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有人的呼吸聲突然變得急促起來,但是在燕破岳順著聲音找到目標時,三班長已經翻身而起:“是我下令把水桶放在門框上的,有什么不滿,找我。”
燕破岳迎著三班長直直地走了過去,看著燕破岳挺得筆直的背影,就算是蕭云杰都忍不住低聲喊了一句:“老燕!”
感受到從燕破岳身上傳來的壓迫感,三班長也站了起來,在黑暗中和燕破岳彼此對視。
燕破岳凝視著三班長,“班長,保護手下的兵,是你的職責,但是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也是三班的兵?!”
三班長眼角微微一跳,旋即就平靜下來,他的目光跳過站在前面的燕破岳,落到了蕭云杰臉上:“用惡作劇來發泄不滿,這種行為,是小家子氣,有愧于‘始皇特戰隊’稱號,我代表做這件事的部下向你們道歉。”
身為一名士兵,能讓班長,尤其是一個擁有中尉軍階的班長向自己道歉,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可是聽著三班長的道歉,燕破岳和蕭云杰卻一起皺起了眉頭。因為聽三班長的話,三班長根本就沒有把他們當成三班的兵,或者說,在三班長的眼里,他們根本就不算是始皇特戰小隊成員!
這樣的認知,讓燕破岳和蕭云杰同時握住了雙拳。
“我有幾個問題一直想問,但是你們兩個一大早離開軍營,凌晨才回來,把宿舍當成了客棧,也從來沒有參加過集體訓練,一直也沒有找到機會問。”
三班長望著燕破岳和蕭云杰:“你們從新兵營出來后,就被分配到炊事班,一直放羊,直到進入夜鷹突擊隊?”
燕破岳坦然點頭,他是很不喜歡在炊事班放羊的經歷,但是這樣的經歷,并沒有什么見不得人的。說句扯淡點兒的話,革命工作不分貴賤。
“你們從來沒有接受過特殊訓練,也沒有進過偵察連之類的部隊?”
燕破岳再次點頭。
三班長呼吸有些急促了:“你們進部隊后,只打過十發子彈,在新兵營的射擊成績,一個是四十四環,一個是四十五環?”
燕破岳有些驚異了,流言之所以是流言,就是因為信息的不準確性,但是他們哥兩個的流言,怎么這么精確,就連他們新兵營的射擊成績都給挖出來了?!
看燕破岳臉上的表情,三班長就找到了答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后,問出了一個最重要的問題:“你們跟著指導員訓練了這么多天,除了玩彈弓,在訓練場上打了多少子彈,現在的射擊成績是多少?”
燕破岳伸出了一根手指。
三班長似乎松了一口氣:“一萬發?”
燕破岳輕輕搖頭。
“一千發?”
燕破岳再次搖頭。
三班長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一百發?”
看到燕破岳竟然還敢搖頭,三班長猛地踏前一步,如果不是現在已經是凌晨一點多鐘,他必須壓住嗓門,三班長現在大概已經是在放聲咆哮了:“到底是多少發?”
“一發……也沒有。”
宿舍里一片死一樣的安靜,聽到這樣一個答案,就算是再老成持重的人,看向燕破岳和蕭云杰的目光中,都透出了濃濃的排斥甚至是厭惡。
特種兵想要在戰場上生存下來,除了自身素質,還需要有精良的武器;睿智而富有經驗的指揮官,更需要有足夠強大,可以并肩作戰的戰友。如果是和新兵蛋子組隊,那會給他們帶來很多麻煩,更會讓所有人的生存概率隨之降低。
新兵蛋子在戰場上,由于緊張拿著槍就會不停地掃射,把子彈揮霍得飛快,等他們打完了自己的子彈,就會向隊伍中其他節約子彈的老兵討要,除此之外,他們也更容易中彈負傷,需要老兵的照顧。
遇到的新兵多了,耐性被磨光,就會對新兵態度越來越壞,只要新兵稍稍做了什么不對的事情,張口就會一陣痛罵。但是不管怎么說,新兵都有變成老兵的一天,老兵們還是會按捺住性子去幫助新兵,讓他們在戰場上生存下來,變成真正的老兵。
但是像燕破岳他們這種前前后后只打過十發子彈,進入始皇之后,依然沒有嘗試彌補自身缺陷,天天拿著彈弓招搖過市的家伙,放在特種部隊,也有資格稱之為……兵?!
“我們這些天是沒有練過步槍,但是我們一直在……”
燕破岳想要解釋,可是三班長已經氣得面色鐵青,他再也不想和面前的兩個家伙說話,轉身就走,一直走到了被打通的宿舍最尾端才停下腳步。隔著很遠很遠,都能聽到三班長粗重的喘氣聲,可見三班長這個時候的心情之激動。
一班長沉著臉走過來,看到燕破岳還想開口說話,他一揮手用最粗暴的態度打斷了燕破岳:“你們主動提交申請,退出始皇特戰小隊吧,這樣對大家都好。”
一班長將一份今天剛剛下發到他們這些班長手中的文件,甩給了燕破岳:“自己看吧。”
燕破岳走到窗邊,借著窗外的夜色,飛快地瀏覽著手中的通知書,看完了上面的內容,他才終于明白,為什么今天晚上回來,他們兩兄弟會受到“襲擊”,他和蕭云杰一發子彈也沒有打的現狀,又會把三班長氣成那個樣子。
為了在整個夜鷹突擊隊內部成功地將始皇教導小隊變成真正人人敬仰,想要努力往里面鉆的王牌部隊,在趙志剛的建議下,第一屆始皇教導小隊淘汰賽,并不是在內部展開,而是定為始皇教導小隊和夜鷹突擊隊之間的對抗戰。
五十多人編制的始皇特戰小隊,將會在演習場上,面對整個夜鷹突擊隊一千二百名特種兵的圍追堵截。他們必須一邊和二十倍于己的敵軍交戰,一邊完成作戰任務,這個消息已經是夠奪人眼球,就在同一天,始皇特戰小隊的指導員趙志剛,更是當眾口放狂言:始皇特戰小隊,玩的就是以精銳勝平庸,打的就是以質量勝數量!
這兩句話原本也沒有錯,特種部隊用最嚴格的訓練、最精良的武器,打造最卓越的戰斗力,如果還不能以精銳勝平庸,以質量勝數量,那都統統買塊豆腐撞死算了。但是,請問,大家都是特種兵,憑什么抬捧你們自己是精英,夜鷹突擊隊的人就成了平庸?你們是“質量”,夜鷹突擊隊一千多號特種兵就成了“數量”?
這樣當眾挑釁的結果,就是整個夜鷹突擊隊都炸窩了,各個中隊的請戰書,就像是下雪般鋪天蓋地地往隊長手中送,據不完全統計,短短四五個小時的時間,各個中隊的請戰書,就已經超過了三百大關!
拜即將到來的對抗戰,和趙大指導員達到max級別挑釁戰術所賜,幾乎所有夜鷹突擊隊作戰序列成員,不管是士兵還是軍官,看到始皇特戰小隊的人,眼睛里都冒著綠油油的光芒,就算是始皇特戰小隊幾位班長,走到外面,在這樣的目光包圍下,都有了一種赤手空拳走進了狼窩里的感覺。
夜鷹突擊隊的人,全部都瘋了!可以預見,一周后的淘汰戰一旦開始,這些已經被趙志剛刺激得眼珠血紅的特種兵,就會從四面八方一擁而上,對著始皇特戰小隊展開無所不用其極的最瘋狂進攻。
始皇特戰小隊成員,都是兵王中的兵王,但是和同樣精銳的夜鷹突擊隊成員相比,他們能強多少?他們再自信,也不敢狂妄地認為,自己可以以一敵十。更何況聽說夜鷹突擊隊方面幾個中隊長已經向大隊長建議,為了證明始皇特戰小隊不愧擁有“教導”之責,讓始皇特戰小隊在淘汰賽時,可以綻放出百點熱千分光,他們這些除了數量之外一無是處的平庸,應該再配備武裝直升機在內的支援武器,而大隊長在接到這份建議后,當場就大筆一揮,寫下了“同意”兩字。
一周之后的對抗戰中,他們要以區區五十個人,被一千二百名特種兵圍追堵截,而且對方可以組建同樣精銳的小股突擊部隊,通過直升機,快速索降到演習戰場任何一個位置,通過大型直升機,他們甚至可以將小型裝甲車空運到戰場……
始皇特戰小隊所有成員都清楚地感受到壓力撲面而來,在這種必須拼上命去保衛始皇特戰小隊榮譽的時刻,燕破岳和蕭云杰這兩個異端級別的另類,就自然而然地成為所有人關注的核心。
燕破岳和蕭云杰兩個人,一大早就離開,到了大半夜才回來,總不會是天天跑出去打鳥玩吧?雖然一天到晚都見不著人,也沒有什么溝通,大家對指導員也并不太了解,但是被郭嵩然訓練了兩個多月,被郭嵩然收拾得服服帖帖,隊長都這么牛的,這指導員怎么也不會是兩腳貓吧?!
一群因為即將到來的“殊死”對抗終于緊張起來的特種兵們,決定晚上和燕破岳他們好好談一談,幾位班長更需要弄清楚,這兩個天天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士兵的真正實力,以便于他們在對抗賽時合理調配。
有士兵在門框上放了那只水桶,在幾個班長眼里看來,一個真正的特種兵,無論何時何地都會保持警惕,一旦踏入陷阱,更會立刻做出反應。更何況水桶的重量都壓在門上,房門推起來明顯比平時要沉重得多,再遲鈍的人,也應該發現不對。
這只能算是一個無傷大雅,甚至能拉近彼此關系的玩笑。就算是水桶砸不到那兩個臭小子,讓他們身上濺上一點水花,也算是報了大家因為他們而被人指指點點的仇,還有助于大家在短時間內接受燕破岳和蕭云杰,讓他們增強臨陣磨槍不快也光的團隊配合意識。
幾個班長的設想相當不錯,但是他們真的不知道,燕破岳和蕭云杰每天在外面會接受什么樣的訓練,蕭云杰剛剛背著幾十公斤負重,前前后后跑了三十多公里山路,又在指導員的監督下洗了二十分鐘衣服,他早已經累得走路都快要睡著了,在他最疲憊也最松懈的時候,那只水桶就那么扣了下來,把他淋成了一只落湯雞。
之所以整個宿舍都是一片安靜,不是大家?了在裝睡,而是所有人都被這一幕給震驚了,震驚到了無話可說的程度……這種呆若木雞、反應遲鈍,被半桶水一澆都會冷得全身發抖的人物也是特種兵,也是他們始皇特戰小隊的兵?!
有這樣的“戰友”,怎么去并肩戰斗二十倍于己,已經被指導員刺激得變成一群嗷嗷亂叫如野狼的夜鷹突擊隊士兵?兩位爺自己被淘汰了不打緊,在對抗戰時被人家打得滿地找牙、洋相出盡的話,就算是再不把他們兩個當回事,始皇特戰小隊的士氣也必然會下落,而他們的對手,士氣卻會在已經近乎爆滿的情況下再次暴增。
“可是我們……”
燕破岳還想要解釋,但是一班長再次一揮手,將他的話中途截斷:“閉嘴!我不想聽你說任何話,你們現在要做的,是立刻找個有亮的地方寫退隊申請書,等到天亮,我會看著你們把申請書交到隊長那里,別想著耍花樣,否則你們一定會后悔自己為什么要削尖了腦袋鉆進始皇小隊!”
燕破岳望著一班長,他的嘴角慢慢向上挑起,一個大大的笑容,隨之在他的臉上綻放。站在燕破岳后面的蕭云杰,看到這一幕,不由得在心里狂叫了一聲“糟了”。
一班長想要用獅子撲兔亦盡全力的方式,快刀斬亂麻地解決問題,可是燕破岳還真不是一只兔子,有過花生恐懼癥帶來的童年后,他更不會讓自己變成兔子。
“你肩膀上不過就扛了一毛二的牌牌,牛啥啊,還真把自己當成個人物了?”
一班長眼睛猛然危險地瞇起,沉聲厲喝道:“你說什么?!”
燕破岳一揚手,將手中的資料甩還給一班長:“如果在淘汰戰中被刷出局,我們兩兄弟自然會卷鋪蓋滾蛋,但是要我們主動申請離開,未戰先逃,你一個一毛二還不夠這資格!”
士兵敢于向軍官挑釁,這種行為已經犯了軍營大忌,就連二班長和四班長也一起走了過來,兩個人有意無意地擋在了燕破岳和一班長之間,讓他們兩個人不會因為言語沖突升級為暴力沖突。二班長望著燕破岳,臉上滿是不加掩飾的排斥與厭惡:“一群人走到一起,想要稱之為團隊,需要滿足幾個條件:第一,有相同目標,可以把力量凝聚在一起;第二,需要長時間相處,磨礪出默契與配合;第三,能力接近,可以形成優勢互補關系和尊重。你們缺乏融入一個團隊的基礎,強行加入只會影響整個團隊。我不是隊長,也不是指導員,是不能強迫你們放棄七天后的對抗賽,但是我率領的二班,拒絕有你們這樣的戰友!”
四班長跟著開口了:“我們四班,也拒絕有你這樣的戰友!”
有兩個班長替自己說話,一班長的怒氣平息下來,他看著燕破岳和蕭云杰,沉沉地跟了一句:“一班也是。”???.BIQUGE.biz
三個班長相繼表態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站在宿舍盡端、望著窗外的三班長身上。燕破岳和蕭云杰都是三班的兵,除了隊長和指導員,三班長的態度分量會最重。
三班長慢慢走了回來,他望著燕破岳和蕭云杰,也許是已經冷靜下來,他的聲音中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憤怒與焦急,反而透著一股平靜:“我一開始,就認為你們會成為優秀的特種兵。”
三班長上面的兩句話,絕對發自真心。他看過燕破岳和“笑面虎”對決時的錄像,身為一名正直的軍人,三班長從心底里反感“笑面虎”踏著同伴肩膀往上爬的行徑,雖然燕破岳在演習中,使用了一些小伎倆去鉆規則空子讓人哭笑不得,但是三班長仍然喜歡上了燕破岳和蕭云杰,當他看到燕破岳終于將“笑面虎”擊倒,取得了進入始皇特戰小隊的入場券時,三班長甚至當場站起來,狂喝了一聲“漂亮”!
雖然燕破岳和蕭云杰沒有接受過偵察兵訓練,就直接跳入始皇,在某些技能上出現了斷層,但是三班長依然認為,他們能成為好兵。
可是現在,看著站在面前的燕破岳和蕭云杰,三班長卻失望了,在他的心里,甚至有一股對指導員的怨念……如果指導員沒有每天把燕破岳和蕭云杰帶出去,他這個班長,都會每天去幫助燕破岳和蕭云杰,就算不能讓他們成為百發百中的神槍手,至少也會有大幅度提高,總好過天天拿著彈弓打汽水罐!
“我現在依然認為,你們有機會成為優秀的特種兵。”
三班長講心中所想,話語中自然有了一股讓人相信的坦坦蕩蕩:“但就像一班長說的那樣,一個團隊,除了要有相同的目標,里面的成員能力還要接近,否則的話很難建立信任與默契。一周后的淘汰賽,我們將要面對十倍于己的強敵,稍有不慎,就會全軍覆沒,甚至是被一起淘汰。在這個時候,強迫你們退出比賽,是不公平,但是我真的不敢帶著你們去參加比賽,更不敢和現在的你們走上戰場。因為這樣,是對全班其他人的不公平!所以,對不起了……三班,在淘汰賽中,拒絕你們成為隊員!”
三班長的話說完了。
整個宿舍內一片寂靜,燕破岳也沒有再說話,他慢慢握緊了拳頭。看著面前的四名班長,他們只有區區四個人,但是他們排成一排昂然而立,一股猶如巍峨群山般堅毅沉穩、不可撼動的氣息卻自然而然地綻放出來,讓他們看起來再無破綻。也就在他們身上,燕破岳真正讀懂了“團隊”這個詞的含意。
在這四名班長的帶領下,始皇特戰小隊的四個班,無論是集體行動,還是分開單獨作戰,在他們中間,都有著一條無形卻真實存在的線將他們緊緊地牽絆在一起,讓他們可以彼此親密配合,打出一場又一場最經典的戰例。在這樣的集體中,每一個人的力量,也能被最大化地發揮出來。
只可惜,從這一刻開始,燕破岳和蕭云杰名義上雖然還是始皇特戰小隊成員,還是三班的兵,但是他們兩個已經被集體排斥了。到了淘汰賽那一天,他們除了自己,再也沒有戰友,只能孤軍作戰。
當燕破岳陪著蕭云杰在水房里把身上的臟水洗掉,返回宿舍時,燕破岳發現自己床上剛才那床拿去給蕭云杰身體保溫,已經被臟水打濕,隨意丟在鋪位上的被子,被人換走了。燕破岳伸手輕摸了一下,棉被上還帶著體溫,這床被子也許是三班長的,也許是一開始惡作劇,把水桶放在門框上家伙的。在一片黑暗和沉靜中,燕破岳沒有去尋找被子的主人,也沒有開口詢問,而是躺到床上直接拉開了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