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就要中秋了,這幾日常軒跟隨著常管事是越發的忙碌了,說是忙完中秋節,他們也要準備開始啟程去南方了。阿福想著他們父子平日在外面雖說有現成的飯菜,但有時候這兩個人忙起來總是不按點吃的,難免對身子不好,便在晚飯上用了心思,想著給這父子二人好生滋補一番。
開始常軒并沒注意,后來某一天他才忽然想起來,趕緊跑過來問阿福:“晚飯這些雞鴨的錢,你都是用的什么錢?”
阿福一時有些茫然:“能用什么錢,無非是月錢罷了。”
常軒拉著她的手,言語中頗有些責怪之意:“你一個月才幾個錢兒呢,竟然這么折騰著花,怎么都不曾向我要錢呢?”
阿福有些羞赧,微微低下頭說:“以前在繡房,一個月是半吊錢。如今到了二少奶奶那邊,她給我加了月錢的,一個月也有一兩銀子了,買些飯菜什么的,還是夠花的。”其實家里的日常供應諸如米飯白面甚至布匹,都可以從公家領取份額的,她所花的,也不過是那些額外的支出罷了。
常軒卻依然不滿她這樣:“我是男人家,哪里能讓你養家呢,以后你若是要買什么,就向我要就是了!”說著他才想起來什么,拍了拍腦袋,嘿嘿笑了下說:“這個事也怪我,我應該干脆把銀子都交給你收著的。”
阿福連忙搖頭:“不用的……”
常軒卻不聽,徑自跑到了一個樟木箱子前,打開后里面卻是普通的衣服罷了,他將手伸進去摸索了一番,竟然摸出來一個黑色的布袋。
常軒眉飛色舞地晃著那個布袋,頓時袋子里面發出銀子相碰時的響聲,他得意笑著將這個布袋遞給阿福:“給你,這是我所有的家當了,都交給你了!”
阿福不接,歪頭笑著看他:“你怎么有這么多銀子呢?”袋子鼓囊囊,而里面的響聲略顯沉悶,想來應該不少的。
常軒拉過她的手,直接將銀袋子塞到她手里:“也沒有很多,我從小跟著三少爺,每個月都有銀子啊,如今我一個月能拿一兩半了。我爹從小不收我的銀子,說是讓我自己攢著。我攢了這么久,還沒怎么花過呢。”
阿福只覺得入手間沉甸甸的,她這輩子還沒摸過這么多銀子呢,抿唇笑著道:“你既交給我,那我就先給你收著,萬一你要用時再找我要。”、
常軒卻依然不滿,伸出手指頭戳了戳她細嫩的臉頰,責道:“什么你的我的,我的銀子本來就是你的銀子!你趕緊把你的銀子也拿出來,一起放到這袋子里,這些都交給你保管,平日有什么用度你就直接從中拿就是了。”
阿福聽他這么說,只覺得心里暖和和的,摸了摸被他輕戳過的臉頰,點頭笑道:“也好,那我就把我們的銀子全都放一起收起來。”這次說話間,她特意加重了“我們”這兩個字。
常軒這下子算是滿意了,不過剛才戳著她的臉頰時手感實在太好,當下忍不住又抬起手戳了戳她另一邊臉頰:“好,這樣子才是我的乖娘子。”
阿福輕輕睨了他一眼:“都是乖娘子了,怎么還戳?”
常軒湊近了她,黑眸中帶了幾分小小的霸氣:“無論是壞娘子還是乖娘子,反正都是我的小娘子,我就要戳,不但要戳,還要摸,還要親。”說著那唇就湊過來。
阿福連忙看看窗外,知道公爹這時候還沒回來,反正左右無人看到,也只得由了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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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也就這么過去了,這幾天二少奶奶已經吩咐阿福說是要繡一幅大的百鳥朝鳳圖,說是讓大少爺畫畫,然后阿福來比著繡。阿福經過公爹事前提點,也知道這個事非同小可,是以趕緊應下來,同時也在心里思忖著這個繡品該怎么弄。要知道這大幅刺繡不比小幅刺繡,那小幅刺繡重在技巧,而這大幅刺繡除了那小處技巧,卻還有耐心細致和事先的盤算,要做到成竹在胸慢慢勾勒。
阿福這么一盤算,心里卻有些沒底了。其實她師從林嬤嬤,林嬤嬤長于南方蘇州一帶,從小修習蘇繡,于是阿福雖身為北方京師之人卻學了一手地道的蘇繡。她天賦極好,又從小苦練,是以她繡出的仿畫繡暈染自如且繡線套接不露針跡,完全不同于北方繡法,這才讓府里的主子都看著喜歡。
可是她往日做作不過是小打小鬧,何曾繡出這種大幅的成品,且是要展現給太后的呢?這可不是幾天幾夜的功夫啊,若是她一個人繡,怕是要經年累月,說不得太后生辰到了,這繡品還不曾完成。
阿福想到這些,難免有些忐忑,后來二少奶奶看著她的臉色,倒是不在意地笑了,意有所知地說:“阿福,我柜子里有個荷包,雖早已破舊不堪,我卻視為珍寶般收藏,你可知為何?”
阿福低頭輕搖頭,她知道二少奶奶必有下話。
果然,二少奶奶輕撩了撩眼皮,笑道:“那個荷包,倒是早年太后所繡。”
阿福一聽這話,心里微驚,想著那個猜測果然是沒錯的。可是如今二少奶奶為何對自己說出這樣的事情?自己又該如何作答?
二少奶奶看阿福低頭不敢言,唇邊帶著一抹淡笑,輕道:“阿福,其實府里若是真要找繡娘,拿了銀子去找那些幾十年功底的繡娘,何愁不能找到,你可知為何我偏偏挑了你?”
阿福輕輕搖頭,低聲柔順回道:“阿福不知。”
二少奶奶低頭看了看這木桌上攤著的繡線和一幅繡了一半的錦鯉戲水圖,輕輕嘆了一口氣道:“阿福,你如今的針線,雖說尚有稚嫩之感,可是和太后娘娘當年的針法倒是有些相似呢。”
此話一出,阿福頓時明了,只是面上并不敢言。
二少奶奶站起身,瞅著眼前的阿福,輕聲細語地道:“阿福,你且繡著,無論好與壞,我都會替你擔著的。”
說著她雍容地轉身離去,不過再走到門口處時,卻忽然想起什么,笑著回頭道:“我差點忘了,你繡這東西,總是要個畫兒比著的,回頭你有什么想法,盡管去找大少爺商量。雖說他是府里的少爺,不過如今這件事可是老夫人親自吩咐下來的,你倒是不用顧忌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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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二少奶奶這番話,阿福倒是明白了,原本提著的心也放下了一些。回到家里和常軒商量了下這個事,常軒臉色凝重,看不出是喜是悲,低頭沉思了半響,忽然一拍大腿,笑著道:“阿福,你果然是有福之人!”
等到常管事回來,常軒忙不迭地去和他爹說了這個事,常管事聽著,倒沒什么驚訝,只是淡淡地說了聲:“這是好事,阿福好好繡就是了。”
因為這個,晚間回到屋里,常軒摟著阿福抱怨起了他爹:“阿福,你看爹那樣子,應該是早就猜到了,怎么就不告訴咱們呢,虧我還急巴巴地去對他說,他卻只是那個反應。”
阿福看著他委屈的樣子,心里想笑,忍不住抬手輕輕點了點他高挺的鼻尖:“你呀,和自家爹,有什么可計較的。”
常軒這個大男人在被阿福戳過鼻尖后,倒也沒說什么,只是報復性地用鼻尖在她胸前滑膩的肌膚上蹭了蹭,嘴里嘟囔說:“我也就是說說嘛……”
自那日后,阿福自然是專心繡品之事,心里再也沒有了原本的忐忑,而常軒則是幫著他爹準備著中秋過節的各項事宜。眼看著過兩天就是中秋了,阿福這天正在屋里比著那些五顏六色的繡線,卻忽聽到外面小丫頭討論一個事情,卻原來是靜丫頭要出嫁了。
阿福開始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后來特意出來,裝作不經意問了問,卻果然是三少爺房中的靜丫頭。外面那幾個小丫頭因為二少奶奶重視阿福,平日也敬阿福幾分。又因為阿福性子柔和,處事單純中卻自有分寸,于是小丫頭都喜歡她的。當下阿福隨口問起靜丫頭的事兒,這幾個小丫頭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阿福這么一打聽,這才知道原來前幾日孫大總管的獨苗兒子,忽然說是要娶靜丫頭。孫大總管自然是不愿,先不說靜丫頭是三少爺房里的丫頭,且說這兒子本身,是早已訂了一門親事的,那姑娘家還是有些體面的人。如今這兒子鬧著要娶靜丫頭,孫大總管不同意,可是誰知這兒子卻像是對靜丫頭著迷了一般,說是不娶的話就要如何如何。
孫大總管的娘子是個極寵兒子的主,見兒子都成這樣了,便跟著勸孫大總管。這孫大總管在府里也算威風人物,可是平日最怕自己那個黃臉婆,沒辦法,也只能應了。
說完這些,那幾個小丫頭見四下無人,湊到阿福耳邊低聲道:“還不知道這靜丫頭給孫得旺灌了什么米湯,竟惹得他如此呢!”說著這話時,那言語間的猜測,那笑意間的曖昧,阿福一看便知他們的猜測。
阿福心下有些不自在,不過還是強笑道:“別人的事兒,還是不要想了,反正這不是也要成親了嘛。”說著就自己回繡房去了。
她走后,一個丫頭對另一個嚼耳根:“你說話怎么也不注意著點?你這不是戳人傷疤嗎?”
被說的那個丫頭尚且不明白:“怎么了?”
另外幾個丫頭無奈搖頭嘆息,有人甚至戳她腦袋,罵她笨。
阿福關上門,將那低聲細語都關到門外。
她低低嘆了一口氣,想著那一晚她補衣時靜丫頭的惆悵,如今她嫁人了,且嫁得是府里的大管家,如今應該是得償所愿了吧?
其實靜丫頭,她接觸不多,但聽常軒平日所講,知道她是個很好的姑娘,阿福也是希望她能得個好結果的。
如今這樣,也好,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