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原的二姐，是蘇家五爺最疼愛的妾室，孕有一兒一女，若非身份卑賤，怕是早已扶正。
    得益于這個背景，加上與生俱來的經營天賦，他在石城混的可謂如魚得水。
    就連城中最大的暗坊，都在早些年被他牢牢握在手中，做些人口買賣、私下賭斗之類的生意。
    雖偶有失蹄，但因為背靠蘇家這座大山，倒也相安無事。
    直至今日。
    一道魁梧的身影出現在暗坊門口，這座集妓館、酒樓、賭坊為一體的地方，突然一靜。
    這里消費不低，堪稱銷金窟。
    能來這里的人自非泛泛，不少人都是刀口舔血的狠人，仰或在城中有著深厚的背景。
    但是此時此刻，卻無一不屏住呼吸，放緩手上的動作，唯恐發出異響，驚擾到來人。
    周甲背負斧盾，緩步踏入大廳。
    一股混雜著迷迭香的氣味撲鼻而來，欲望、芬香、激情攪拌在一起，也讓他眉頭皺起。
    無形的殺機，如同實質擴張開來。
    “齊原在哪？”
    掃眼四周，他慢聲開口：
    “讓他出來見我。”
    他聲音緩慢，清晰響徹眾人耳邊，平淡無波的語氣并未讓人放松，反而讓不少人心頭一緊。
    “周……周副幫主。”暗坊護衛首領分開眾人，強笑道：
    “齊主管今日有事，不在這里。”
    “是嗎？”周甲側首，雙耳輕顫：
    “可是，我剛才親眼見到他來了。”
    “唰！”
    護衛首領面色一白。
    “所以，你在騙我？”周甲目視護衛首領，緩緩點頭，聲音陡然一凝：
    “好大的膽子！”
    “不……”
    “轟！”
    護衛首領張口欲言，還要說些什么，一股無窮大力憑空冒出，直接把他狠狠砸倒在地。
    地面凹陷，一個血肉模糊的尸體倒在其中。
    凡階十品圓滿，竟是不堪一擊。
    而來人動輒辣手、毫無顧忌的手段，更是駭人。
    “嘩……”
    場中眾人齊齊后退，面色發白，有的人更是雙股顫顫，幾欲控制不住下身，當場失禁。
    “他在哪里？”
    周甲掃眼場中眾人，隨手指出兩人：
    “你們說。”
    “啊！”
    兩人身軀一顫，其中一人甚至不是暗坊的人，僅是來此消費的客人，竟也遭無妄之災。
    當下急急道：
    “周副幫主，這不關我的……”
    “嗯？”
    周甲眉頭一皺。
    “在那！”
    對方下意識后退一步，鋼牙緊咬，伸手朝著南側的墻壁一指，大聲吼道：
    “他在后面的暗室。”
    “哦！”
    周甲挑眉，手臂輕揮，背后的雙刃斧已是破空而出，化作一道刺目雷霆，轟入墻壁。
    “轟！”
    木墻內里明顯有著夾層，就連聽風特質都滲透不如，但面類雷霆斧光，已經碎裂當場。
    劇烈的撞擊，更是讓里面的人耳膜嗡嗡作響，止不住慘叫出聲。
    待到墻壁破碎、煙塵散去，幾個倒地的身影也顯露眾人面前，其中一位正是此地主管齊原。
    他掙扎著從廢墟中站起，面色極其難看。
    “周副幫主……”
    “齊主管。”周甲慢聲開口：
    “打開門做生意，就要有賠有賺，世上沒有包賺不賠的生意，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懂吧？”
    “當日幫主與那蘇袞生死對決，我賭幫主贏，一賠七的賠率，這筆錢你不會忘了吧？”
    齊原張了張嘴，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當日對決，幾乎沒有人看好雷眉，他是為了吸引人投注才給了這么大的賠率，卻根本沒想到，竟然有人拿出一百枚源晶賭雷眉贏。
    關鍵是。
    雷眉還真贏了！
    七百枚源晶，把他買了也不值這么多錢，所以這段時間一直借故推搡，一直沒有掏錢。
    此番。
    卻是被人找上門來。
    “葉兄。”
    齊原心頭冰冷，側首看向蘇家專門給他安排的幫手。
    葉西邑也是黑鐵強者，一手柳葉刀威能不凡，曾一人屠戮百余人的隊伍，兇名赫赫。
    但此時。
    聞聲卻是悄悄低頭，做鴕鳥狀。
    “周副幫主。”
    齊原咬牙：
    “那一百源晶我已經還給你了，也已經解釋過，是您下注的時間已經晚了，所以不算數。”
    “是嗎？”
    周甲緩步靠近：
    “那為何不一開始說，而是在周某贏了之后再說？難不成我若輸了，這筆源晶就不還了？”
    “齊主管做的好買賣！”
    說著，輕輕擊掌。
    “不。”
    齊原后退一步，咽喉滾動：
    “我早就讓人把源晶給你送過去……”
    “啊！”
    他話音未落，陡然發出凄厲慘叫，卻是左臂不知何時被周甲扣住，生生從身體上扯了下來。
    斷臂處骨肉成串，鮮血流淌，破碎的衣衫瞬間浸濕。
    周甲手提斷臂，面無表情扔到一旁：
    “你以為今天我來，是要聽你解釋的？”
    “七百枚源晶，周某是光明正大經由賭斗贏來的，得手天經地義，今日你不拿也要拿！”
    “啊！啊啊！”
    齊原這些年養尊處優，何曾吃過苦頭，此即左臂被人生生撕下，疼痛讓他徹底失控。
    只知慘叫哀嚎著在地上滾爬，下意識遠離周甲所在。
    鮮血在地面上涂抹出凌亂的痕跡，待到有人提心吊膽為他止住血，整個人都像虛脫一般。
    良久，他才顫顫巍巍點頭：
    “我拿，我拿。”
    “這才乖。”
    周甲面上浮現笑意：
    “你也算是開賭坊的，豈有不知愿賭服輸的道理？”
    “源晶在哪？”
    “這里有一批。”齊原鋼牙緊咬，頭顱低垂，散亂的長發遮住他滿含恨意的眼神，道：
    “還有些，在城外。”
    “那就去拿。”周甲瞇眼：
    “我跟著！”
    *
    *
    *
    車轍轆轆。
    斷臂失血的齊原在馬車一側踉蹌奔跑，失血過多讓他面色慘白，雙眼無神，也無汗水低落。
    “停下，休息會吧！”
    直至他的雙足被磨的血肉模糊，耳邊才傳來一聲天籟，當下控制不住一頭栽倒在地。
    周甲行下馬車，來到一處高坡上四下眺望。
    他背負斧盾，雙手垂于腰間，背后披風迎風獵獵，面上波瀾不起，眸子里深邃幽冷。
    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樓主。”
    楊玄出現在他身后，低聲道：
    “真要如此？”
    “你在害怕？”周甲聲音淡然：
    “怕我會敗、會死？”
    “不敢。”楊玄單膝跪地，肅聲開口：
    “樓主神功無敵，定然不會有事。”
    “呵……”
    周甲輕呵，雖然知道他的心思，卻沒揭破，悠然道：
    “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你應該慶幸我這么早出城，不然某些人若是等不及，未必不會拿我那徒弟來要挾我。”
    楊玄垂首。
    他確實有這個擔憂。
    甚至不顧身份泄露的危險給自家兒子傳訊，警告他最近一段時間，千萬不可離開小瑯島。
    “蘇家與我，早晚有此一遭。”
    周甲昂首，看向天際悠悠白云：
    “墟界兇險，就連白銀強者都難保萬一，我等若想活的長久，需盡可能增加自己的實力。”
    “而這，要爭！”
    這個世界，兇險莫測，是容不得躺平的人存在，也沒有放馬歸山、自在逍遙的選擇。
    想要更進一步，就需奪得他人的機會。
    不爭？
    難道別人會主動相讓？
    “現今外域混亂，軍方、朝廷自顧不暇，最少十年內，應該無力插手地方上的事務。”
    “蘇家要做石城第一，天虎幫如何不能做？”
    周甲雙眼瞇起，慢聲自語道：
    “恰好幫里寶藥已然不多，若能拿下天水寨、蘇家，以這兩大勢力的積累，我修至下一關的寶藥，也不愁了。”
    “還有源髓……”
    天虎幫都有數枚源髓，天水寨、蘇家會沒有？
    “走！”
    休息片刻，伴隨著一聲悶喝，車隊再次上路。
    …………
    “周甲出城了！”
    小瑯島上，島主楊世貞輕敲桌案，遺憾搖頭：
    “本以為他是個聰明人，想不到還是看不起局勢，這個時候出城，豈不是自尋死路？”
    “不過，倒是讓我們省了些心思。”
    原本還在為如何讓人出城而苦惱，不曾想還未有所頭緒，對方已經主動出城，自陷絕境。
    “我來吧。”薛烈圖嘆氣起身：
    “總不能讓他真的死在蘇家人手中。”
    “嗯。”楊世貞點頭：
    “把握好分寸！”
    小瑯島需要一個上好打手，一如曾經的雷霸天，用來對付天水寨，現今則用來對付蘇家。
    所以周甲不能死。
    但他們需要的也只是打手，一件好用的工具，而非有遭一日有能力動搖小瑯島的強者。
    所以，
    需要在掌控范圍內。
    “我明白。”薛烈圖點頭：
    “早就已經備好了韞色三寶丹，只要人沒死透，不論他傷勢有多重，都能救得回來。”
    但同樣到。
    服用此丹后，命雖能保住，修為卻已沒了更進一步的可能，甚至就連壽元都大幅衰竭。
    “去吧！”
    楊世貞面上一松：
    “蘇家那邊已經傳來消息，動手的是蘇公權，他已經出城。”
    “蘇公權。”薛烈圖挑眉：
    “蘇家，倒是夠看中此事，就連家主都要親自出手。”
    “是啊！”楊世貞嘆道：
    “如此天賦異稟之人，不為所用，定要徹底除去，不然反受其害，蘇家自也明白這個道理。”
    *
    *
    *
    周甲盤坐山石之上，雙目緊閉，屏氣凝神，整個人好似千載不動的山巖，與身下山石融為一體。
    不知過了多久。
    “呼……”
    他睜開雙眼，輕吐一口濁氣：
    “楊玄！”
    “屬下在。”
    一直守在附近的楊玄飛身撲來，拱手開口：
    “副幫主有何吩咐？”
    “殺了吧！”
    周甲看了眼遍體鱗傷的齊原，輕輕擺手：
    “接下來你不用跟著我了。”
    “副幫主。”楊苦抬頭，面露愕然，隱隱有些擔憂。
    他清楚周甲的身份，更清楚對方實力了得，但接下來要面對的對手，也絕非普通人。
    黑鐵后期！
    能不能成功？
    “噗！”
    一刀斬落，齊原頭顱滾地。
    被折磨了一路，他早已神智迷糊，意識朦朧，甚至見到刀刃揮來，都未曾有何反應。
    …………
    “唰！”
    “唰唰！”
    周甲腳踏纖細枝條，在樹巔飛掠，身如靈鳥，輕輕一躍就是十余丈，姿勢輕靈飄逸。
    “呼……”
    披風震蕩，他緩緩落在一塊礁石之上，雙耳微微顫抖，身形猛然一折，朝著不遠處的水面掠去。
    不多時。
    “唰！”
    周甲身化殘影，從高空落下。
    他背后的斧盾重達數百斤，自身千錘百煉的肉身更是不輕，總重量怕是已經超過千斤。
    千斤重物砸落水面，竟是沒有掀起漣漪。
    足下暗潮涌動，一股潛流不停上涌，把重甲穩穩托在水面，就如浮萍漂浮其上一般。
    “啪！”
    “啪啪！”
    清脆、有力的掌聲隔空傳來。
    “好輕功！”
    “世人皆傳奔雷斧功法至剛至陽、悍勇無雙，斗法更是無敵，獨獨不善輕功，若是見到此景，怕是能讓人笑掉大牙。”
    聲音傳來，起初尚在里許開外，下一刻就已飄至近前。
    蘇公權一身藍色長衣，背負雙手，腳踏玄冰，整個人就像是在水面滑行一般，飛速靠近。
    “此等輕功，即使是放眼整個石城，能超過之人也是寥寥無幾，周副幫主藏的好深！”
    他音帶感慨，心中也漸漸凝重。
    幸虧今日來的是自己，所若換了老九，就算實力強過對方，怕也不能攔住周甲逃走。
    就連他。
    都追了一日一夜，才截住去路。
    “蘇公權。”
    周甲瞇眼，審視對方，目光更是在對方腰間懸掛的寶劍上頓了頓：
    “真是想不到，為了對付在下，堂堂蘇家家主竟會親自出面？”
    “你值得。”蘇公權面帶肅容：
    “就算是雷霸天，我也不看在眼里，但你不同，你的天賦……讓所有人都感到害怕。”
    天賦驚人，未必是好事。
    至少在蘇家、小瑯島來看，是如此。
    這等人若是崛起，石城怕也要盡數被其掌控，高高在上的蘇家，也會被人踩在腳下。
    一方霸主！
    對于下面的人來說，未必歡喜。
    “可惜！”
    嘆息一聲，蘇公權慢聲開口：
    “你該離開石城的，軍方、玄天盟內門才是你施展拳腳的地方，這里太小，容不下蛟龍。”
    “哦！”
    周甲挑眉。
    “你好像在奇怪我為何會知道此事？”蘇公權輕笑：
    “很簡單，蘇家在石城立足數代，又豈會與小瑯島沒有些關系，有些消息就是島上的人透露過來的。”
    “包括，你不愿意離開，還有你身上某些不為人知小事。”
    周甲眉頭皺起，似乎猜到了什么。
    “你可知！”似乎是來了談興，蘇公權聲音一提：
    “當年的雷霸天，是如何被郭悟斷設伏，導致身受重傷，浪費數年時間，修為就此止步黑鐵中期？”
    “其實也是小瑯島在背后做的手腳。”
    “一如今日！”
    “當初對付的是雷霸天，現今對付的則是你！”
    場中一靜。
    周甲審視對方，眼神來回閃爍，良久方慢聲道：
    “蘇家主給我說這些，是何意？”
    “天下無不散之宴席，也無不敗的王朝、世家，就連世界、族群都會隕落。”蘇公權朗聲道：
    “小瑯島延續數百年，早已是暮氣沉沉的老人，沒了曾經的朝氣活力，更是被薛、楊兩家代代把持，已成兩姓私產，你難道不覺得也該改一改了？”
    “有趣。”周甲咧嘴輕笑：
    “蘇家原來想要扳倒小瑯島，不過……，你們打算怎么做？”
    “很簡單。”蘇公權開口：
    “我敢保證，此時小瑯島上肯定來了人，極有可能就藏身附近，待到你被我打成重傷的時候現身，把你救下。”
    “如此以來，小瑯島得到你的感激，蘇家得到你的仇恨，而你也失去了再進一步的希望。”
    “三全其美！”
    “不過，若是你我聯手，又當如何？”
    “不如何。”周甲搖頭，甚至未曾過多考慮，就給出了一個讓蘇公權為之驚愕的答案。
    “石城太小，有我一個人在就夠了。”
    他慢聲開口，聲音雖然不大，卻有一股天地也難以容納的霸氣：
    “蘇家也罷，小瑯島也好，既然讓周某人不得輕松，還是不復存在為好，有你們在，石城太過逼仄。”
    “全都去死，方是大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