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耳山弄出那么大的動靜注定會很快就傳到很多人的耳朵里,就是在遇襲的當天晚上,不但是上洛城的太守郭景德聽到消息趕忙親自領著一千郡府兵往熊耳山趕,遠在豐陽(山陽)、商洛、洛南、弘農(nóng)、華陰等地的官員,他們不是帶著兵就是品階最高的官員隨便帶幾個人就連夜出發(fā)。
短短的一天之內(nèi),熊耳山的事情傳到了大興,皇子進國都的路上被襲擊讓心情原本就十分惡劣的帝國皇帝大怒,他親自下詔河南、河東各州縣戒嚴,定下三個月的期限命各州刺史配合大理卿查辦。
同時,帝國皇帝楊堅還讓右翎衛(wèi)大將軍宇文述親率本部兵馬開出京兆尹前往熊耳山,立時原本有些平靜的大隋因為一次襲擊變得燥熱起來。無數(shù)人開始在私底下運作,拉開了因為皇子爭奪太子位而產(chǎn)生的明爭暗斗序幕。
帝國皇帝的高姿態(tài)讓身在上洛的晉王楊廣大喜,他與薛胄一夜密談,薛胄在遇襲事件后第二天的凌晨趕回大興,準備聯(lián)合一幫人先行為楊廣造勢,以便讓有利的局面變得更加聲勢浩大,為爭奪太子位增加籌碼。
第三天一大早,右翎衛(wèi)所屬五萬精兵在宇文述的率領下到達上洛轄區(qū)內(nèi),于城外的五里處扎營。
宇文述一到并沒有馬上進城尋找晉王楊廣,他在軍營等待自己的大兒子宇文化及前來‘問安’,這個舉動是想從宇文化及這里了解第一手的消息,以便在見晉王楊廣的時候能夠最大化地為家族增加利益。
右翎衛(wèi)一直都是大隋最為精銳的常備軍隊之一,可惜的是經(jīng)歷滅陳之戰(zhàn)后一直駐扎在大興再也沒有參加過作戰(zhàn),不過因為是長期駐扎在大興的關系,補給便利之下右翎衛(wèi)的武備卻也是地方府兵所不能相比的。
等待右翎衛(wèi)的士兵將營寨扎好,宇文化及也終于到達。
宇文述對自己的大兒子長久以來的表現(xiàn)很不滿意,他在聽時并不插嘴,一直到宇文化及將話說完,他竟是一巴掌直接甩在宇文化及的臉上,怒斥:“你好糊涂啊!”
被甩了一巴掌的宇文化及愕然:“父親,你為什么打我?”
宇文述又是一巴掌拍過去:“平時滿腹牢騷,只會夸夸其談自己有多么聰明,對待陳宗澤的事情怎么就那么沒腦子!既然殿下堅信他是福星,你就該籠絡,而不是刁難、為敵!連這點都不懂,你配做我宇文述的兒子么!”
“……”
宇文化及怔怔說不出話來,他可不敢說只是因為看不起才那樣,知道父親喜歡自己的宇文承基,苦巴巴地解釋起來,將所有責任都推到宇文承基的頭上,希望父親能夠消消氣。
沒想,宇文述聽見宇文化及將所有責任都推脫出去更怒,嘴巴里直罵“你這個沒出息的蠢貨”,一副恨不得抽刀劈死宇文化及的架勢:“你就不能長進啊!?連承擔錯失的膽子都沒有,枉我將你安排在二皇子身邊,是讓你整天拍馬溜須不懂抓權嗎?你就算事情做不好,還不會物色才俊為我宇文家賣命啊!”
宇文化及年紀不小,被一陣痛斥卻像是個小孩子,委屈無比:“父親,不是兒子不抓權,是楊……,是殿下心有防范。殿下對有世家背景的人只是表面籠絡,其實更傾向于自己栽培毫無根基的心腹。兒子明里是晉王府謀士之首,可什么事都做不了。財政被蕭瑀抓了,私軍被宇文成都牢牢抓緊,便算是府內(nèi)侍衛(wèi)也全聽來護兒調(diào)遣,兒子沒辦法呀……”
“所以說你是蠢貨!”宇文述怒不可及:“陳宗澤本該站你這邊,可是你竟然為了那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忘記是因為你的購玉才讓他進入殿下的視線,白白放過一個王府權力重新劃分,利用時機抓權的機會!”
稍微一個提醒,宇文化及仔細想想好像還真是那么一個回事,他精神恍惚了很久,最終抬頭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的老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宇文述這時倒是冷靜下來了,他不斷來回渡步像是在極力權衡什么。
右翎衛(wèi)軍營上演老父痛毆兒子的戲目,上洛城的刺史府邸內(nèi)卻是在演繹一出皇子與帝國眾臣工其樂融融的和諧好戲。
大隋成立只有十八年,無論是地方官員還是中央重臣,其實很多在北周或者北齊、南陳時期都曾經(jīng)或者本來就是當過官。這些人經(jīng)歷了那么多興起沉滅早學會該怎么去鉆營求生,他們從來都不會選擇單獨在一棵樹上吊死,但是如果那棵樹就在臨近他們絕對會發(fā)揮十二萬分的功夫去巴結(jié)討好。
形形色色的官員,穿著紫色衣料的人是三品刺史們,這些刺史絕不會帶著太明顯的巴結(jié)表情,他們只會表現(xiàn)得矜持說一些不露骨的話,字字有玄機,句句有暗示。
至于那些個穿著緋色和綠色官服的人,他們這些四品、五品,乃至于六品、七品、八品的小官,在地方上他們是一片天,在這里就是地上的一粒灰塵,連靠近正席五米的資格都沒有,只有自己湊成一堆聊天。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用意,在楊廣的特意安排下,晉王府系統(tǒng)的一干人等,無論是幕僚或者是武將,他們在襲擊上的出色表現(xiàn)全部被安在陳宗澤身上,陳宗澤這個默默無聞的人,隨著人們的談論被加上一層又一層的光環(huán),霎時也就名聲初顯,十分惹人注意。
當事人陳宗澤這時正在應付宇文成都和來護兒等眾多人的敲詐,這些將軍被淡化了功勞出奇地沒有怨念,他們倒是十分樂意看見晉王府再出現(xiàn)一名武將系統(tǒng)的名人似得在推波助瀾。
誰稍微問起陳宗澤是誰,這些老粗們第一句的開場白通常是“陳將軍?率領幾百騎兵砍了敵軍數(shù)千顆腦袋的那位啊!”,一頓近乎于事實的胡吹亂吹,最后的結(jié)尾一定是“用兵可神著呢!不得不佩服啊!”,只差雙眸冒星星來表示有多么崇拜。
幕僚雖然礙于楊廣的特殊安排給足了面子吹噓,可怎么看都是顯得酸溜溜,要是認真的聽,可以聽出那些話里的挖苦和一種極其隱晦的諷刺。
這也恰恰就是文人與武將的不同之處。武將因為是軍人的關系有一種被訓練出來的服從性,他們哪怕心里不悅,但是如果上峰有命令還是會盡力辦好。文人天生散漫,因為比別人多了一些知識,自認才華洋溢很不愿意去稱贊人,特別是在被強壓限制下,他們因為是迫不得已肯定會忍不住暗中挖苦。
在這種被刻意造勢的環(huán)境下,陳宗澤感覺很累。只要是有個人過來打招呼,他都需要泛著笑臉交談幾句,時間久了臉皮控制不住地有些僵硬。
大堂之外一陣整齊的腳步聲,隨后傳來了一道中氣十足的大笑,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那人約是五十許,有著粗獷的五官,黑黝黝的皮膚,身穿一種很特別的甲胄,腰間卻是沒有攜帶兵器。他毫不停頓地走進門,一時間大堂之內(nèi)見到無不恭敬喚句“大將軍”。
陳宗澤看到那件甲胄眼睛一亮,他知道那種甲胄叫明光鎧,印象中是隋朝主要的護具之一,有著很大的名氣。甲胄在胸背甲上有一橢圓形,稱作護心鏡的金屬板,很大一部份提高了胸部與背部的防御力。
‘明光鎧’一詞的來源,據(jù)說與胸前和背后的圓護有關。因為這種圓護大多以銅鐵等金屬制成,并且打磨的極光,頗似鏡子。在戰(zhàn)場上穿明光鎧,由于太陽的照射,將會發(fā)出耀眼的‘明光’,故名。這種鎧甲的樣式很多,而且繁簡不一:有的只是在裲襠的基礎上前后各加兩塊圓護,有的則裝有護肩、護膝,復雜的還有數(shù)重護肩。身甲大多長至臀部,腰間用皮帶系束。
在大興之外可以讓楊廣到門前接待的人不多,現(xiàn)在在上洛的只有一個,而來人自然就是宇文述。
宇文述的到來自然是讓楊廣十分興奮,帝國皇帝讓一名右翎衛(wèi)大將軍率領五萬精兵保護,這可以視為是帝國皇帝的一種表態(tài),讓楊廣對到大興之后爭奪太子位更加有信心。
當夜毫無疑問又是一場盛大的夜宴,宴會中的楊廣沒了有些張狂的意氣風發(fā)模樣,相反地,他變得很謙虛。
夜宴半夜就結(jié)束,然而酒宴的結(jié)束卻是另一種生活的開始,那種生活叫秉燭夜談,一個又一個會使許多人喪命的計謀就是在談話中被像網(wǎng)一般地編織起來。
計謀,或者叫陰謀,它這一次不再只是針對個人,它會籠罩整個大興城,乃至于影響帝國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