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跟編輯聊天,提起了一位我很喜歡的作家。于是編輯特意找到這位作家,送給我一套簽名書。
收到書后我有些激動,就連中午吃飯時,腦子里也總是冒出作家寫的一句話:“我希望遇到如你一般的人,如山間清爽的風,如古城溫暖的光。”
其實我很少看這類書,我時常覺得在我的記憶中,是沒有童年和青春的,但看他的書,我的內心有一種被治愈的平靜。
有時,我總在想,我們單純地喜歡一個人,無論這個人是作家,是球星,還是高山仰止般的人物。總之,他們的身上一定隱藏著某一種你本身就具備的天性和品質。
我喜歡這位作家的小說,其實理由特別簡單,就是我總能透過文字,看到他內心住著一個長不大的小孩,以及那些敏感、脆弱和憂傷背后,藏有一顆干凈、清澈和純粹的心靈。
如果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寫出這樣的故事和文字,我們可以說這是正當年紀的遺憾、莽撞和美好。但當一個人四十歲后,還能寫出那些皎潔的月色,明媚的天地,以及發(fā)光的少年,這非常天真和可貴。
2
我很喜歡一本四百多年前的書《堂吉訶德》。
也許很多人常常拿堂吉訶德去諷刺和嘲笑那些不自量力,甚至過于迂腐、過于盲目追求理想的人。
從第一次閱讀開始,直到現(xiàn)在,我依舊對這本書有很大的偏愛,有時我常常覺得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了自己。
小說里的堂吉訶德年近五十歲,身材瘦削,面容清癯,是一個鄉(xiāng)村紳士。他有一支長槍插在槍架上,有一面古老的盾牌、一匹瘦馬和一只獵狗。
他家里有一個四十多歲的管家媽,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外甥女,以及一個能下地也能上街的小伙子替他套馬和除草。
雖然堂吉訶德不算富有,也不夠闊綽,僅日常的開支,就花掉他一年四分之三的收入,但只要他不要有太多不合時宜,乃至超出能力范圍內的欲望和雜念,原本也可以過上相對舒適安逸的日子。
然而他偏偏因為一年到頭空閑的時間太多,于是沒事時就喜歡看騎士小說,結果這一看,他不僅把打獵呀,管理家產(chǎn)呀,都忘得一干二凈,甚至還變賣了好幾畝田去買全世界所有有關騎士小說的書看。
在沒日沒夜地看騎士小說后,他做了一個近乎瘋狂的決定:他要當一個游俠騎士,披上盔甲,拿起兵器,去獵奇冒險,一方面為自己揚名,另一方面,也可以為國家效勞。
堂吉訶德在當騎士的過程中,鬧了很多天大的笑話,比如:把三四十個風車當巨人,把客店當城堡,把苦刑犯當作被迫害的騎士。當然,最后的他在經(jīng)歷了遍體鱗傷、差點失去性命的危險后,徹底灰了心,也死了心。
他在臨死前,將遺產(chǎn)全部歸于外甥女,且要求她嫁人時,對方一定不能讀過騎士小說。如果反之,這個人不僅不能娶堂吉訶德的外甥女,還會將繼承的遺產(chǎn)全部收回,撥給宗教充當宣傳費用。
其實,這本書最讓我遺憾的,是堂吉訶德最后的妥協(xié)。但這本書最熨帖現(xiàn)實的地方,又恰恰在于他的妥協(xié)。
堂吉訶德就像是一座燈塔,它可以讓我在塵世的紛擾和沉重中,依舊對那些藏在心中的、閃閃發(fā)光的星辰和大海,充滿了虔誠的渴望和向往。
我常常說,夢想有時并不是拿來實現(xiàn)的,人之所以要有夢想,并愿意為此付出汗水和努力,恰恰在于,在追求夢想的旅程中,我們的思想和靈魂,會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圣潔和高貴。
這個世上并不存在陶淵明的世外桃源,也不存在柏拉圖的理想國,更不存在托馬斯摩爾的烏托邦。
但一個人無論長到多大,總得有一些明亮和澄澈的信仰。就是這些猶如螢火蟲般微弱的光,讓我們平凡的生命,有了一層鍍金般的爛漫和璀璨。
3
如今,無論是生活拮據(jù)、處境困難、有很大生存壓力的人,還是原本有較好的物質基礎和經(jīng)濟收入的人,仿佛大家都在各自不同的人生軌道中,有了不同的迷茫,許多人活了一輩子,也不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
其實,我總以為,如今我們思想上的困惑,常常不在于外在的環(huán)境,而在于我們的內心缺失了一些寶貴的相信。當我們開始懷疑這個世界并被外在環(huán)境叨擾時,人就像一叢風中的蘆葦,不停地搖擺,找不到可以讓自己真正安定下來的憑仗和倚靠。
今天的我們,之所以如此憧憬梭羅的《瓦爾登湖》,其實憧憬的不僅僅是那一種簡單質樸的生活,更是一種可以享受光陰、融入大自然、與自己獨處的能力;
今天的我們,之所以還會被那些經(jīng)過歲月長久風化和沉淀留下來的文字、畫卷和器物所吸引,并不僅僅是源于一份審美的需要和感動,也源于我們對走出時間的相信和崇敬;
今天的我們,之所以還會在忙碌的生活節(jié)奏外,被小徑路旁盛開的淡藍色野菊花打動,被青石板中夾縫生存的青草打動,被天邊那一朵朵白云打動,是因為我們的內心中,其實一直相信著那些善的、美的、詩意的東西。
康德曾經(jīng)說過一段話,令我震撼萬分。
有兩種東西,我對它們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們在我心靈中喚起的驚奇和敬畏就會日新月異、不斷增長,這就是我頭上的星空和我心中的道德定律。
其實抬頭仰望星空,是所有人——哪怕是深處在泥沼地——都可以擁有的最樸素、最凡常、最觸手可及的財富和權利。
同時,一個人心中除了是與非、對與錯、善與惡,還應該把所有負面的情緒、能量和狀態(tài),盡力剔除,拋卻,置之度外。
一個人的迷失,不是不再擁有,而是不再相信。
不再相信小時候的童話、英雄和魔法,不再相信內心里的那一束光和那一盞燈,也不再想象那些你想要去靠近,但又怕被拒之門外的心動和那些永遠也抵達不了的遠方。
我曾在某一天晚上臨睡前,寫下這樣一段肺腑之言:
越來越喜歡安靜,喜歡獨處,喜歡每一個不被打擾的間隙和閑暇。從清晨醒來,至夜晚睡意襲來,我努力把自己安住在每一個當下。生活愈加地簡單,情緒愈加地平和,所有日常的繁復和瑣細,都被我盡力地剔除,剔除,再剔除。
很長一段時間,我懷疑自己是否對生活失去了該有的敏銳、覺知和感受。但在自我不斷地觀照和反省后,我才明白,原來在不知不覺中,我試圖以外在極致的單調,甚至是乏味和無趣,去保護內心那份熊熊燃燒的對生命、對文學、對一切美的熱愛和向往。
有時,我常常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感覺自己仿佛置身于片刻時光的靜止和停頓中,那一刻,我會突然對這個世界心生無限的慈悲和柔軟。
尤其在我不顧一切地執(zhí)著地走向我內心的廟宇和神殿時,有一天,我突然發(fā)現(xiàn)了生命在某一種意義上的徒勞,那一刻,我并沒有失望,也沒有想要放棄。
雖然我曾無數(shù)遍地告誡自己,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但這份愛,讓我舍不得這世間太多的美好,甚至并不是指具體的人和事。我就是愛,單純地愛這個世界。
每個人活著都有各自的生活哲學,也有自己的意義和價值,乃至有一些必須經(jīng)歷的負重和承擔。但我始終相信,那些在歲月的刀光劍影和兵荒馬亂中,依舊肯在心中種下太陽、尋找光芒的人,會收獲一輩子的明媚和絢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