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天冷了,這幾日常軒打通關系給梧桐庵里送了些被褥。庵中關著的或者身懷六甲,或者原本是嬌弱的貴婦們,想來那些官差也不想再出人命,是以這被褥倒是順利送進去了。常軒還安置了侯府中之前的那些下人,大部分選擇領了銀子離開了。畢竟侯府將來怎么樣不好說,他們被關在牢里關怕了,如今能順利走人又能拿銀子,何樂而不為呢。這其中當然也有些不愿意離開的,或者是實在沒處可去的,或者是在侯府里有一定地位想著將來多少還是能撈些好處的。這其中就有那小妾吟秋,她抱著手中的娃哭天抹淚,是怎么也不愿離開的。
常軒想想也是,她的兒子好歹是二老爺名義上唯一的孩子,她自然不愿離開。不過鑒于常軒對二老爺早就心懷不滿,他便找來細云,讓她隨便給吟秋安排一個院子先住著,各項供給短缺不了她的,但也就是這樣了。如今侯府要倒了,這吟秋若想在常軒手下繼續過之前的日子,那是根本別想了。
吟秋開始還不愿意,她眼看著這細云不過也就是幾年前的一個小丫頭片子罷了,怎么如今竟然管起了事,心里很是不忿,便拿話刺了細云幾句,無非便是說細云怕是要趁著阿福不在趁機爬上常軒的床。
她這話一說,細云當下臉紅了,氣得眼淚也下來了。后來還是旁邊的人過來勸了一番,細云才平息下來,不過因為這個事,細云就徹底不管吟秋的事,有什么用度需求自然是小丫鬟仆人們送過來,她是連過來問候一聲都懶得了。
吟秋過了幾天這樣的日子,便有些受不住,于是某日抱著孩子就去找嚴興了。這嚴興因為前些日子幫著一起去贖回侯府下人的事,地位一下子上升了不少,別人見了他也叫聲嚴爺的,于是他也堂然把自己當一個爺。
嚴興開始還不敢理這吟秋,可是經不住她鬧騰啊,后來兩個人便慢慢勾搭起來。開始時還知道避著人,后來見常軒不怎么管他們,而那細云也很少過來吟秋這邊,于是這兩個人便也不掩人耳目,堂而皇之的當起了野夫妻。這事大家都看在眼里,不過侯府以后怎么樣真不好說,是以大家也都是心知肚明但裝作不知道罷了,估計如今不知道這事的也就常軒那邊,還有嚴興的妻子迎春罷了。
常軒如今的確忙,他找了門路,總算進了那之前根本不讓進的大牢見到了自己的主人。進去一看,大老爺二老爺都瘦了老大一圈不說,那孫大管家卻是已經不在了!據說是當時牢里的獄卒打人,孫大管家護著兩位老爺,結果一不小心被踢到了地上,當晚捂住心窩子疼了半宿,最后終于咽氣了。得旺在獄里哭得不****形,不過這又能如何,大老爺二老爺自身難保,他們也沒什么辦法了。三位少爺都被關在同一間牢房里,二少爺見了常軒就撲過來問二少奶奶怎么樣了,常軒看著二少爺眼中的渴盼和焦急,愣是沒敢說出二少奶奶已經沒了的消息,只得含糊其辭過去。
大少爺蹲坐在監獄一角,見是常軒來了,他也不搭理,不知道在想什么。而三少爺卻是同二少爺一起撲過來,大叫著說常軒你得想辦法救我。常軒心里苦笑,他又能有什么辦法,他能做得無非是看看能否給送點東西過來,好歹讓少爺們老爺們的日子好過一些罷了。
從獄中出來,常軒一路連馬都懶得騎,就這么慢慢踱步回來的。這一路上,旁邊街市的喧鬧和他完全是是兩個世界,心里帶著落寞和無奈,就這么一步步走回來。要知道先不提各位老爺少爺,就是那孫大管家,不但對常管事有恩,就是對常軒自己,都是有提拔之恩,如今孫大管家就這么去了,他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走到福運來門前,看看里面依然是生意興隆,他心里才感到一絲溫暖。店里伙計正忙著,并沒有注意到自家大掌柜就在門前站著,一個個笑容滿面地招待客人,于是常軒就傻傻在站在那里呆看了許久。
站了半響,他終于想著要回家去了,結果一轉身卻沒提防身后一個人迎面大步走來,就這么和人家撞了個正著。
常軒身子壯實,這一撞間,他倒是沒什么事,那個人卻是差點摔倒在地上。常軒一下子回過神來,趕緊就要伸手去扶,誰知道那個人身后的侍從卻早已將那人扶起,另外還有兩個侍從上前呵斥常軒。
常軒定眼看去,只見自己撞倒的那人不到四十歲的年紀,身上穿的袍子是上京城里都少見的上好料子,又見人家帶著侍從,知道不是好惹的,趕緊抱拳作揖。
那中年人好不容易站起來,早有人給他撲打了身上的灰,他自己又整了整頭發,這才向常軒這邊看過來。
誰知道他看了常軒,卻一下子凝起了眉,對著常軒好一番打量。
常軒以為人家心里有氣,想著今日本來是自己的不對,只好再次含笑道歉,又說以后再到這福運來買布買衣,以后一定給打一個大折扣。此時店里有客人也發現了門口的事,都紛紛出來看熱鬧,而店中伙計自然也認出門口是自家大老板,都趕緊端茶遞水搬來了椅子。
那中年人卻仿佛根本沒聽到常軒的賠禮之聲,他只是對著常軒看了好久,看到后來眼中仿佛帶了點水光,最后終于嘴巴顫了下,帶著壓抑的激動問道:“你是福運來的大掌柜?”
常軒心里很是無奈,想著今日才知道了孫大管家的死訊,如今又遇到這樣的事,真真是禍不單行,當下只好抱拳勉強笑著點頭。
那中年人見了,竟然顫著聲音追問說:“你,你姓常?你爹也姓常?”
我若是姓常,我爹自然姓常,常軒如是想,當下嘆了口氣,點頭道:“這位官人,我爹和我都是姓??br>中年人聞此,忍不住上前一步,緊抓住常軒的袖子:“你是常騰的兒子!”
常騰,這是常管事的名字。
常軒一聽這個,頗為詫異,自己爹爹的名字,此人怎么知道?他心間一動,想起派陳管事前去人牙處發生的事,再看看左右的侍衛,頓時明白過來,難不成此人就是南方程記布莊的大掌柜,也就是新科狀元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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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庵中的阿福正經歷著來到庵中后最為忙亂的時刻——柳兒要生了。
自從柳兒進了庵中后,她一時情緒低落,后來二少奶奶去了,對她的打擊也很大,她如今已是瘦得皮包骨頭。偏偏這日上臺階時踩到了青苔還摔了一腳,于是這一下子便羊水破了。
幸好庵中的眾女子都是生過孩子的,一看這形勢不對,馬上將她扶進屋子,又匆忙跑到庵門前敲著要他們找穩婆,弄熱水。
可是那些官差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不敢擅自做主,說得請示一下。阿福看著柳兒蒼白虛弱的小臉,當下就急了,用這輩子最大的聲音怒問道:“你們的柯頭領呢,他人呢?”
這群官差們見慣了庵里女人低眉順眼的樣子,忽然見這小娘子氣急敗壞地沖著自己吼,當下都是一愣,后來終于其中一個反應過來,忙說這就去找柯頭領。
柳兒那邊身下流著血,無力地緊鎖著眉頭呻吟,大夫人和二夫人還有孫大管家娘子都圍著她,孫大管家娘子還在一旁喊著讓她不要叫,省著點力氣。
這時候大夫人見阿福匆忙又跑回來,把阿福拉到一旁焦急地問穩婆什么時候能到,說如今庵里連點熱水都沒有,而這柳兒又看著身子如此虛弱,怕是事情不妙。
阿福聽著這個,心里一沉,望著門外,她只希望那些官差能盡快找到他們的頭領。
可是時間就這么過去了,太陽逐漸西去,柳兒的氣息也越來越虛弱,那個柯頭領依然沒有來。
孫大管家娘子終于熬不住了,跑到大門前,拉了那些官差的衣袖哀求,求他們給弄些熱水和吃食來。這些官差早已派人找柯頭領,見他一直不來,當下只好擅作主張幫著去弄了。
等到西邊天上全都染成了紅色的時候,柳兒已經幾乎沒有了任何力氣。她的額頭上粘著被汗水打濕的發絲,睜著無神的大眼,用已經干裂的唇斷斷續續地叫著阿福的名字。
阿福忍著淚水湊過去,柳兒卻用盡了力氣緊抓住阿福的手,掙扎著想要說什么,可是她沒有力氣了,她毫無血色的唇動了幾下,發不出任何聲音。
大夫人嘆了口氣,柳兒怕是真得不行了。
此時孫大管家娘子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切,也忍不住抹了一把眼淚。柳兒雖然只是一個妾,可肚子里懷的也是她孫家的種,沒想到如今就折損在這庵里了。
得旺娘子此時肚子也是大著的,她見此情景不由得擔憂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神情惶恐。
柳兒閉了一會兒眼,仿佛積攢了一些力氣,終于斷斷續續地說道:“阿福……我要死了……我對不起……對不起你……”
阿福咬著唇含淚輕輕搖頭:“柳兒,你沒事的,你一定可以撐過去的。”
柳兒卻勉強搖了搖頭,掙扎著說道:“……當日……當日你和大少爺……其實是我故意引去的……”
她這話一說出,大家心里俱是一愣,其中得旺娘子臉色頓時變了,冷聲道:“你如今說這個做什么!”
大夫人臉上有些不好看,冷淡地掃了眼得旺娘子,轉首柔聲吩咐柳兒說:“孩子,你有什么話就說吧。”
柳兒看了眼大夫人,苦笑了聲:“大夫人,我貪圖小恩小惠……受了人家的好處……干了昧良心的事……害了阿福,這才有此報應……”
眼中的淚水漸漸滑下,滑到了一旁夾雜了茅草的被褥上,她仰躺在那里,滿懷歉意地望著阿福:“阿福……我對不……對不起……你……不要怪我……”
阿福的淚水劃過腮邊,她早知道其中有問題,可是此事過去了那么久,她早已不會去怪誰了,沒想到如今柳兒卻在臨死前竟然掙扎著要說出這個。
她緊攥著柳兒的手,哭著道:“柳兒,你沒有對不起我,我不怪你,真得不怪你的……”
柳兒原本無神的眸子里有了一絲光彩:“謝謝你……”
可是她說完這話后,就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的眸子也不動了,仿佛定格在那最后的一絲光彩上。
后來過了好一會兒,阿福才意識到,柳兒已經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