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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一帶一路

    又是一個傍晚。
    火燒云遍布天際,璀璨明亮的色澤鋪滿大地,一眼望去,田地仿佛已經鋪到山的盡頭,大河在手邊閃閃發光,作物們繁茂的枝葉在微風中如同波濤起伏,歸行的生產小組成行走過田間道路,長長的影子在滾滾的葉波上搖擺,談笑聲隨風而來。即使南山族長的生活幾乎沒有出現過“藝術”這樣的詞匯,他依然能夠感到這樣的景象是美的,這種美不僅在于光影和色澤,還有景象背后的美好意義:不久之后又是一次大豐收,所有努力都會得到豐盛回報。
    他伸手探向腰間,只摸到成串的鑰匙,低頭看了一眼,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又想抽葉子?”
    南山轉頭,黎洪正朝他走來。
    “不太好習慣。”南山說。在山間尋找有特殊氣味的葉子當做煙草是不少部族的習慣,幾乎都是有一定年齡的人才能有的愛好,在病痛發作和煩惱憂愁時能夠借此減輕負擔,但是前段時間聚居地的養老房里連續過世了幾人,因為癥狀相似,經過術師同意的解剖過后,醫學生們發現了他們發黑的肺泡,隨即這項愛好就被禁止了。南山族長其實從未沉迷這個,只是一直帶著亡妻為他打磨的石煙斗,禁令下達之后,他把它放在了床頭的一個小箱子里。
    “大家都想著你長命呢。”黎洪說。
    南山哈哈笑了一聲,“我也過不夠這新日子呢。”
    黎洪彎腰從路邊匍匐的雜草頂端揪了幾根綠芯下來,叼在嘴里,“日子……我以前可從來沒想過現在的這種日子。”他喟嘆道。
    南山和他一起并肩向回走,“誰能想到?能活下來就不錯了。看看這里和那里,過段時間就要收獲了,我聽說工廠那邊要送幾部機器過來,有的打谷和玉米,有的碎桿子,還有的翻地,就跟那嗚嗚叫的列車一樣的,選好了地方,加煤,放水,一個,要么幾個年輕人上去,哐哧哐哧就能干幾十個人的活,聽著真讓人想看看啊。”
    黎洪也很感嘆,“都是那些年輕人說的吧,他們能干啊。”
    “年輕人的腦子好啊。”南山說,“你看,術師也年輕。”
    “……”黎洪過了片刻才說,“看著他的時候可真難想到這個。”
    南山又哈哈笑了起來,黎洪也笑了一下,兩個人又走了一會,氣氛漸漸沉默了下來。
    “我的老伙伴……”南山終于說道,“誰給你氣受了?”
    黎洪搖了搖頭,他已經嚼掉第三根草芯了。
    “我不信,你就是不想說。”南山說。
    黎洪又搖了搖頭,然后長長地嘆了口氣,“現在是年輕人的時候了。”
    南山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說下去。他作為農業大隊長,一直忙的都是種地的事,沒什么空閑,也不懂術師帶著年輕人們做的那些翻天覆地的大事,但他所知所見的,無不表明他們當初決定了跟隨術師是多么正確的決定,而術師這樣的人物能夠出現在他們之中又是多大的運氣——哪怕是在“全世界”這個他過去從沒想過的“概念”中,他們大概也是獨一份的。不過就像破石開礦……也不對,就像他們種下一顆種子,然后長成一棵作物那樣,結成的穗子或者塊根是最好最有用的,其他地方就……倒也不是沒用了,就是——
    他們跟不上了。
    今年過世的人當中就有幾個是各個部族很有威信的老人,年紀到一定歲數的身體不好的人是幾乎不用干什么活的,但吃的和住的都不差,有些人和自己的兒女家人一塊住,有些就搬到了專門的養老地去,只有在發生紛爭的時候才要他們出面當個中間人——這是術師留給他們的。但實際上,用得到他們的時候幾乎沒有,年輕人要么去礦場,要么進工廠,要么在種地,其他的不在軍隊就在學校,哪兒都見不到閑人。建設剛開始的時候還有些亂,還有人摸不著頭腦,老人們是有用的,但很快他們就被歸進了不同的集體之中,就算有什么問題,用集體內部的規章制度就能夠處置得差不多了。
    南山知道黎洪,就像知道自己那樣。相比和部落遷徙前沒多大差別,始終是為吃飽這件事干活的他來說,黎洪曾經深受術師重視,在他盡心盡力的輔佐下,許多族中的年輕人得以脫殼而出,用勤奮和聰明力壓眾多部族人口,牢牢把握住關鍵位置,即使有塔克族的塔克拉取代了范天瀾的位置,他麾下一半多隊長還是遺族領頭……如此種種,黎洪的功勞無人能及。可是情況慢慢就發生了變化。
    術師仍然信任黎洪,只要是他的意見,術師都會認真傾聽,但是,關于任何具體位置的人和事,由黎洪說出這個人好不好,行不行,術師考慮過后再給予任命的例子再也沒有了。這不是在一時間發生的,而是慢慢變成了如今模樣。哪怕在農業大隊里,從鋤頭手柄到廁所門口,從皮包面上到床板邊邊,只要能寫上字和數字的地方,那些來自學校的孩子們都絕不放過,不管是在田間干活還是吃飯睡覺,天天這樣看著,再傻的人也能對得上了。何況還有每周都要開兩三次的講解會,開會的年輕人把怎么種地的辦法教給他們,也從每一個干活的人那里知道什么辦法好用什么辦法不好用,還有為什么會這樣,然后當講解員們把表格發下來,教他們這些干活的人怎么填空,怎么打鉤的時候,他們也慢慢地知道該怎么做了。
    術師還是相信黎洪,就像相信他們一樣,這些做法從來不是什么大人物的多心眼,而是……術師就像看得起他們遺族一樣,也看得起其他部族的人。術師對他們知道的越多,決定就越準確。靠經驗得來的識人之明還是有用的,他的老伙伴現在還有一種名叫“監督”的責任,誰覺得自己上頭的什么隊長之類的人干不好,都能找他說,要是事情鬧得大,那黎洪除了報上去,還要準備東西去開會……沒有人覺得這樣不好,有規矩那是好事,就是,哎,南山知道黎洪,不是因為私心,要是有私心當初術師就不會信他,他就是……就是還是覺得自己已經不太用得上了,年輕人們弄的那些玩意他都不太懂了。
    就跟玄侯他們正在搞的事情一樣。
    南山想著自己最近聽到的消息,他當這個農業大隊長,要說真懂的東西也不多,實際上大多數活都是跟其他年輕人們一邊學一邊干的,現在已經是勉強應付了,要是那些機器搬過來了,他連走近去看看都得想想,然后他能干嘛呢?
    兩個半老頭子就在路上走著,各自想著心事,影子在路上越走越長,然后又被別的影子蓋住了,有人趕上了他們。
    “深林?”南山和黎洪停了下來,看著眼前帶著一隊學生的青年。
    農業部門目前的部長和他們打了招呼,他的學生——人類和狼人都有——也一起行禮:站直身體,稍稍低頭,今天采集的樣品讓學生們帶回宿舍去,深林留下來和南山他們一塊走,然后才用術師的語言說道:“今年單塊地的收成估計會比上年降五成。”
    南山點了點頭,黎洪倒是吃了一驚,“怎么差這么多?”
    “因為種子。”深林說,“去年那樣的高產不能再有了,種子留下來沒用。今年種的都是能留種的,我們自己要想辦法用這些不同種子再改良。”
    黎洪不說話了,都知道種子是從術師那兒來的一樣,但是也都知道不能總靠著術師這樣做,像范天瀾現在在做的工程那樣,他們必須有自己再造的能力。南山嘆了口氣,“有那么多人要吃飯哪。”
    “現在的收成夠對付了,我們還有新墾地。”深林說,“明年還要把赫克爾那邊的地也開發一部分。”
    “已經決定了?”南山問。他說的是把狐族也劃過來這件事,哪怕是在去年,沒有人會想把對面這個部落怎么樣,但現在經歷過這么多事,別的不提,狐族可是從早到晚眼巴巴看著這邊,是什么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深林說:“他們說我們晾著他們,可要是我們真說了把他們加進來,誰又知道他們會怎么想?雖說孩子也來這邊學習了,也有不少人加進了礦場工作,連他們來這邊偷豆子花生和玉米也沒怎么樣,可他們還覺得不安心,那就不如先試一試。其實不止狐族那邊,來過慕撒大會,現在又有人在學校學習的部落,明年春天也能分到點種子。”
    黎洪皺起了眉,南山又習慣性摸鑰匙,“連那些部落也有?”他們差不多是同時說。
    深林沒有直接回答,他說:“現在在學校里的那些部落獸人,一學期只學兩件事,一是蓋房子,第二,就是種地,種子就是發給他們的。所以過段時間,收成的時候他們都會搬出來,收完了他們就該回去了。”
    這就是他留下來要和他們,準確地說是南山族長所說的事。兩個遺族中年人都沉默不語,一直到快要走到宿舍的時候,南山才問了一句:“這樣能行嗎?”
    “為什么?”黎洪問。
    深林停了下來,這名當年做不了一個好獵手,也對種地沒什么意思的青年在夕陽的余暉中想了想,“我覺得他們影響不了我們。時間短暫,他們能學到的東西不多,沒有實際上手的經驗,輪到他們自己來和部落人的時候,問題不會很少。何況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問題,他們學的是我們的辦法,我們是靠集體分工合作來完成工作的,可這些毛沒長齊的孩子大概是動不了他們的部落。”
    “那也不一定。”黎洪說,“有決心的人,比如撒謝爾的斯卡,撒希爾的布拉蘭的人也會有。”
    “如果有這樣的人,那也不差。”深林說。
    “怎么說?”南山問。
    “他們越像我們,就越要依靠我們,不然他們的工具和良種去向誰要?”深林說,“學了怎么種植作物,飼養家禽和家畜要不要也學?怎么處置肥料,防治蟲害,給動物治病和加工肉的辦法學不學?他們要學這些,就離不開我們。”
    “就怕他們學完了,他們就用不著我們了。”南山說。
    “是我們要用他們,術師才讓他們學這些東西。”深林說。
    黎洪嘴里的草莖已經嚼到了末端,“我們的工廠里生產的出來的東西已經快要堆滿倉庫了。”
    片刻之后,深林說道:“術師打算修一條路。”
    他對遺族過去的兩位首領說,“一條鐵路,從這里通往獸人帝國的首都。”
    仍然是獸皇宮血腥冰冷的大殿。
    一個年輕人類癱坐在地上,臉色比石頭一樣蒼白,從頭發稍到腳趾頭都在發抖,一名獸人慢慢踱到他面前,微微低頭看他。
    片刻之后,他回頭對皇座上的虎族說:“這個可以留下來,陛下。”
    頭戴皇冠的獸人沒什么表情,他現在的臉很難作出生動的表情,他的眼睛更冷漠,冷漠又掩蓋了背后的血腥瘋狂。他抬了抬手指。
    “把他帶下去。”站在皇座下的白色獸人說,“給他衣服和食物。”
    發抖的年輕人類完全癱倒在地上,恐懼終于從他身上離開,帶走了他最后的力量。兩名侍衛從石柱旁走來,一人抓住一邊肩膀,輕輕松松拖走。白色的狐族獸人側頭瞥了一眼那名人類離去的痕跡,笑了一聲,“這個沒失禁。”
    “別廢話。”現任獸皇說,“否則你也殺。”
    “是的,陛下。”白色獸人說,“現在我們有幾種辦法對付我們的敵人,但沒有一個是馬上能夠得到勝利的。我們還能派出軍隊,但如這些人類所說,再次開戰之前,我們必須要知道我們的敵人究竟有多強大,他們的強大是到此為止,還是一直在增加,在召集軍隊之前,我們必須派出探子。”
    沒有人反對他,也沒有人附和他。
    “在等待消息的時候,我們同樣要增強我們的力量。那些人類把奴隸和獸人一塊集合起來,好像他們人人可用,我們不能那么自取滅亡,但我們要把部落都聯合起來,告訴他們我們遇到了一個多么可怕的敵人,告訴他們我們的敵人要干什么。”白色獸人說,“他們要把我們都干掉。”
    他轉頭看著殿中眾人,“這是生死存亡之事,絕不容懷疑。如果在此之前,我們還是用習慣去判斷我們的敵人是我們失敗的原因之一,那么,現在這些人類用自己的性命來作出的判斷就足以驚醒我們,敵人的圖謀絕非他們提出的幾個條件,而是像寄生在樹心的蟲子一樣,他們最終的目的就是帝國以及我們獸人的滅亡。現在他們掌握力量,我們要與之決一死戰,就必須把所有的力量集中起來。是時候去收服那些不馴服的部落了。”
    他轉身面向皇座,深深躬身,“一切希望在您,陛下,您的力量是一切的證明。人們只會為純粹的力量所征服,如斯卡·夢魘這樣為入侵者敞開土地的恥辱將被永世唾棄。”
    獸皇開始思考他的話,一旁的獅族族長發出疑問:“只是派出探子?”
    “當然不僅如此。”白色獸人說,“他們向我們提出要求,我們也可以提出要求,并且只有一個要求。”
    他微笑著看向獅族族長,“在征服的過程中,我們也必然會受到一些損失,將我們受傷的,殘疾的戰士,和帝都中所有沒有價值的人都送到斯卡·夢魘的領地去。”
    雷聲滾過天空,沉重的大雨點像一陣急促的腳步,噠噠噠地跑過房頂,隱沒在風聲深處,又是一陣,然后雨的腳步碎裂成密集的鼓點,嘩啦啦的水聲自遠及近,大雨籠罩工地時,聲勢猶如天河傾倒,正在開會的人不得不豎起耳朵,提高聲音,才在不久之后順利結束這場工作會議。
    隊長們陸續離開,留在最后整理會議室的只有兩個人,曼德驚奇地看著他們的頭領人物用一種比平時更干脆利落的動作——讓他完全跟不上了——完成收尾工作,把會議資料一卷,留給他的那句話還在曼德耳中打轉,對方已經走出了會議室,等曼德關燈關門,來到走廊上的時候,連衣角都見不著了。
    曼德看向外面,水風迎面而來,在這個深黑的雨夜中,只有幾盞明燈熠熠閃耀。
    回到宿舍的范天瀾只打濕了發梢,一步過轉角,他就看到了那道熟悉身影。
    云深收起雨傘,水流反射著燈光,沿著傘面向散尖匯聚,落成一道水線,他抬起頭,同樣看到了那個匆匆趕回來的黑發青年。
    “天瀾。”云深說,對他微笑了起來,“我也把假期調到了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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