皇之地抱著我們的香寶姑娘走到院子里。</br>
“香寶!你們……”莫離一進院子,就看到范蠡抱著香寶。</br>
香寶聽到莫離的聲音,忙扭過頭,咧著嘴巴笑:“姐姐,你果然來了。”</br>
“你們……”莫離瞪向范蠡。</br>
“香寶的傷口不宜走動,我抱她到院子里曬曬太陽。”范蠡笑得一臉無害。</br>
“是啊是啊。”香寶一臉天真地幫腔。</br>
莫離無力地撫額:“我們姐妹有些私房話,不知范大夫可否回避一下?”</br>
“莫離姑娘不必客氣,理應如此。”范蠡小心翼翼地將香寶放下,轉身走了出去。</br>
看著范蠡離開,莫離在香寶身旁坐下。</br>
“香寶,甘大娘死了。”冷不丁地,莫離開口道。</br>
“啊?!”香寶驚訝地張大嘴,那個貪錢又壞心眼的老女人遭報應了嗎?呃,死者為大,她不能這么想一個已經過世的人!</br>
“有人在留君醉縱火,她被燒死了。”莫離的神情十分漠然,甚至帶了幾分快意。</br>
呃,縱火?香寶腦海里立刻出現了一雙時而陰郁時而天真的眼睛,會是他嗎?</br>
“那個縱火的人,抓住了嗎?”香寶有些小心翼翼地問道,心里竟隱隱希望那個人平安。</br>
“沒有。”莫離搖了搖頭,正在香寶稍稍放下心來之時,她卻又道,“但他應該也受傷不輕。”</br>
香寶眨了眨眼睛,想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姐姐,甘大娘死了,我們怎么辦?”</br>
“我會繼續留在留君醉。”莫離淺笑,“留君醉在重建,我將是留君醉的新當家。”</br>
香寶的眼睛騰地發亮,莫離成了留君醉的新當家?</br>
“真的嗎?”</br>
“嗯。”</br>
“我我我!”香寶指了指自己,眼睛亮晶晶的,跟小狗一樣。</br>
莫離笑了起來:“你想回去嗎?”</br>
“嗯嗯!”香寶忙不迭地點頭,那是她的夢想啊!</br>
“等我把手頭的事情處理好就來接你,你記得跟范大夫辭行就好。”</br>
香寶忙乖乖點頭。</br>
“那我先回去了,你再坐一會兒,我去跟范大夫說一下。”莫離笑著摸了摸香寶的腦袋,轉身離開。</br>
看著莫離離開,香寶美滋滋地沉浸在美妙的幻想世界里……</br>
忽然頭頂似乎飄來一片烏云,擋住了她的陽光,香寶疑惑地抬起頭,看到一張放大的熟悉臉龐。</br>
“衛琴?你怎么進來的?”</br>
衛琴什么都沒有說,只是湊到香寶身邊擠進她的椅子里坐下。</br>
香寶被他擠到一邊,只得不爽地瞪他。</br>
“留君醉的火,是你放的吧?”香寶歪著腦袋看他,簡單明了,先發制人。</br>
“我去留君醉找你,可是找不到。”衛琴低頭道。</br>
“然后?”</br>
“我看到一個又老又丑的女人在房間里數錢。”衛琴頓了頓。</br>
又老又丑……</br>
香寶沉默,甘大娘會死不瞑目的……</br>
“然后我聽說你被賣掉了。”衛琴好看的眉皺了起來。</br>
“所以,你燒了留君醉,燒死了甘大娘?”香寶嘆氣。</br>
“嗯。”衛琴低低地應了一聲,“我找了你好久,可是都找不到。”他的聲音有些悶悶的。</br>
“然后呢?你怎么找來這里的?”香寶有些好奇。</br>
“我跟蹤剛才那個女人過來的。”</br>
“不是‘那個女人’,那是我的姐姐莫離。”香寶糾正他。</br>
衛琴沒答腔。</br>
“你找我干什么?”香寶沒趣地摸了摸鼻子,又問。</br>
“為什么你要替我擋那一刀?”驀然抬頭,衛琴很認真地看著她。</br>
呃……他這么執著地找來,就是為了問她這個問題?</br>
“呵呵……”香寶傻笑起來,“這很重要嗎?”</br>
“從來沒有人為我受傷……”衛琴又低下頭去,“因為,我一直都是一個人……”他有些悶悶地道。</br>
看著眼前的紅衣少年,香寶心里忽然有點難受,堵得慌。</br>
“你是第一個……為什么?”衛琴看著香寶,眼中滿是困惑,“為什么?”他緊皺著眉,十分倔強地想要得到答案。</br>
香寶傻笑著一巴掌拍上他的肩,一副哥倆好的架勢:“當然是因為不希望你受傷嘛!”</br>
聞言,衛琴愣愣地看了香寶好半晌。</br>
“怎么了?感動得想哭啊?”香寶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br>
衛琴回過神來,有些別扭地轉頭頭不看她:“才沒有!”</br>
“明明就有!”</br>
衛琴便扭頭不再理會她。</br>
看著他仍有些單薄的背影,香寶收了笑,心里隱隱約約有點刺痛,他是怎樣地桀驁不遜,又是怎樣地偏執孤傲啊,和一路伴著血腥成長的他相比,她真的……是再幸福不過的人了。</br>
“嘿,生氣啦?”香寶彎起眼睛,笑瞇瞇地又一巴掌拍到他肩上。</br>
衛琴悶哼一聲,有些難受地皺緊了眉。</br>
“但他應該也受傷不輕……”香寶忽然想起剛剛莫離說的話,伸手就去解他的衣衫。</br>
“你干什么?!”衛琴一臉緊張地拉緊衣襟,后退一步,臉唰的一下又紅了。</br>
“我不會侵犯你的啦!”香寶忙撇清。</br>
衛琴狠狠瞪了她一眼,臉更紅了。</br>
“……聽說范大人花一千個錢買了個酒家女回來。”</br>
“是啊是啊,我見過,真是漂亮得不可思議啊!”</br>
“哼,漂亮有什么用,她是個酒家女耶!臟死了,真不知道大人怎么會買這種女人回來……”</br>
隔著幾棵樹,隱隱傳來侍女的議論聲,那些聲音越來越近。</br>
香寶有點緊張,這畢竟是范府的庭院,衛琴又是不請自入,而且他又跟留君醉的縱火事件有關,萬一被范蠡發現,那可就糟了……</br>
這么一想,香寶趕緊回頭去看衛琴,卻被他嚇了一跳,只見他的雙眼一片陰郁,雙拳緊握,微微發顫,像要馬上沖出去的樣子。</br>
“喂,你干什么?”香寶忙拉住他。</br>
“她們!”衛琴咬牙,竟是比她還氣憤的樣子。</br>
香寶暗自嘆息,想了想還是直接去她房里比較安全,便拉了他的手便走,她可不想明天諸暨城里又開始流傳范大夫家的侍女死于非命……</br>
這家伙……是個不折不扣的危險分子!</br>
“丑八怪,你帶我去哪兒?”衛琴有些抗議地掙扎了一下,但還是沒能拗得過她。</br>
躲開府里丫頭的耳目,香寶一路拉著衛琴悄悄回到房里。</br>
“丑八怪,你……”</br>
“坐下!”香寶瞪了他一眼,硬邦邦地甩出兩個字,轉身去翻箱倒柜。</br>
翻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出一些干凈的布,香寶一轉身,見衛琴仍乖乖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彈。</br>
香寶笑了起來,上前拍了拍他的腦袋:“好乖。”</br>
聞言,衛琴有些別扭地瞪了她一眼。</br>
香寶笑著伸手去解他的衣裳。</br>
“丑八怪……”衛琴坐在椅子上動來動去,屢屢不讓她“得手”。</br>
“放心啦,我對你的身體沒興趣!”香寶笑著齜牙,“讓我看看你的傷口啦!”</br>
似乎沒有料到香寶會講出這樣的話來,衛琴有些尷尬地乖乖坐好,再不敢亂動。</br>
終于解開了他的衣服,香寶卻是再也笑不出來了。他身上的傷她不是沒見過,上回躺在客棧的床上也遠遠見過一回,只是這一回,香寶輕輕觸上了他身上的疤痕,左肩那一道粉色的新肉,應該就是上一回受的傷,只是那傷疤旁邊又新添了一道傷口,似乎是箭傷,傷在左肩下方,她不敢想象如果那箭再射偏一點,深一點,那么便會直直射入他的心口了!</br>
香寶心里隱隱有一絲痛泛濫開來,一滴溫熱的液體輕輕打落在他單薄的肩上。</br>
衛琴輕輕顫了一下,沒有回頭看她。</br>
這一回,他是因為去燒留君醉才會差點送了性命吧,她難辭咎的。</br>
“因為甘大娘欺負我,所以你燒了留君醉?”仔細地將他肩上的傷包扎好,輕輕地將那布條打了個結,香寶忽然開口。</br>
衛琴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肩,沒有回答她。</br>
“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無論是為了什么,都不值得你以命相搏。”香寶苦口婆心。</br>
衛琴低頭,還是沒有開口。</br>
冷不丁有人敲門,衛琴警覺地站了起來。</br>
“香寶。”是范蠡的聲音。</br>
衛琴有些奇怪地看了香寶一眼,轉身快步走到窗前,縱身便從窗口跳了出去。</br>
“喂!”香寶大驚,忙追到窗口看,他卻早已不見了蹤影。</br>
他非得每次都選擇這樣奇怪又危險的方式離開嗎?</br>
“你在看什么?”突然,一個聲音在她耳邊響起。</br>
香寶嚇了一跳,忙回頭看,是范蠡,不知道他什么時候自己開門走了進來。</br>
“你在看什么?”見香寶愣愣地看著他,范蠡笑了起來。</br>
“當然是……看風景!”香寶喘了好大一口氣,正色道。</br>
范蠡沒有開口,只是看著香寶,很高深莫測的樣子。</br>
香寶被他看得心里直發毛,幾乎要懷疑他是不是已經知道剛剛衛琴在房間里了。</br>
“你怎么自己回房了?”好半天,他終于開了尊口。</br>
香寶吁了一口氣,忙道:“剛剛被太陽曬得頭暈,就自己回來了,原來我的傷已經好了很多,自己走路沒有問題了,以后不用麻煩你了!”</br>
“你姐姐回去了。”范蠡淡淡地道。</br>
“嗯。”</br>
“你姐姐說,你要回去?”緩了緩,范蠡又道。</br>
“是啊是啊,甘大娘死了!”香寶頓了頓,暗自檢討自己不應該把死人的事情說得如此興高采烈,低頭小小懺悔了一下,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再度抬頭,一臉的悲痛欲絕,“甘大娘死了……”</br>
“嗯,所以呢?”范蠡揚眉。</br>
“所以姐姐成了留君醉的新當家!啊哈哈哈……”香寶又興高采烈起來。</br>
“你很高興?”</br>
“是啊是啊。”</br>
“可是留君醉是你姐姐的,又不是你的,你高興什么呢?”</br>
“呃?”香寶眨了眨眼睛。</br>
“你不是說你要開一家比留君醉還要大的歌舞坊嗎?”范蠡緩緩開口,語氣充滿誘惑。</br>
香寶用手支著腦袋,有點動心。</br>
“而且……你借了我一千個錢幣。”</br>
“啊!我沒拿你的錢!”香寶忙跳起來撇清。</br>
“可是我把錢給了甘大娘,用來替你贖身,不多不少,正好一千個錢幣。”范蠡一臉的為難。</br>
“啊?”香寶傻眼了,“那可怎么辦呀……”</br>
“目前……可能你暫時不能離開這里了。”</br>
“為什么?”香寶瞪大眼睛。</br>
“因為你簽了契約。”</br>
“契約上說了什么?”香寶開始覺得有點不妙。</br>
范蠡慢吞吞地從懷里掏出竹簡,香寶張口結舌,這家伙有備而來啊!只見他緩緩展開竹簡,忽然抬頭微笑:“我念給你聽啊。”</br>
香寶愣愣地點頭,忽然覺得自己越來越像一只掉進大灰狼嘴里的小白兔。</br>
“香寶向范蠡借取錢幣一千個,如未能按期歸還,則以身相抵。”</br>
“以身相抵?!”香寶驚叫。</br>
“嗯。”范蠡一本正經地點頭。</br>
“歸還日期是什么時候?”香寶瞪他。</br>
“半年……啊!”范蠡輕呼,“剛好是今天。”</br>
香寶瞪圓眼睛,他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她敢發誓!</br>
握拳磨牙,香寶有種想將文種撕碎的沖動。那天,那混蛋搖著他那把破羽毛扇子,對莫離說什么買她只是權宜之計,還說少伯的人品你還信不過嗎……</br>
事實證明,真的信不過啊!</br>
可憐的香寶就這么稀里糊涂地被賣了。</br>
看著香寶宛如被霜打過一般的小臉,范蠡忍俊不禁,笑了起來。</br>
靠著窗,香寶仰頭看著他的側臉,忽然發現,他真的很好看啊。</br>
“你府里又不缺丫頭,要我干什么……”香寶甩了甩腦袋,堅決不被他的笑容所迷惑。</br>
范蠡看著她不語。</br>
香寶眨巴著眼睛,跟他大眼瞪小眼。</br>
“以身相抵……也要有個期限吧?”香寶開始討價還價。</br>
“三年。”</br>
“一年!”香寶壓價。</br>
“二年。”范蠡揚眉。</br>
“算了,各退一步,一年半!”香寶小小讓步。</br>
“好,就一年半。”范蠡彎唇。</br>
“那……我們立個契約。”香寶謹慎地要求道。</br>
“好啊。”范蠡微笑,答得甚是爽快。</br>
香寶心里又開始發毛:“可是我不認字,萬一你又……”</br>
“我教你認字啊。”范蠡提議。</br>
香寶眼睛一亮:“真的嗎?”</br>
“嗯。”范蠡點頭。</br>
香寶立刻忘了眼前這個人之前才騙她簽了賣身契,高興得直點頭。</br>
既然是以身相抵,香寶很自覺地開始了她的丫頭生活。第二天一早,香寶早早地起了床,端了水去敲范蠡的門。</br>
沒人應。</br>
香寶推了推門,發現門竟然是虛掩著的,便好奇地推開房門,走了進去。</br>
范蠡伏在書案上睡著了,毛筆滾落在一旁,身上穿的還是昨天那件白袍。</br>
他一夜沒睡?有這么忙嗎?對了,他是越國的大官,應該很忙吧。香寶放下水盆趴在一旁看他,他睡著的樣子也很好看,唇微抿,樣子依然很溫和。</br>
可是……他居然誆她簽了賣身契!</br>
香寶抖了抖眉毛,拿起一旁的毛筆,滿滿地蘸了墨汁,在他白皙的額頭上畫了一筆。</br>
范蠡其實早就已經醒了,只是想看看她會趁他睡著干些什么,然后便感覺額頭一涼,他心里苦笑,這丫頭被騙著簽了那契約,一定很氣惱,就讓她出出氣算了。這么一想,他橫了心把眼睛閉結實了,任由香寶在他的臉上涂鴉。</br>
看他眼睫毛動了動,香寶嚇了一跳,后退一步準備開溜,等了一小會兒見他沒有醒,她的膽子又壯實了,左一筆右一筆畫得不亦樂乎。</br>
“呵……呵呵……呵呵呵……”眼見著好好一張清雅俊秀的臉龐被自己畫得跟花貓兒一樣,香寶可算解了氣。</br>
微微動了動,范蠡提醒香寶,他準備“醒”了。</br>
香寶果然乖覺地放下毛筆,轉身端起水盆。</br>
“香寶?你怎么進來了?”范蠡故作訝異。</br>
“嗯,我來伺候大人洗漱。”香寶垂著眼簾,一本正經道。</br>
見她微微抖動的雙肩,范蠡暗自嘆息,這丫頭正偷著樂呢,也罷也罷……</br>
“如此,勞煩你了。”范蠡笑瞇瞇地道,微微揚起臉。</br>
“呃?”香寶眨了眨眼睛。</br>
“你不是說要伺候我洗漱嗎?”范蠡揚眉。</br>
那一道眉毛被濃黑的墨汁“加工”得又粗又黑,如此一揚,香寶立刻憋不住“噗嗤”一下笑出聲來。</br>
范蠡仿佛沒有看到她在笑似的,只是道:“先幫我洗面吧。”</br>
“啊?”香寶傻眼。</br>
范蠡笑了起來,這回自食其果了吧。</br>
拿布巾沾了水,香寶心不甘情不愿地替他擦臉,把自己的“豐功偉績”一點一點擦掉。</br>
“你怎么在這里?”一個綠衣服的女子推門進來,便看到香寶正姿勢曖昧地替范蠡擦面,驚道。</br>
“呃?”香寶停下手,回頭一看,是范府的丫頭綠依。</br>
“伺候大人漱洗一向是我的事,你一個酒家女,不好好待在院子里,怎么擅自……”綠依忿忿地瞪她。</br>
“住口。”范蠡開口,聲音溫和,卻令人不寒而栗。</br>
“大人……”綠依不甘地喚道。</br>
“出去。”淡淡的兩個字,有不容反抗的威儀。</br>
綠依瞪了香寶一眼,哭著跑了出去。</br>
香寶愣愣地看著范蠡,這是她第一回見他發火呢,有點可怕……</br>
“發什么呆呢?”范蠡回頭看她。</br>
香寶忙回過神,手腳麻利地把他臉上的污跡小心翼翼擦了個干凈,不敢留下半點。</br>
看她略帶慌張的樣子,范蠡的唇角忍不住地微微翹起。</br>
用了早膳,范蠡便離府去辦事。之后香寶再也沒有看到那個叫綠依的丫頭,而且府里的人一下子對她恭敬了許多。(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