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綠柳抽條，湖面的寒冰消融殆盡，靈符與戴維蘭卻依舊老樣子，不溫不淡，仿佛全世界除了戴維蘭，誰都清楚靈符最愛的貓薄荷是什么。
    許目成有時想要好心幫靈符一把，但往往被溫瀾生制止：“這些事與你沒什么關系，其實你也不用去管，畢竟幾十年了，一直是這樣。”
    他見許目成想反駁，又溫聲道：“聽話，不要多管，靈符不也說過不要多管嗎？”
    “知道。”許目成應下了，卻忍不住道，“可是他們這樣就不別扭嗎？”
    “那也是靈符自己選的，又與你有什么關系呢。”溫瀾生搖了搖頭，“或許靈符認為那才是他們兩個最合適的相處方式。”
    “好吧，好吧，我知道啦，”許目成擺好幾只被刷洗干凈的玻璃杯，又說道，“白露說她學校里的花都開了，她說明天沒課，約我去學校里轉轉，你要一起嗎？”
    溫瀾生不打算一起，他知道許目成忽然想去大學里轉悠轉悠的原因。不久前他與許目成簽續約合同時，許目成不愿意簽太久的工作時間，她表示自己安逸太久了，反而有些猶豫與迷茫，不太確定未來是否要一直當一個小酒館的服務員。溫瀾生對此表示理解，年輕的人總會有不甘落寞的時候，盡管他們再怎么與世無爭，畢竟他們是年輕的，骨子里就燃著一把烈火，好像天生便要向上一般。
    所以他知道許目成想去學校里轉轉很有可能是在考量要不要回學校讀書，便不打算陪她一起，讓她一個人走走，或許更會想清楚她想要些什么。
    第二次許目成一早就搭公交車趕往白露的學校，但一切并沒有她想的那么順利。當她們踩在飄落的櫻花瓣上，行走在一條沒什么人的清凈小道上，閑聊到什么樣的內衣會比較舒服時，意外的遇見了來找白露的梅非。
    許目成頓感尷尬，急急忙忙壓下滿腦子的蕾絲海綿硅膠之類的東西，尬笑道：“挺巧的……”
    大略是讀到了她沒藏干凈的想法，梅非眉毛抽了一下，輕咳一聲，挪開視線。
    白露對此無所察覺，熱情道：“太好了，正好我們三個可以一起溜達，那邊湖上有小船，得三個人才搖得起來。”
    “呃……不了，”許目成感覺夾在梅非與白露之間有點多余，她打算編個理由說自己“想起來有點事兒”。
    梅非必然又讀到了她的表里不一，似乎不怎么領情，怪聲怪氣：“沒事找事。”
    許目成有些氣悶，她想自己明明是在創造機會讓梅非與白露呆一塊兒，梅非卻還是那副冷嘲熱諷的煩人模樣。
    “用不著你操心，”梅非臉色忽地沉了下來，“你覺得煩，這也不干我的事。”
    許目成一時無措又有些氣惱，她覺得自己是說什么也不是，想什么也不是，她對梅非又沒什么惡意，但好像總是令他誤會。
    “我知道了。”梅非扭頭看著一顆飄零的花樹，突然對她道。
    許目成一驚，頓時感到有點欣慰，剛想要說點什么，但梅非直接打斷了她：“你最好還是閉著嘴。”
    白露淺色眉毛微微一皺，對梅非道：“你會讀心，我又不會，你不叫許姐姐說話，我怎么知道她的意思。”
    梅非一愣，繼而乖乖地點了點頭。
    然而接著一通電話打斷了三人的行動，白露的導師傳喚她去辦公室一趟，盡管白露推推辭辭，但還是不得不走一趟。
    “怎么這樣啊……我以為今天他們研究生面試，老師要忙一天呢……”白露望著許目成與梅非顯然有些為難。
    許目成覺得沒什么，便讓白露忙去吧，她自己隨便逛逛就行。
    白露匆匆跑了，帶過一陣風，卷起地上淡粉的殘花，留下許目成與梅非兩面相對。
    許目成不怎么愿意與梅非同行，畢竟她與梅非也算不上多熟。她思慮如何將話說得委婉，片刻后看到了梅非臉上微沉，便明白說出來的話委婉不委婉的什么用處也沒有，因而她臉上笑不由自主的僵了，畢竟她腦子里冒出什么想法，或許未等她自己考慮清楚的，就已經被梅非抓取了。
    梅非冷哼一聲，轉身沿著白露離開的方向走了。
    許目成則沿著落花小道繼續向前走了下去，小道盡頭進入了一個公圓一樣的廣場，廣場四周種著不知道什么樹，暗紅花萼，白色花瓣，微風一吹就紛紛揚揚，或許因為是周末，廣場聚集了不少學生，好像是有什么社團活動，不少學生拿著滑板。
    許目成找了個樹蔭下的座位，好奇的看著那些努力用滑板做出做出各類花哨動作的學生，他們踏著滑板飛速而過，地上的花瓣也舞動成小小的漩渦，纏繞在滑板的小輪子上。
    許目成看到興致正濃時，肩膀被不輕不重的拍了一下。
    “你怎么在這兒？”是一個熟悉的聲音。
    許目成看清來人，也脫口而出一句：“你怎么也在這兒？”
    “因為要考試，研究生面試。”眼前的年輕人雙眼清亮，從很久以前，許目成就覺得他的眼睛比一般人明亮很多，像是拋光過的玉石一樣。
    “你呢，你怎么在這兒？”徐藎元笑問。
    許目成答道：“我就是找朋友玩兒，不過剛剛她有事被叫走了，所以我就一個人轉轉了。”
    春日晴空亮麗明媚，兩人久別重逢，聽著耳邊那些滑板輪子“喀喀啦啦”劃過方塊磚與滑板主人的嬉笑交談聲，一時間都不知道說點什么好。
    許目成感覺有些冷場，便問道：“你考試怎么樣？題目很難嗎？”
    “還好，但結果還沒出來，暫時不太好說。”
    “那肯定沒什么問題了。”許目成直接道，“之前你也這樣說不確定，最后不也都是通過了。”
    徐藎元一笑：“你怎么不奇怪我來考試了？”
    “因為你好像辭職了……”許目成下意識道，其實辭職與讀研之間沒有什么太相關的聯系，但是若說徐藎元辭職了之后做什么，許目成憑直覺做出的第一反應就是“他可能又去讀書了”。
    “你知道？”徐藎元有些驚訝，“原本新年假期時你在家，我想約你出來告訴你這件事的，但后來一想……”
    他猛地頓住了，反問道：“你怎么知道的？”
    許目成知道他沒說出的后半句話大概是“后來一想，你我也沒什么關系了，做什么又把這事告訴你呢”之類的意思，但她假裝沒有察覺。
    “我看到你的朋友圈了。”許目成察覺出徐藎元確實如她料想的一般，比他們在一起時憔悴了不少，兩頰也微微凹陷，少了些少年氣，多了幾分風霜帶來的成熟，唯有一雙眼睛，總是炯炯有神，散發著清亮光澤。
    許目成道：“你說‘山路是行不通的’，還有你說‘新年前一些事情也將告一段落’，其實也挺容易猜到的。”
    “大概就只有你能猜得到。”徐藎元在春風中輕輕嘆了一口氣。
    廣場中心的學生們重新聚在了一起，好像商量著一起喝奶茶去，稀稀拉拉的走了，小廣場一時間空了起來。
    徐藎元問道：“你是在這等著你那位朋友，還是？”
    “不是等她，”許目成也不知道白露現在在辦公室里聽些什么訓，說道，“我自己隨便逛逛，不知道去哪，就坐在這里看他們滑滑板了。”
    “那不如跟我一起逛逛？”徐藎元提議道，“我也是第一次來這學校，也想著到處看看。”
    許目成覺得不太合適，想找出一個理由拒絕。
    徐藎元道：“如果不方便的話，我也可以自己一個人到處逛逛。”
    他雖是依然笑著，卻無意間流露出些許落寞，這令許目成有點于心不忍，便起身隨他逛一逛這無限春光中的書香校園。
    “你怎么辭職了？”許目成問道，她還記得剛畢業時徐藎元的意氣風發。
    徐藎元苦笑了一下，這是許目成過往無法想象到的會出現在徐藎元臉上的表情，一時有些感到違和。
    “之前我想的太簡單了，事實像你說的一樣，山路是很難一個人走通的。”徐藎元神情有些無奈，“那些蠅營狗茍的鉆營，我實在做不來，我想去改變，但只靠我一個人總是不夠的，還有那些所謂的理想——”
    他簡短一嘆：“咳，都是些蜉蝣撼大樹的想法，我一個人是實現不了的。”
    許目成有些茫然，她過去很少回看到失意的徐藎元。
    “還有，有些想法太過理想化了，”徐藎元搖了搖頭，“理論有時太空洞，與實踐和現實離得太遠，沒有一定的高度與眼界，是無法彌補理論與現實的差距的。”
    “所以我要繼續讀書，”徐藎元帶著許目成轉到了校園的大路上，“我得能夠看得更長遠才好，這樣我才會更清楚山路上有什么。當然，這樣也不夠，畢竟我也并非什么極其優秀的人——”
    許目成忍不住插嘴：“不是吧，我一直覺得你超級厲害的啊。”
    從許目成認識徐藎元開始，他就一直是身邊的佼佼者。
    徐藎元一笑：“我也不是妄自菲薄，我是有自知之明的，比我能力更強的大有人在。”
    “畢竟山路是很難一個人走通的，”他有些惆悵，但有不乏信念，“或許我可以找到一些志同道合的人，或許我以后會引導與培養一些比我更為優秀的人，山路不必我一個人走，或許會有人，有許多人替我走下去。”
    “那聽起來也不錯，我之前還有點擔心你會有些消極呢。”許目成望著融融春日下徐藎元的坦然笑意，為他重新找到了一條新的道路感到開心，順便認為自己之前的擔心有些多余，畢竟她所認識的徐藎元永遠星光熠熠，畢竟仙鶴的明亮眼睛永遠不會被煙云遮蔽，他還如往日一般柔且堅韌。
    “那你呢，”徐藎元問道，“你現在都在做些什么呢？”
    許目成的笑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