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大結(jié)局
顧鳳璋回來的石化,已經(jīng)是半年后了。
當(dāng)顧喜梅站在殘破的城門上,迎接那凱旋的大軍入城時,她恍惚的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他們這次是大獲全勝。
顧鳳璋當(dāng)初帶走的兵馬,并非全部去了南邊兒。實際上增兵本來就只是個幌子,他們真正的目的是北方。皇帝帶著三分之二的兵馬南下與原來的軍隊會和,共同討伐南蠻作戰(zhàn),而顧鳳璋則是帶著三分之一的騎兵,神不知鬼不覺的繞道北上,直搗北狄的王庭。
實際上這樣兩線作戰(zhàn)是非常危險的,稍有不慎,便會陷入首尾不能顧的困境里,根本是在拿整個國家在賭。但是所幸的是,顧喜梅守住了國都,并將北狄主力軍隊的視線牢牢的吸引在這里了,所以顧鳳璋帶領(lǐng)的北上軍隊基本上沒有遭遇到像樣的抵抗,一路上攻無不克,勢如破竹,等到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回天乏術(shù),只能猛烈攻擊國都,希望能打下大衍的心臟之地,這樣勝負(fù)還未可知。
但可惜的是,這座在他們看來幾乎是一座空城的地方,卻難打的超乎想象,尤其是當(dāng)換了一個白衣小將之后,層出不窮的守城之計,讓他們的大半兵馬都折損在了那道高墻下。
就這樣,經(jīng)過激烈的角逐之后,北狄人終于在大衍的主力軍隊回來之前帶著殘部撤退到了漠中,他們已經(jīng)不用再勞動軍隊征討了,因為沙漠中其它被他們欺壓的部族,會把痛打落水狗這一舉動做到極處。
北邊和南邊,都已經(jīng)再無邊患。四海四海靖平,由此開始。
站在城墻上,看著那充滿了血和火痕跡的城墻,看著正穿過城墻的一對對兵士,顧喜梅臉上一片木然。
“小姐,該下去了?!毖ν駜赫驹谒砗笮÷暤奶嵝训溃@個時間,顧喜梅本應(yīng)該領(lǐng)著人在轅門那里迎接凱旋的軍士的,可是她卻一個偷偷跑到了這里,薛婉兒怕出意外,尾隨著來,卻也不明白她臉上的惆悵是因何而起。
“婉兒,你高興嗎?”顧喜梅低聲問道。
“高興我們守住了城,陛下和宰相也都打了勝仗,一切都好到不能再好了,我怎么能不高興呢?!毖ν駜旱哪樢驗榕d奮而變得通紅。
這噩夢般的六個月,對她來說卻是個天大的機(jī)會。猶如鳳凰涅槃一般,她第一次戰(zhàn)場夢想中的舞臺,交出一份不墜薛家名聲的答卷。
若不是這場突發(fā)狀況,或許她這輩子都要抱著兒時的夢想,懦弱的老死于屋檐之下。
“不后悔抱讓弟弟上城墻?”回頭看了一眼這些日子來跟自己共同奮斗的伙伴,嘴角總算有了一絲笑意。
戰(zhàn)斗正酣的時候,薛家的仆人抱著小少爺找了過來,原來是往日都由薛婉兒照顧幼弟的,兩人從來沒有分開過。薛婉兒守城的這些天,顧不上回家看一眼,弟弟找不著姐姐,哭鬧不休,仆人沒有辦法了才把孩子報過來。薛婉兒當(dāng)時也沒發(fā)怒,直接就讓人抱著孩子站在城頭看兩軍交戰(zhàn)。這般險惡之境,果然嚇得薛家小少爺不敢再動彈,據(jù)說回家之后還發(fā)了好大一場病。
“不后悔。身為薛家的子孫,這些本來就是他應(yīng)該知道的。他應(yīng)該明白,薛家的榮光,是父兄們?nèi)绾我坏兑粯屍椿貋淼摹!毖ν駜盒Φ臅r候,笑容里仍然有著一種溫柔的怯懦,但是現(xiàn)在誰都不敢小瞧這個女孩子。她的箭法,她的謀略,在這半年里保護(hù)了一座城。
“嗯?!鳖櫹裁诽街^看到最后一支隊伍也走進(jìn)了城門里,這才點點頭,“我們出去吧?!?br/>
慶功宴上,顧喜梅并沒有出席,雖然關(guān)于她的流言已經(jīng)是京城中最熱門的話題了。
這場戰(zhàn)役中,固然顧鳳璋神機(jī)妙算,固然皇帝雄才大略 ,固然將士們英勇作戰(zhàn),可這一切光彩,仍然比不過一個弱質(zhì)女子在最關(guān)鍵的時候挺身而出,力挽狂瀾的守住了一座城,讓數(shù)百萬百姓免于罹難,這種近乎于傳奇的故事,更能激起百姓的興趣。
更別說,在這個過程中,顧喜梅近乎于殘酷的手段,也是非常具有爭議的,菜市口日日都有人斬首,王公貴族平民百姓都在其列。在大軍尚未凱旋之際,她一個人把持著朝堂,沒有人敢對此吱聲,但是自從皇帝回來之后,據(jù)說大殿門口,日日有人哭訴,要求嚴(yán)懲她這“妖女”。這股要求平反的浪潮范圍之大,情節(jié)之嚴(yán)重,讓跟著她一條船的人都惶惶了起來。
不過顧喜梅對這些倒是從頭到尾都淡然置之了。她安靜的在自己的小院里讀書寫字,日子過得一如戰(zhàn)爭爆發(fā)之前,似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即使家中已經(jīng)沒有什么人敢上她那里去了。
連意娘都在怕她。
這種脆弱的平靜,一直持續(xù)到顧鳳璋的到來。
“怎么,不歡迎我進(jìn)來?”顧鳳璋倚在門口,看著握筆僵在半空中的喜梅,笑吟吟的問道。
他看起來與之前沒有太多的變化,唯一的區(qū)別就是黑了些,瘦了些。
“是不太歡迎,但是卻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鳖櫹裁返吐曊f道,走了出來,親自動手燒水沏茶,眉宇間一片安靜,神情跟顧鳳璋越發(fā)的像了。
父女倆對坐,任著水壺汩汩做響,顧喜梅慢慢的碾著茶葉,一時誰都沒有說話。
“不問問我結(jié)果怎么樣了嗎?”水開了,滾水倒在茶碗中,白色的煙霧彌漫在兩人之間,一時隱隱的有些看不清彼此的面目。
“該來的總會來的。”顧喜梅優(yōu)雅的轉(zhuǎn)著茶碗,剛開始來京城時,她還不熟悉這些動作,可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可以做出不輸給任何名門淑女的舉止的。
“我為你討了個封號,鎮(zhèn)國公主?!鳖欨P璋放下茶碗,淡淡的拋下這個重磅消息,然后坐等著顧喜梅的反應(yīng)。
“有什么好處?”顧喜梅拿了帕子,慢慢的擦去濺在手上的茶湯,眉頭微微的蹙起。
這種低級錯誤,犯得太不應(yīng)該了。
“可以跟皇帝兄妹相稱,這算不算好處?”顧鳳璋心情頗為愉快的答道,像是了卻了一樁心事。
“兄妹?”顧喜梅愣了一下,然后詢問的盯著顧鳳璋。
他做事不會無緣無故的,這樣必有他的用意。
“皇上喜歡你,想要娶你。先前被我阻了,這一次你立下這般功勞,他以為是順理成章給你名分,迎你入宮的時候了,我快他一步為你請封,有了這兄妹名分,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娶你了?!鳖欨P璋淡笑著說,然后看著顧喜梅,“除非他不要他的皇位了?!?br/>
“他會嗎?”顧喜梅擰了眉頭,這件事中,無論是顧鳳璋還是燕笙的態(tài)度,她都不喜歡。
“不會?!鳖欨P璋搖了搖頭,“如果他會的話,我早就同意你們了。”
“早?”顧喜梅聽到這個詞。
“是。他不止一次對我明示暗示過,我都回絕了。”顧鳳璋看著顧喜梅,目光中滿是慈愛,他擺了擺手,阻止了喜梅的張口“不用爭辯,我知道你不喜歡他?!?br/>
“你怎么知道”顧喜梅說這話時,有著七分的賭氣。
“因為你是我的女兒,所以我當(dāng)然知道你喜歡誰,不喜歡誰?!笨粗龤夤墓牡臉幼?,顧鳳璋卻是笑了,“我看得出來的,別忘了,我也年輕過?!?br/>
“不過就算你喜歡當(dāng)今皇上,我也不會同意你們在一起的?!本驮陬櫹裁窡o話可說的時候,顧鳳璋卻把話鋒一轉(zhuǎn),“因為在他這種人心目中,權(quán)位比你更重要。”
“你怎么知道”顧喜梅不服氣的說。
“因為,我就是那種男人。”顧鳳璋看著她,沒有絲毫的避諱,“有些男人是可以陪你居家過日子一輩子的,但是有些男人,理想抱負(fù)夢想,這些都比女人來的重要。感情只是生命里的小插曲 ,有了錦上添花,沒了也無傷大雅?!?br/>
“實際上,我給過他機(jī)會的。當(dāng)初他想要皇位的時候,我便問過他是否愿意為你而放棄,他沒有回答,選了皇位;后來青和的事情,我問過他是否想過你會傷心,他選擇了回避;而這次,大軍出征前,我問過他是否擔(dān)心你在這里,他選擇了沉默。”顧鳳璋看著顧喜梅,“他很愛你,可是他有太多東西排在你前面?!?br/>
“我或許會這樣對待其他的女人,但是我總不忍心讓其它的男人這樣對待我的女兒。所以,我處處阻撓著他跟你在一起?!鳖欨P璋笑著看著顧喜梅,“你就算是恨我怨我,我也不會改的。”
“你當(dāng)然不會改,你決定的事情,決定的步伐,不會為任何人修改,不會為任何人停留腳步,是不是?”顧喜梅抬起頭來憤怒的看著顧鳳璋,“就像是拋下一座孤城為誘餌,既然你決定了,這一城百姓也就被當(dāng)做了棄子,是不是?”
“你猜出來了?”顧鳳璋坐在那里,溫和的看著顧喜梅,像是在看小兒女的無理取鬧。
“如果你不留下那一匣子印章,或許能將這無意做的再真些。若是你,”壓抑了許久的憤怒忽然爆發(fā),顧喜梅握著拳頭看著淺笑的顧鳳璋,恨不得一拳砸到他臉上去。
“若是我沒有留下那一匣子印章,或許我已經(jīng)看不到你了。”顧鳳璋點了點頭,接過了顧喜梅的話茬,“所以這個破綻,值得”
“你,你,”顧喜梅還是第一次看到這般厚顏無恥的承認(rèn)的,一時激動的說不出來。
他果然夠狠心,為了他的不世戰(zhàn)功,竟然冷血的拿這一城百姓做餌。
其實很早之前,顧喜梅就已經(jīng)察覺出來了。因為守城的時候各種器械準(zhǔn)備的太過于充足,無論是糧倉還是彈藥庫,都儲存的滿滿當(dāng)當(dāng),連廢弛已久的畜牧所都在朝廷出征前“湊巧”的修整一新,充斥了滿滿的牛羊。
很明顯,有人提前準(zhǔn)備。
等到聽說顧鳳璋奇襲北狄王庭的時候,顧喜梅便已經(jīng)懂得了,朝廷里私通外國的那些人,顧鳳璋早就有所耳聞。他是借著這幫人,下了一局棋。
朝中那些不服新政的故老,顧鳳璋早有收拾的意圖,但是卻苦無借口。那些阻礙了他的世家,他早就想拔除,卻又怕斬草不除根,不夠徹底。
于是這一場戰(zhàn)爭,給了他一個最妙的剪雜草的機(jī)會。
他以天下做棋盤,以天下英雄與百姓為棋子,下了一出妙棋。
他的這一局,很險,很毒,很匪夷所思,但也是因為這樣,反而更加不被人懷疑。
因為沒有人會想到,有人竟然瘋狂的拿國都做棄子。
是的,棄子,當(dāng)顧喜梅接到密報,說朝廷揮師北上時,她便知道,所能依靠的唯有自身了。
物資豐富卻又缺兵少將,顧鳳璋的意圖很是明顯,無非是讓這座城盡量將北狄的軍隊拖住,消耗他們的力量而已。為此,他甚至連一枚將領(lǐng)都不愿意往這里配置,因為他壓根兒就不覺得這里守得住,留下任何一個將領(lǐng)都是浪費。
“你有沒有想過,城破了,我們都會死的”顧喜梅抓緊了自己的手,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把那句吶喊換成了質(zhì)問。
不,應(yīng)該說他留下了一些東西,例如顧家,例如她們母女,例如,仍然關(guān)在天牢里的閻青和夫婦。
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世人眼中的至親都在這里,所以所有人都會相信,他不是故意的。
她們只是他手中的棄子,或者,還是一面很好的招牌,一個很好的借口。若是城破了,沒有人會忍心責(zé)怪失去至親的顧鳳璋的,而為妻兒報仇,是向北狄報復(fù)的最好借口。
那些個夜晚,喜梅一個人在屋里頭,輾轉(zhuǎn)反側(cè)的想著這一些,聽著城墻上頭的喊殺聲,充滿了不甘和怨憤。
她就算是死,也要守到他們回來,問他一個答案。
“我想過的。”顧鳳璋直視著喜梅的眼,眼底是一片平靜。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死了怎么辦”喜梅握著手,讓自己的聲音不要那么顫抖。
“你們死了的話,我會為你們收尸,報仇?!鳖欨P璋的口吻很從容。
“然后呢?”顧喜梅不可思議的看著面前的男人,沒想到他竟然能如此若無其事的說出這句話。
“沒有然后了,人死不能復(fù)生,我能做的唯有到地下祈求你們原諒?!鳖欨P璋淡淡的說。
“砰”杯子摔碎在地上的聲音。喜梅顫抖的看著眼前的男人,雖然早就猜出這些,可是她也想從他口中聽到一兩句安慰的話啊。
可是,他竟然能坦然若斯。
“我不說假話?!鳖欨P璋看著她,嘆了聲氣,將地上的碎瓷片撿了起來。
“回來能見到你們活著,我很高興?!?br/>
“再見,不,再也不見了。”看著夜色中巍峨的屋檐,顧喜梅輕輕的說了句,然后轉(zhuǎn)身走入夜色里。
她對這里早已經(jīng)死心了,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一圈,最后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不想留在這里。
不過這趟回來倒也沒有白來,主持了那場轟轟烈烈的戰(zhàn)役不說,到最后因為大勝,皇帝大赦天下,于是閻青和也被釋放了。
或許,這早就在他的算計之中?對于顧鳳璋的心思,顧喜梅已經(jīng)懶得去猜了。不管他用意到底為何,反正他的自私與功利都已經(jīng)無法再辯白了。
甚至,連他自己也承認(rèn),對于他來說,有很多東西都比親情愛情重要。
這樣的男人真可怕,無論他多么在乎你,一轉(zhuǎn)眼,仍然能將你當(dāng)做棋子拋出。
顧喜梅覺得留在他身邊很不安全,這一次他能把她們至于危城之中,那下次呢?
她不愿意去想那個可能。自己的 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最可靠,所以她毅然離開。
“哎呀”顧喜梅滿腹心事的往外走,剛走了沒兩步卻聽到一聲低叫,然后就被人抱住了。
“誰”幾乎是本能的,袖筒里削鐵如泥的匕首就已經(jīng)滑出來握在了手里,搭到了來人的脖子上。
“別,是我?!笔煜さ穆曇繇懫?,然后一雙溫暖的大手攥住了她僵硬的手,“喜梅,是我?!?br/>
微微的晨光中,顧喜梅驚訝的抬頭看著袁思齊的笑臉,半年不見,他似乎又長高了些,臉瘦了些,黑了些,也更剛毅了些。
更像是男人了。
“怎么,很難看嗎?”看著顧喜梅望著自己的眼神,袁思齊下意識的就伸手捂住了自己臉上的疤,有些不好意思的說,“我本來想等治好了傷再來找你的,可是,怕那個時候就來不及了。”
“你來做什么?”顧喜梅看著他肩上的包袱,有些不解的挑了挑眉。
“陪你亡命天涯,或者,私奔?!彼ξ恼f著,低了頭把臉蹭到她面前,“你喜歡哪種說法?”
“胡說什么呢”顧喜梅往后退了一步,臉微微有些紅。
“我不是胡說,我是認(rèn)真的說。”袁思齊的逼的更靠近了她一些,很正經(jīng)到有些不正經(jīng)的語氣說,“我是來陪你的。”
“陪?”顧喜梅退后了一步,只是覺得從他身上散發(fā)出一種無言的壓迫,逼的自己幾乎喘不過氣來。
“嗯?!痹箭R寸步不讓的逼了進(jìn)來,把她困在小小的角落里,很是認(rèn)真的說,“我要跟你走?!?br/>
他說的不是你跟我走,而是我跟你走。
“為,為什么?”顧喜梅的聲音有些不穩(wěn)。若他離得遠(yuǎn)點,氣勢弱點,她還可以把他斥責(zé)回去,可是現(xiàn)在他這般態(tài)度,她卻似乎只有任由他擺弄的份兒了。
“因為我想跟你在一塊兒?!痹箭R笑的很是燦爛的說,“我以前不敢說,可是在戰(zhàn)場上,我以為我快要死掉的時候,我就對自己發(fā)誓,等我回來了,一定要找到你,告訴你我想要跟你在一起?!?br/>
“我什么也不要了,我只要在你身邊?!?br/>
“只有靠近了死亡,我才明白什么事我最想要的。我這一輩子,想要很多東西,也爭過很多東西,但是最想要的,不過只是這么一件?!彼劬皲蹁醯模袷且恢豢释耸樟舻男±枪?。
“你不怕我喜歡別人?!泵鎸@樣的他,喜梅偏過了頭淡淡的問道。
她很小心眼,很記仇的。
“不怕。我陪著你,一定能等到你回心轉(zhuǎn)意的那天?!痹箭R想了想認(rèn)真的說,“就算,你沒有回心轉(zhuǎn)意,那我呆在你身邊也很開心?!?br/>
“你不知道,在看不到你的時候,有多難受?!?br/>
“所以,我要在你身邊?!?br/>
看他說的那么篤定,顧喜梅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笑意,“那要是我不同意呢?”
“如果你不同意,”袁思齊眼珠子一轉(zhuǎn),卻是浮現(xiàn)了一抹壞笑,“那我就大叫起來了哦?!?br/>
“叫?”顧喜梅睜大了眼睛,啼笑皆非的看著他,這算是什么招數(shù)。
“我大聲一叫,他們都追過來了,你也就走不了了?!痹箭R得意洋洋的說,然后問她,“所以,你讓不讓我跟?”
“你,”顧喜梅終于被他逗笑了,看著漸漸變亮的天色中,他那張越來越清晰的臉,輕輕的問,“你真的決定了?”
“決定了?!痹箭R答得又快又穩(wěn)。
“不后悔?”
“不后悔”
看著他如此堅決,她點了點頭,“好,那走吧?!?br/>
在晨光中,他們一起并肩離開。
知道顧鳳璋的死訊的時候,顧喜梅跟袁思齊正在東面的一個海邊漁村。
“喜梅吾兒……”喜梅坐在海邊的礁石上,任著海浪拍打著自己的赤足,一字一句,慢慢的讀著那封信。
那信是上個地方的驛丞送過來的,喜梅本來不愿意接,但是袁思齊自作主張的收了下來,然后撕開了看了一眼遞給她,然后說,“你最好看看吧。”
他的語氣太過鄭重,喜梅覺得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發(fā)生了,于是尋了個偏僻的地方,慢慢的讀了起來。
這是一封算不上遺書的遺書。
顧鳳璋寫它的時候,喜梅還沒離開京城。他是在她離開之后,才派人送到她手中的。因為喜梅行蹤飄忽不定,所以這封信輾轉(zhuǎn)了很多地方,等到喜梅收到時,已經(jīng)過去大半年了。
而這個時候,距顧鳳璋的葬禮都過去了好幾個月了。
所以,顧鳳璋在心里頭很是俏皮的說“想到這封信能把將我恨得牙癢癢的你弄哭,我總覺那應(yīng)該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他活著的時候,從來沒有用過這種口氣跟她說話。
他說,“我走了,你們還幸福的生活著,想想就是一件令人愉悅的事情。給你這封信,只是想讓你知道一些事情,免得你產(chǎn)生無謂的內(nèi)疚或者傷心。”
他說,“你所猜測的一切都是真的,你所責(zé)怪我的那些罪行,也是我的確犯下的。我不是一個好人,對我來說一切皆可利用,包括我自身。我是個不安分的人,當(dāng)初我的老師便這么說過,我承認(rèn)他對我的評價是恰如其分的。我對于我的理想的狂熱,超過了一切。為了打造一個我心目中的國度,我可以鏟除一切障礙。”
他說,“你是很難理解我的這種追求的,但是沒有什么,能比看著一個腐朽的國度在自己手中被慢慢剜去膿瘡,慢慢散發(fā)生機(jī)而更令人欣喜的。那種滿足感,超越了一切。你不知道我曾經(jīng)在怎樣的環(huán)境下成長,不知道我多么痛惡那些僵化腐敗的看不到希望的時代,多么痛恨那個以出身論一切,從你生下來的那一刻就將你一生安排好了的時代?!?br/>
他說,“那個時候我想,我不能讓我的孩子們生活在這種環(huán)境下,我要改變它我很高興,我花了二十年的時間,吃了常人無法想象的苦,完成了這一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他說,“現(xiàn)在,它雖然還沒有變成我理想中的樣子,但是種子已經(jīng)埋下,終有一天它會開花結(jié)果?!?br/>
他說,“我不是一個好人,我的一生很短暫,但是幸運的是,我終于做完了我想做的所有事情。我一直跟時間努力賽跑,很高興我能跑在他的前面。”
他說,“我在看到你第一眼的時候,就知道這個女兒像我。你就像是那個沒有到京城來之前的我一樣的,執(zhí)拗呆板,莫名其妙?,F(xiàn)在的我已經(jīng)收剪了那些羽翼,被打磨的光滑沒有棱角,但是我卻好奇另外一個沒有經(jīng)過世事打磨的我會變成什么樣子。所以我對你充滿了好奇,我近乎放縱的教養(yǎng)著你,然后觀察著你的生長?!?br/>
他說,“看著你,就像是在看著另外一個自己。所以當(dāng)我看著你走出城門的那一刻,有種自己也獲得了解脫的自由”
他說,“我此生無悔,無憾,無怨,唯有欠了太多的情分無法償還,這些只能等到來生再報答給他們了?!?br/>
他說,“我的女兒,愿你的有一個美好的未來,不要再被過去束縛了手腳。那些雜事我都已經(jīng)安排妥當(dāng),你就當(dāng)昨日種種皆是幻影,快樂的度過接下來的每一天吧?!?br/>
“他是什么時候得病的?”顧喜梅哽咽著問,袁思齊已經(jīng)不知不覺的站在了她背后。
她想起當(dāng)初看他出入顧家的事情,很顯然,他早就察覺了。
“很早了,大約東征的時候便已經(jīng)有了苗頭,回來之后就一直不大好,我是去府上找你的時候,才察覺到他不對勁兒的。南下的時候,我勸過他,要他不要參與,他答應(yīng)了我,可誰想到他竟然會帶兵去了北邊?!痹箭R扶著她的肩膀,幫她擦去了滿臉的淚水,“再后來,他就只有幾個月的命了,卻還熬夜看奏折披文書,千頭萬緒,幾乎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br/>
“原來,他說等不及了,是這個意思。”喜梅喃喃低語道,想起了往日看他拼命時,勸他休息一會兒,卻總是聽他說“等不及”。
不是事情等不及,是他的命等不及了。
“他說,若是他能再活十年,南疆北狄的禍患肯定不會用這種方法解決,但問題是他沒有十年,新帝即位,若他再撒手人寰,那么皇上是否還能穩(wěn)住大局還未可知,所以他只能打到這四鄰無人敢還手,這才能放心死去。”
“不是我不告訴你,只是,顧伯父他真的很辛苦,我不能壞他大事?!?br/>
袁思齊抱著顧喜梅,喃喃自語的道歉著。
他對于自己的生父并沒有多大的感觸,但是卻對顧鳳璋有一種類似于父親的崇拜。
“我知道。”喜梅窩在他懷里,小聲的回應(yīng)道。
她那么像他,怎么會不明白他的執(zhí)拗呢。
他洋洋灑灑的寫下這堆話,又何嘗不是再對她炫耀?
他們父女倆的感情,是即使最親密的人也無法理解的。
彼此厭惡,憎恨,卻又忽然欣賞,了解。
想到他信中那句,你也許是最了解我的人,顧喜梅只覺得心中一酸,手上的信紙不知不覺被海風(fēng)吹走了。
“不用撈了”看著袁思齊慌亂的要下海去撈,顧喜梅拉住了他,看著那帶著墨跡的紙張在海水中漸漸糊成了一團(tuán),然后慢慢沉下去,這才輕輕的說,“這,也許是父親最想要的結(jié)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