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中之國。云深沒有刻意掩飾自己的目的。         包括龍之脊到深青森林這片地區,遺族移民們向撒謝爾租借的土地面積初步計算是275平方公里,在面積廣袤的中洲大陸還不夠一個子爵的領地大小,而且是基本上沒有經過人類開發的荒野,再加上這片地區存在著的某些異象,實際算不上什么合適的移居地。         但云深和遺族都需要一個根據地,而且和撒謝爾的看法相反,云深對這塊租界本身的條件沒有任何不滿。在別人看來極為極為棘手的困境,對他來說還算不上什么困難,如果不是遷移的時節不太好,他只需要用從地球那邊轉移的一半物資量就能實現目前的成果。雖然大部分人對照此發展下去的將來已經非常滿意,不過云深的計劃卻是在移民部族具備最基本的生產能力之后才算要真正展開。         關于此事,云深只和天瀾討論過,而這位聰慧冷靜的年輕人給他的回答,是他想做的只要能做,就放手去做,他和遺族都將傾力支持。         “你不會覺得我的計劃有些……”云深問他,“不太實際?”         “只要是能夠實現的,那就是應該存在的。”         “存在即合理嗎,”云深微微一笑,“我也是這么認為的。”         云深過去的導師評價他是一個能夠堅守本心的人,工作的同事說他性格堅韌,他那位朋友的說法卻是另一種——有些人,是未到南墻先回頭;有些人是撞了南墻才回頭;至于你么,是打碎南墻繼續往前走。         只要承認撒謝爾對這些領地的主權不變,云深作為一個“法眷者”在租界內的任何作為都是他的權力,因此即使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謂“法眷者”不過是冒名,短時間內云深仍然會將這個名號保持下去。         中洲的疆域是如此廣闊,經歷兩百多年前的裂隙之戰和幾十年前的大瘟疫之后,人口還未完全從凋敝中恢復,許多土地至今閑置。列王與諸侯熱衷與爭奪領地和財富,但在目前的生產力水平下,只要能保證他們從領下土地取得足夠的利益,管理者是誰,用什么方式并不是那么重要,這一點似乎在獸人帝國也是同理。六倍年金已經不能算是小數。         遺族已經降格為被統治者,新訂的這份契約主體自然變成了“法眷者”云深和撒謝爾部落。斯卡是個很爽快的人,云深的預備方案也足夠多,大體上的條款都能在一回合內確定下來,不過在契約的有效年份上雙方的標準有了分歧,狼人的傳統是雙方只要一方死去,訂立的契約就自動失效,這一點云深不能接受。         最后斯卡做了個停止的手勢,“那么你說個時間,我看行不行。”         云深沉吟了一下,“63年。”         “63年……到時候你90歲?”斯卡哼了一聲,“夠長壽的啊。”         “如果那時候我已經不在了,就由別人代替我,”云深平淡地說,“去看看到時候的世界已經有了什么變化。”         “你不會真的打算隱居下來吧?”斯卡狐疑地看著他。         云深只是微微一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直到將最后一條明確到契約上,帳篷外的日影也移動到了西側。斯卡把從云深那里拿來的簽字筆往旁邊一放,接著整個人都趴到了石板表面,對一直“活潑開朗”地活到今天的斯卡來說,這種正兒八經的談判真他X的麻煩累人,如果不是正在一邊一絲不茍謄抄契約備份的藥師在鎮,他早就抓狂了——法眷者還是學者了不起啊!有本事你一句話說短點!欺負狼人沒受過貴族教育還是怎么樣!         只會寫自己名字的文盲族長斯卡的連耳朵都偃了下去,不過他還不是最失態的,從頭到尾都沒起到什么作用的斯比爾長老已經睡著了,他坐在中央鋪著皮墊的椅子上,腦袋朝前一點一點,鼾聲陣陣傳出來,即使他的兩個奴隸在背后偷偷推他也沒用。         云深對此視而不見。契約討論到第三條的時候就有狼人待不住了,偷偷退出人圈在帳篷邊緣踱來踱去,商談進行到第二個小時之后開始有人進出帳篷,每個出去再回來的狼人身上都會多多少少帶點熟肉的味道,中午時分一部分狼人已經站得不太耐煩,干脆盤腿坐到了地上。斯卡背對著他們,似乎并未察覺,云深于是也不作理會。反差的是他的護衛,自始至終除了輕微的身體晃動,所有遺族人都沒有離開過他們應在的位置。         金發的雙胞胎少女站在斯比爾長老的身后,時不時地偷眼看向正在謄寫契約的黑發青年,被斯比爾從荒野上撿回來的她們對遺族沒有普通人的忌憚,跟部落那些人類奴隸以及粗魯的狼人騎士相比,這些身材挺拔外貌醒目的黑發男子當然令她們好奇得多,何況這位青年是如此俊美,修長的手指握劍的時候彷如鋼鐵,卻又能那么靈巧地在潔白如雪的紙張上寫出流暢華麗的字跡。         至于就在這位青年隔壁的黑發術師,在她們關注他的外表之前,這位從天而降的遠東術師身上攜帶的光環已經讓她們將他看成了非人的存在,法眷者是法則的寵兒,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那么這種人跟神的距離一定是最接近的,外貌反而已經不重要了。不過他的年輕仍然出人意料,長相也比遺族的所有人都富有異域風情,面孔的輪廓很柔和,微笑起來的時候甚至有種溫柔的味道,但她們從來不敢對上那雙幾乎是純黑色的眼睛。         如果對上了,好像靈魂不知不覺就會被吸走那樣。         事實上云深只是習慣性地記下出現在眼前的面孔,雙胞胎差點被他當做重影,視線停頓的時間因此稍稍長了一點而已。         契約分成一式三份,撒謝爾和云深各執一份,最開始的草稿將封在防水放腐蝕的容器中,埋入欲將修葺的新祭臺地下,63年之后再挖出。就傳統來說,契約應該是蘸著血酒在羊皮紙上寫成的,斯卡現在的身體里寄宿著修摩爾·冰山,自然也知道了這位遠東術師具有的奇異血脈天賦,為了以防萬一這位的血再弄出什么意外,斯卡同意了云深的替代方案。         只要能證明這份契約是獨一無二的,斯卡并不抗拒使用遠東術師提供的材料。對味道刺鼻的墨水他沒什么興趣,不過遠東術師拿來的帶水印的紙張他覺得有點意思,而那個實力很強的侍從使用的筆就更有趣了。在使用之前,這支筆被拆開證明是從未使用過的,它從墨水瓶子里汲墨的時候差不多所有的狼人都盯了過來。         斯卡支起腦袋,看向剛剛停筆的范天瀾,懶洋洋地向云深說道,“你手里的小玩意不少啊,要跟來年的商隊交易的就是這些了?”         “不是。”         “那你要賣什么?”         云深在自己的位置上轉頭看了一眼,白鳥向前走了兩步,將手伸向領口,解開披在肩膀上的短斗篷,接著是外套,隨著扣子被一個個解開,隱藏在服裝底下的明亮金屬色露了出來。脫去上裝之后,白鳥繼續將肩鎧,護心鏡,還有護腰的鋼甲都卸了下來。         斯卡瞇起了眼,昨天晚上這些遺族人果然是穿著這玩意。         “這是……鋼甲?”他站起來走過去,拿起一塊肩鎧看了看,然后屈指一彈,錚一聲輕響,聲音帶著余韻傳了開去。斯比爾也睜開了眼睛。         “這些是簡化后的護身甲,還有兩塊膝甲,總重8磅左右。”云深說,中洲的度量衡標準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標準,不過跟撒謝爾交易的商隊較多,“磅”這個跟地球最接近的單位也能用。         “夠輕的,效果如何?”         云深依舊是那個表情,“能抵御這個世界上絕大部分弓箭的抵近射擊。”         一些狼人發出驚訝的嘶聲,斯卡笑了起來,“說起來容易,我試試看怎么樣?”         云深抬眼看看他,伸手指向面前的契約,“你隨意,不過先把指印按上怎么樣?”         狼人們對武器相關的熱情遠遠大于繁瑣嚴肅的契約,在斯卡和五位長老都按下指印后,該收的收起來之后,一群狼人就呼啦啦地擠出了帳篷,甚至沒幾個人想到要等一等這套護甲的真正所有者。         云深目送他們離開,倒是完全不介意自己被冷落了。也并不是所有的撒謝爾狼人都出去了,留在這里的還有一位伯斯百夫長,這位年輕狼人在部落里的地位有些特殊,至少在剛才的場面,他一個百夫長也能列位確實顯得不太尋常。         藥師也站了起來,他將手按在胸前,向云深輕輕點了點頭,動作未能表達到的東西,他的眼神已經足夠說明了。         云深微笑了一下,然后說道,“藥師和百夫長的感情不錯?”至少從態度上看得出來,那位白色的狼人對藥師的態度只有敬重,沒有防備。         藥師看了一眼身邊比他高了一個多頭的狼人青年,也笑了笑,“大概是因為這個孩子是我親手接生,而且喂養到斷奶的吧,”他露出了有些懷念的眼神,伯斯的臉上則難得現出了窘迫的樣子,“那時候斯卡才12歲呢。”         而在另一邊,斯卡他們已經找好場地,把部落里的大小弓弩都搬了過來,那塊厚度足有兩厘米的護心鏡被掛在一根木柱上,幾個狼人騎士手持弓箭排著隊去測試它的防護力,箭頭跟鋼板撞擊的當當聲不絕于耳,圍過來的狼人也越來越多。         所有射中的箭支都毫無意外地被彈開或者滑向了一側,測試者射擊的距離越來越短,結果卻沒有什么改變。對于經過熱軋沖壓成型,然后回火,淬火,最后入爐退火的中碳鋼護甲來說,鐵制的箭頭最多也不過能它的鏡面上劃出細微的痕跡,剛剛鑄好的時候,黎洪帶著技術小組的人將整套鎧甲裝在仿人形的木模型上,用鋼斧實驗的結果是木頭已經承受不住沖力裂開,斧子也最多不過砍進板甲三四毫米的深度,何況狼人這邊的熟鐵箭         作者有話要說:12歲——所以才在很久以前說是少時好友嘛,某個毛茸茸的二貨就是在那時候培養起大無畏氣概的,養孩子的藥師就有點苦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