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王沒有多分一眼在抵在喉嚨的劍上,反倒是直視著執劍的人,聲音雖然有些顫抖,依舊條理清晰:“蘇狀元,春城里你被魏統領下藥抓入牢中,他本是要將你誣陷是無遺子上報請功的,是我認出了你,又讓魏統領放了你,難道蘇狀元不該報答我嗎?”
蘇恨:“我不需要你救。”
春城的監牢根本就關不住蘇恨,就算沒有睿王,一入夜,蘇恨便能直接打開那扇老舊的牢門直接逃出來。
“蘇狀元武功高強,普通房門當然關不住你,但那便是越獄,是罪上加罪。”
睿王喘著氣,腦部一陣陣地發漲發疼,又不得不強撐神智謀求自己活命的可能,哪有文人不在乎自己的清名的,從知曉蘇恨便是狀元時他就盤算好了這一番說法。
睿王所想的也不算錯,若是昨日之前,蘇恨還是個涉世不深蒙冤受屈了的狀元郎,如睿王所了解的那般是個酸腐書生,他或許會被睿王說服,而現在已不一樣。
蘇恨冷冷道:“我不在乎。”
睿王瞪大眼睛,十分驚詫,忽而又垂眸看向身邊的地面。
蘇恨見他心虛了,便不再多話。
“不。”睿王突然出聲,他還不想死,掙扎著強迫自己抬頭看向蘇恨的雙眸:“可還是我救了你,這已經是事實,不存在需不需要了。”他有些焦急地道:“蘇狀元,你就算不在乎罪名,但也讀過圣賢書,圣賢都說滴水之恩涌泉相報,難道你卻要殺了你的恩人嗎?”
蘇恨皺眉,指出這場所謂恩情里最大的問題:“這是你算計的。”
“當然不是。”睿王想也不想便否認,又不著痕跡地轉移了方向:“只是如今這是事實,即便不是救命的大恩,可古人也有言一飯之恩尚應銘記于心,不論大恩小情,若是你不報我的恩便殺了我,豈非是因我壞了你的品德?”
“我不過一個荒唐的紈绔,又不會武功,蘇狀元武功高強,只要在我身邊,什么時候要殺我于狀元而言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睿王看著蘇恨依舊沒有動容的模樣,心里愈發著急,又想起舍身讓他逃走的盛一現在不知什么情況,咬牙將早已盤算過的計劃連忙拋出來:“不若如此,勞煩狀元跟在我身邊,只肖保護我三個月時間,便算是還了這個小小的恩情,三個月后我引頸就戮,絕無二話,如此蘇狀元既能報仇也不必背上忘恩負義的罵名。”
蘇恨皺眉,吐出兩個字:“荒唐。”
他要殺這人報仇,這人卻提出要自己保護他三個月,簡直是頂頂荒唐的一件事,說著劍尖已刺破睿王的皮膚,滲出血來。
睿王喉間一涼,顧不得其他,忙抬手握住劍身,兩手皆破出傷口,血流劃過無幽的劍身不留任何痕跡,最終滴在了胸前。
然而事關性命,別說是劃破手流些血,便是直接斷了半個手掌,睿王也絕不會松手,急急說道:“蘇狀元讀了這么些年的圣賢書,當真要為殺我這樣一個人,便沾惹一身污名,拋棄禮義廉恥成他人口中寡恩薄義的小人嗎?”
蘇恨一向修養很少,此時也有些不耐煩,連話也不答,便要捅破這人的喉嚨。
“狀元若是嫌三個月太長,那便一個月,只一個月。”睿王雙手愈發用力,俊美的臉上都顯出幾分猙獰,顯然已是最后的掙扎:“狀元莫要因我一個小人,便棄恩義于不顧,如此傳揚出去,狀元公也要落一個以怨報德的罵名,那樣又與我何異?”
盛二在一旁眼神憤恨,似有滿腔要說的話,可偏偏又說不出口,看著自家主子一個勁地為求命貶低自己,眼眶都紅了。
睿王似也是無法了,拋出最后的殺手锏:“蘇狀元,你就算不顧自己的名聲,總要為你的師父想一想,斷筆書生在江湖上聲名狼藉,若你再做出忘恩負義的事情,外人自然要將你師父再拿出來詬病,你就不怕老前輩死后還因你而死不瞑目嗎?”
蘇恨早做好了一定要殺死睿王的決心,他也從不曾將外人的閑言碎語放在心上,是以他如今可以不要文人的清名,但亡故的師父卻是軟肋。
蘇恨幼年遭遇饑荒,若非之后遇見師父早餓死在荒野,甚至可能就成了其他人家里鍋中的一頓肉食,師父救他的命,教他讀書識字習武,待他猶如親子,他不能陷師父于不義。
但心里卻的確想著:如果只是遲一個月,他等得起,芳兒也曾受師父救命之恩,楊秀才又是村里有名的溫善人,想來他們也會同意遲上一個月。
蘇恨盯著這詭計多端的狡猾王爺,又想:就算睿王之后要找機會逃跑,不過是再次繼續追殺,他不會放過睿王,甚至之后睿王若是真的找到援手,他要殺一個不會武功的普通人不過須臾之間,即便賠上性命,也是早有準備的事情。
蘇恨冷冷道:“一個月,我只保證你不死,一個月后……”
睿王搶著說道:“我自愿死在無幽劍下,絕無怨言。”
無幽劍終于收回鞘中,睿王與盛二俱是滿頭大汗,脫力地倒在地上,蘇恨自上而下地看著二人,睿王沒有半點動靜,他伸腳在睿王膝上踢了一下,依舊沒有反應,想來是這一天幾次險死還生,方才又一番巧言令色的辯駁,耗去大量心神,如今一放松便暈了過去。
蘇恨蹲下解開盛二的穴道,盛二立刻便撲到自家主子身邊,將人抱起來試探鼻息,又松了口氣,警惕地抬頭看向蘇恨。
“我答應的事不會反悔。”蘇恨靠著樹坐下:“你也不用逃,逃不了。”
盛二知曉他說的是事實,沉默地將睿王平放在地上讓他好好休息,卻還是忍不住心中情緒向蘇恨問道:“他人口中所言就一定是事實嗎?”
蘇恨看了他一眼,然而盛二已轉過頭去,低頭檢查睿王的情況。
紅袖終于趕到,手上還拖著一個尸體一樣的男人,一眼他家主人收劍入鞘靠在樹上,而他們要殺的目標就躺在一邊的地上,只是胸口還有起伏,顯然只是暈過去而沒死。
盛二驚呼:“盛一!”
紅袖自然不會認為這是他家主人失手了,將手中的人又拖近一些才扔在了地上,向蘇恨走去。
他半跪將方才見到的情況報給蘇恨:“主人,方才有兩名山匪要將這個受了重傷的人送下山,聽他們的意思這是混蛋睿王的人,我便搶下帶過來了。”
盛二頗為不忿紅袖的稱呼,然而如今他身邊盛一重傷睿王昏迷,他自己也并不好過,身處弱勢沒有激怒蘇恨的底氣,便連帶也只能忍下這個小少年的不敬言語,將盛一也拖到他身邊,和睿王放在一起好照料。
紅袖看了他們一眼,疑惑地向蘇恨問道:“主人,不殺睿王了嗎?”
蘇恨道:“一個月后殺。”
紅袖又看了那邊狼狽的三人:“另外兩個呢?他們會武功,不殺怕以后壞事。”
兩人誰也沒有降低聲音,三人里唯一醒著的盛二自然聽了個清清楚楚,悄悄往前挪了兩步,他的刀就在腳邊地上,手掌輕輕落在刀柄上。
蘇恨看了他一眼:“不用,他們打不過我。”
紅袖便沒有再說,只抬頭看了看四周,天已經全黑了,他們在深山里又帶著一個重傷一個昏厥的拖累,也不好下山,對蘇恨道:“主人,我去附近撿些干柴生活。”
蘇恨便讓他去了。
盛二也想生火,畢竟山里夜里太涼,無論睿王還是盛一現在的情況都不好著涼,可偏偏蘇恨就在一邊,他沒法信任這個人。
紅袖很快抱回了一懷的干柴,在靠近蘇恨的地方生起火堆,火焰騰起三丈高,火光籠罩的范圍溫度漸漸上升,盛二三人所在地方也不再那么的冰冷,暖和起來后,疲累也漸漸占據上風,透支的身體催促著盛二告訴他他如今需要一場休息來恢復。
盛二咬咬牙,忽然拿起手邊血跡斑駁的刀,紅袖反應極為快速地擺出防備的姿勢人,然而盛二手起刀落,劃在自己的手心。
蘇恨微微挑眉。
疼痛讓盛二恢復清醒,從衣擺撕下一段極細的布條纏繞在手心的傷口之中。
紅袖見他不是想拼死一搏,收起手中的武器,往后坐在蘇恨身邊,眼中警惕雖然不少,卻也多了幾分認同,他是死士,所受的教育便是忠于主人,盛二這樣的行為在紅袖看便是理所當然,甚至是值得贊賞的。
蘇恨從地上隨意撿起一根一臂長的樹枝,樹枝插入火堆中一挑,火堆霎時小下去一半,被挑起的那一半宛如一個火紅的小太陽飛在空中,穩穩落在驚詫的盛二面前,周圍的溫度瞬間升高,昏迷中的睿王和盛一也舒展開眉頭。
盛二道:“多謝。”
蘇恨卻已靠著樹干閉目休息了,紅袖倒是沒有睡,坐在他家主人身邊,小臉在火光映照下紅撲撲的,朝盛二露出一個笑容便轉頭隱藏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