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結束后,許目成再度回到了小酒館,小酒館與過去無二,只柜臺處是掛了一串紅燈籠,透出些許節日的余味。
溫瀾生在二樓洗刷碗筷,她在樓下擦著圓桌上的陶瓷兔子,相當心不在焉,將一只敲鼓的兔子翻來覆去擦了三遍有余。
她在想她離開家前那天的晚上。下班回家的許暮看著女兒將疊好新買的鮮艷毛衣塞進行李箱,沉吟片刻,不帶一點拐彎抹角的忽然問道:“你最近談戀愛了,對吧?”
“對,對啊。”不知怎的,雖然早已成年,面對父親審視的目光時,許目成忽然產生了一種早戀被抓的慌張感,討好一笑,“本來是想告訴你的……”
“是與你的老板溫瀾生?”
“嗯,你要愿意,明年我可以帶他來,讓你見一見。”
得到肯定回答后許暮微微蹙起了眉頭,問道:“你真打算在那個酒館一直干下去了?”
“沒想好。”許目成嘆了口氣,她想起了與她年紀相若的年輕學生,有些迷茫道,“我想是不能一直呆在小酒館的,但好像……我也不太知道。”
“你與溫瀾生戀愛,只要你能過得開心,那我就不會有什么意見,但是啊,”許暮憂心道,“他畢竟是你的上司,你們怎么說也是上下級不平等的關系,是老板與員工的關系,我怕你……容易工作感情都犯難。”
許暮的話自然沒讓許目成少想,但她總想一切不至于同父親想的這樣現實吧,就像當初揣著熱血的徐藎元一樣,總想著這現實不至于那么“現實”。
墻上的鐘表滴答滴他走著,時針與分針都指向了營業時間,幾分鐘后,白露走了進來,見到許目成簡直可以說欣喜若狂:“你終于回來了!終于能湊成一桌麻將了,這幾天打撲克牌都快打吐了。”
“你,我,溫老板還有靈符,我們四個正好一桌。”白露從柜臺下的某個不起眼櫥柜里找出一箱麻將,躍躍欲試。
白露抹了下落滿灰的麻將盒,白皙的掌心瞬間變灰,“這都有好多年沒碰了。畢竟湊齊四個‘人’太難了。”
“你,溫瀾生,靈符加上梅非,不是正好嗎?”許目成遞了一塊抹布,白露擦盡盒子上的灰塵,露出褐色木頭花紋,看著相當有年歲。
“梅非他會讀心,跟他打麻將沒意思,他都能知道你手里有什么牌。”白露打開盒子,里面整整齊齊排著兩行麻將,這些麻將與許目成見過的那些塑料麻將不太一樣,反面好像是竹子制的,正面或許是象牙雕的,但因為時間久遠,有些微微泛黃。
身后傳來輕輕腳步聲,是溫瀾生從旋梯上走下,許目成一笑,招呼他快點過來。
“你也會麻將?”他溫聲問道,不著聲色的攬住了許目成的腰。
“大學里學的,”許目成捏起一張九筒,端詳了片刻,牌面圖案的油彩有些缺失了,感嘆道,“這得相當有年歲了。”
“還好吧,不過對你們普通人來說確實是好多年了。”白露不無惋惜,“上次用……大概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幾十年!”許目成一驚,手里的麻將啪嗒掉回了木盒中,她總是忘了小酒館里的“人”都不是正常人,同時攬在她腰際的手也猛然一緊,好像撓了她一下,叫她忍不住笑出聲,迅速逃離了溫瀾生的臂膀。
“你故意的。”她不滿道,“我和白露在說正事呢。”
“打麻將也算正事兒了。”溫瀾生一笑,有些勉強。許目成有時會忘了小酒館里沒幾個“正常人”,他則有時會忘了許目成是個“普通人”,一生不過幾十年的普通人。
“唉——”白露看著斑駁的麻將牌忍不住嘆息一句,感嘆道,“上一次一起打麻將的時候維蘭姐姐還與靈符關系很好呢,不知他們兩個怎么搞得,兩個人生分的像是沒認識的一樣,連帶著連累逢年過節的麻將總是三缺一了。”
白露想起幾十年前的除夕夜,小酒館的燈光不似現在,幾張桌子上勉強吊著一個昏黃煤油燈,沒心的人、貓妖、魔鬼、鬼魂,再加上自已,五個“東西”聚在昏暗燈光之下,一旦他們同時沉默了,那氛圍便詭吊起來,像極了在密謀什么陰謀詭計一般。
實際上他們在打麻將。戴維蘭是鬼魂,觸不到牌,便讓梅非讀她的想法代打,靈符這個偏心眼的貓,故意給戴維蘭喂牌,到現在白露想起來還有點忿忿不平,如果不是靈符,她也不至于創下連點七次炮的“偉績”。
還未等她在下一年連莊七局一雪前恥,不知怎么靈符與戴維蘭忽然生疏起來,兩人不見面,見了面也不說話,怪的很,麻將自然也就沒得打了,束之高閣幾十年,直到今年她與靈符無聊的玩著雙人撲克,忽然想起許目成,驚覺原來又可以湊一桌麻將了。
許目成與白露洗好麻將,靈符沒有出現,反是梅非帶著各種小點心不聲不響的來了。兩人磕了一盤南瓜子兒,又每人吃了五六塊棗泥山藥糕,白露告訴許目成點心是梅非自己搗鼓的,驚得許目成險些嗆著,小心翼翼瞅了梅非一樣,不敢多吃。
梅非大概又讀出了她腦海所想,冷哼一聲,慢條斯理道:“我又沒有下毒。”
直到天徹底黑盡,靈符方姍姍來遲。白露立即催他上座:“就等你一個啦,三缺一。”
靈符看到一桌的麻將,神色一頓,環顧了一圈桌邊的人,綠眼珠里不由自主的藏了幾分萎靡。
“麻將呀,你不會忘了怎么打吧?”白露推了呆住的貓妖一把,又興沖沖催每個人上座,決定自己先做一輪的莊。
靈符傻傻坐在,在白露的喋聲催促下摸著牌,他有太久不曾觸摸這些玲瓏象牙牌了,有多久呢,他也記不分明。
他第一次見到這套麻將時,戴維蘭還是懵懂的富家少女,跟著方岳舟與溫珩淵學著麻將規則,溫珩淵從市上淘換了一副極好的麻將,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清楚麻將到底如何打,最后還是溫瀾生的舅母大笑一場,教了幾個小輩一番。
后來亂世飄零,這盒麻將自然也不知道飄哪里去了,再次見到這盒麻將便是在小酒館里,靈符不曉得溫瀾生用了什么法子,將一盒麻將一張牌也不拉的全找了回來。
那時靈符摸著牌想到了戴維蘭年少時的無憂時光,戴維蘭看著牌想起的是某日陽光醺然的午后,方岳舟溫聲細語的同她解釋麻將規則,溫瀾生拈著象牙牌,叫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些什么,白露拉著梅非將牌看了個遍,只顧著琢磨怎么才能連莊了。
由此種種,打麻將成了小酒館逢年過節的保留節目。
再后來……
靈符在心底嘆了口氣,摸了張九索,扔了張一萬。
再后來,就是現在,他又觸到了這幅滄桑象牙竹牌,不過牌桌上沒有戴維蘭罷了。
往往比運氣類的桌牌游戲,總是有心者一局難贏,反而無心者連得滿貫,白露興致勃勃,奈何手氣實在太爛,一邊觀戰的梅非甚至都為此微微皺眉。靈符似乎興致不高,心不在焉,有幾次牌和了自己也沒察覺,還是梅非出言提醒,饒是這般魂不守舍,他偏偏是四個人里得勝最多的。
一輪又是靈符大獲全勝后,白露還想繼續,梅非掃視了心不在焉的戳著骨牌的靈符幾眼,約莫是讀出了貓妖內心的某些隱秘想法,他忽然說想去夜市瞧瞧,帶著白露走了,許目成笑瞇瞇地想祝他們兩個玩得開心,還未開口便被那雙無光的黑眸瞟了一眼,登時噤聲不語了,溫瀾生默默攬住她的肩頭,安撫她不必畏懼梅非。
許目成拍掉溫瀾生的手,伸了伸懶腰,算了算自己輸給貓妖幾罐貓薄荷,看了眼壁上的掛鐘,對靈符說道:“你今天怎么萎靡不振的,是在等著十點半一過,要去‘偶遇’最優質的貓薄荷嗎?”
“不是,”靈符抿抿嘴,半吐舌頭,也轉頭看了眼表,“我有點緊張。”
“緊張什么?”
“待會兒維蘭會來。”
“那又怎么了?”
“所以緊張啊。”靈符小聲嘀咕。
“你到底緊張什么呀?”許目成聯想到了那日一起看得恐怖片,玩笑道,“總不至于你怕鬼吧。”
“不是,就是我好久不與她講話了……”靈符抓著頭發苦惱道,“再開口會緊張……”
“你們是吵架了嗎?只要你主動跟她說話呀,是很有可能和好的。”許目成拍了拍貓妖肩膀,表示安慰。
靈符極具少年感的面孔上浮現出了一種充滿違和感的苦笑:“可能,可能沒有你想得那么簡單……”
許目成擰著眉毛思索,嘗試著理解靈符意思時,溫瀾生遞忽然給她一碟砂糖橘,她下意識詢問萎靡的靈符要不要來一個。靈符皺眉擺擺手,尾巴炸開,瞬間坐的遠遠的:“我們貓貓最討厭這種味道了。”
溫瀾生則趁機占據了許目成身邊的位置,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不小心忘了。”許目成對貓妖抱歉一笑。
貓妖盯著鐘表,臉上浮現著不安的神情,努力將耳朵與尾巴收好。
許目成實在好奇:“你今天怎么突然不去‘偶遇’了?”
靈符細長的睫毛微微顫了幾下,輕聲道:“因為今天是維蘭的忌日,我想,我覺得應該跟她說點什么才好。”
小酒館一時沉默了,只有鐘表指針的輕微聲音,許目成漸漸反應過來,難怪靈符今天好像特意打扮過一樣,穿著與他自身活潑氣質極不相符的文質彬彬的衣服。許目成忽然覺得自己身上的毛衣粉紅底色點綴著有些過于花哨鮮艷紅色小愛心,好像不太適合在忌日穿。
她向靈符表示了這一擔憂后,靈符卻說:“維蘭不會在意這些。”
畢竟距離她的死亡,已經過去了太多年,久到她自己都不會感到心痛。
時鐘走向了午夜子時,小酒館門框上的風鈴沉悶響了幾聲,一陣不知是陰風還是寒風的冷氣飄然而至,魂靈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