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無邊際的一通鬼扯之后,話題又重新回到了最初——梅非為什么要逃跑呢?柜臺邊的三人不約而同的陷入了沉思。
“或許,”許目成琢磨著開口說道,“越深愛就越想要遠離?”
一說完許目成就感覺有幾分傻,匆匆找補道:“雖然聽起來有點離譜,但反正就是這個意思啦。”
靈符一反常態的沒有反駁,垂下了眼簾。
白露眨了眨眼:“沒明白。”
“我想想怎么才能說出這個意思來……”許目成一邊咬著嘴唇上的死皮,一邊費勁兒地琢磨,“這叫我怎么解釋呢……我也不太明白……”
“可能,呃……”許目成腦海中浮現了一批偶像劇的套路,“電視劇總看過吧,就像電視劇里的男女主,一方覺得與另一方在一起會傷害到對方,所以越是愛就越要逃跑;還有是一方認為自己配不上另一方,盡管愛但還要逃走,希望對方另覓良緣;還有那種認為愛上對方會傷害到自己的,所以要逃……”
“或者啊,”許目成思緒發散,又想到了其他可能,“畢竟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內心和性格嘛,或許一方的愛太過直白熱烈,而另一方卑微敏感,他認為自己的陰暗地堡不應與對方的皎皎明月出現在一起,對方濃烈的愛對他而言就像一場烈火,會令他不知所措,甚至會將他刺痛。”
“這有點像小說了。”靈符插嘴點評。
“確實如此,”許目成有點得意笑道,“之前上學的時候,室友愛寫小說,她們三個編砍怪升級的劇情線,而我一個人負責編男女主感情線。”
“后來呢?”
“后來當然是不了了之了,”許目成聳了聳肩,“沒什么人看,加上我們也都挺忙,就‘中道崩殂’了。”
白露雖然仍不太明白“越愛卻越要遠離”的意味,但認真記下了許目成說的內容,等著日后觀察揣摩,又追問道:“那如果遇到這種情況怎么辦?”
許目成循循善誘:“這個時候或許就需要你勇敢一點啦,言語也好,行動也好,總之要告訴對方不需要逃跑。”
“嗯……”白露淺淺的眉毛擰其來了,“但是,這與梅非逃跑有什么關系呢?”
“呃……這只是我們的一種猜測啦,”許目成無奈道,“畢竟你與梅非關系最好了,你才是最清楚梅非為什么會逃的了。”
白露隱隱約約感覺到許目成所說的內容與她和梅非有些聯系,但這聯系像一陣霧氣,她看不分明也伸手難觸,朦朦朧朧的,她本該明白梅非為什么會逃,但一片迷霧之中她找不到關鍵所在。
“如果我也會讀心就好了。”白露發出了淺淺的惆悵一嘆。
“沒關系啦,等你以后就會慢慢明白的,畢竟時間還有很多。”許目成安慰這白露,她不會直接將梅非的情感向她挑明,小鹿精的天真透徹還承載不了太多的情感,不過好在小鹿精和魔鬼有著大把的光陰歲月,只要他們愿意,他們可以用數以千計、數以萬計的時間去丈量和揣摩愛意與情感,或許很久之后,某個午夜夢回,天真的小鹿精會忽然醍醐灌頂。
靈符則說:“千萬不要會讀心,不然你豈不是要跟梅非一樣恐——”
許目成在桌下迅速踢了靈符一腳,朝他擠了擠眉毛,阻止他繼續講下去,因為她剛剛看到梅非無聲無息的出現在了小酒館。
“早啊,”她干笑道,她不確定梅非來了多久,畢竟魔鬼總是沒有腳步聲,“要喝點什么嗎?”
梅非陰沉的目光掃過她,又掃過靈符,被暗色眼睛注視的兩人具是緊張的手心出汗。
許目成擔心梅非又要讀她的想法,眼神飄忽,在腦海中背起了菜譜。
梅非輕哼了一聲:“沒有人會對你淺薄想法有什么興趣。”
他轉眼瞧了眼臉色發白的貓妖,仍是慢條斯理的譏諷腔調:“你也一樣。”
白露顯然沒有其余兩人那么緊張,反而喜形于色,沖著梅非叫道:“太好啦,我還以為你生我的氣,不愿來找我了!”
白露在旁人面前表現出的親熱令梅非多了幾分不自在,他輕咳一聲,走到角落里坐下了。小鹿精便也顧不上貓妖與許目成,靈巧的從柜臺的高凳上滑下,追到梅非身邊
“剛剛那些,梅非不會聽見了吧……”靈符拽了拽許目成的袖子,湊近小聲心虛道。
“不知道……”許目成也小聲說,她感到壓力忽然就轉移到她與靈符這邊了。
“他當然聽見了。”溫瀾生幾步跨下臺階,走到柜臺后,將靈符與許目成分開,不允許他們兩個繼續悄悄咬耳朵。
靈符挑挑眉,感到了一絲尷尬,面前是眉來眼去的溫瀾生與許目成,身后是共讀一本書的白露與梅非,怎么看都是他自己孤零零一個老沒意思。他突然就很想能與戴維蘭共同站在陽光下。
“沒意思。”貓妖一翻眼,從鼻腔中擠出一聲輕哼,那種不屑的語氣與梅非驚人的相似。
他將新帶來的紅花往溫瀾生懷里一丟:“你的花,我走了。”盡管他想故意表現出兇聲惡氣,但很遺憾的失敗了,反而像一只鬧別扭的貓。
靈符走后小酒館一下子安靜了下來,白露與梅非在靠窗的角落里喁喁低語,許目成懶散的拖著腦袋半倚著溫瀾生瞇著眼曬太陽,溫瀾生則擺弄起他的紙牌,偶爾咳嗽幾聲打斷靜謐的環境。
但這一份安靜并沒有持續太久。門框的風鈴叮叮當當響了好多次,來來往往的,進來了好多年輕學生。許目成認為這是自她工作的半年來,小酒館中人最多的一天。白露拉著梅非出去吃午餐前告訴許目成今天是研究生考試,有些從考場出來的學生沒地方呆,就會就近找個小店坐著歇歇。
“好多年來一直是這樣啦,每到考試白天就會有不少學生,我今天來這兒也是因為學校被設置成考場,找不到自習的位置了。”白露解釋著小酒館人突然增多,順便央求許目成幫她看著點座位,“我把書包放在這里了,里面都是我的專業課課本,許姐姐你可要幫我看好,我期末考試能不能過全靠它們了,我就跟梅非出去吃頓飯,很快就回來。”
臨近正午,小酒館的空位全部坐滿了學生,時不時有幾個想來點飲料的年輕學生,弄得許目成手忙腳亂,她聽著那些學生討論著考試題目,抱怨著難度,也偶爾有幾個學生垂頭喪氣,表示想要放棄下午的考試,也有一人獨行的,陰沉著臉色,一言不發,如此種種,這樣的氛圍使許目成罕見的重新體會到了緊張的感覺。
大學最后一年許目成一度打算跟風繼續考研深造,但由于彼時男友選擇直接畢業工作,她對未來也沒什么追求和斗志,所謂的考研也就不了了之,背了幾個單詞就扔下了,轉而海投簡歷。
一連兩天,小酒館的中午都是人滿為患,偶爾有學生將她也當做考生,焦慮地詢問她下午考試的時間,她望著那張或意氣風發,或被考試折磨的茍延殘喘的,與她年紀相差無幾的年輕面孔,一時為自己長久以來的安逸感到有點不安。
考試日結束后,小酒館門框的風鈴又恢復了長久的沉寂,午后的小酒館也空落落的,恰如許目成感覺若有所失的心底。
她無所事事的刷著手機,感到幾絲茫然無措,她隱隱約約記著當初自己好像并未想將小酒館服務員作為長久的職業,即便她從不幻想要做出什么改天換日的大事業,但她仍會為未來與前途感到迷茫,就像每一個普通的年輕人一樣。
許目成有點郁悶地點開朋友圈,想要看看自己那些同學現下都在做什么,刷了幾條諸如慶祝下雪或者吐槽生活的朋友圈后,她突然發現徐藎元發了一條古怪動態——“新年前一些事情也將告一段落”,配圖是打包好的行李箱。許目成認出圖片背景是他們兩個曾經一同居住過的小出租屋,聯系徐藎元之前所發的種種動態,許目成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或許徐藎元辭職了。
但這與她又有什么關系呢,許目成倦倦想著,收拾了一下桌面,轉頭纏著正在翻書的溫瀾生,要他用紙牌占卜一下。
“你又想要知道什么?”溫瀾生順從的從抽屜中取出紙牌。
“隨便啦,反正怪無聊的,要不就算算我明年會怎么樣吧。”許目成看著日歷,嘆了口氣,不過幾天就是元旦了,也不知道明年她是否會繼續毫無作為地安逸下去。
溫瀾生很快洗好了牌,許目成抽了三張,一張描繪著遨游的七彩鳥,淺藍底色輕盈飄逸,第二張畫著一個金黃的鳥窩,鳥窩中放著一串項鏈,牌面右下角是一個打翻的高腳杯,紅濁的酒液緩緩滴下,最后一張暗色背景,畫著一把巨大鐮刀,還有被鐮刀砍斷的塔樓。
“這是什么意思呢?”許目成好奇地指著第一張牌,“或許明年我會養一只寵物鳥?”
“不是,”溫瀾生沒有被許目成的猜想逗笑,反而眉心微蹙,“這張的意思或許是明年你會找到新的方向,就像小鳥會飛向天空一樣。”
“那看來明年是非常好嘍!”許目成認為這牌的意思簡直說道她的心里去了,又輕快問道,“那后兩張牌是什么意思呢?”
“第二張牌的意思大概是指你會失去什么東西。”溫瀾生指著紙牌上的項鏈,“鳥窩中有一條項鏈,預示著能夠得到你所喜歡的、具體的實物,身外的美酒流走了,大概率意味著丟失一些不具有實體的東西。”
“沒有實體,那能是什么東西?”許目成好笑道,“反正不是丟了手機錢包之類的就好。”
“等等,不具備實體!”她突然警覺,“不會是我忘了銀行卡密碼之類的吧……”
“占卜只是一個模糊的推測,并不能詳細到方方面面。”溫瀾生輕聲道,他的視線集中在了第三張牌面之上,牌面上畫著攔腰毀壞的塔樓,塔樓底部的一個不起眼位置畫了一只墜亡的飛鳥。
“那第三張牌呢?”許目成也皺眉看向第三張紙牌,黑峻峻的牌面似乎透露出一些不好的意味。
“……大概,大概是預示著明年你會笨手笨腳摔壞店里的一大堆瓶瓶罐罐。”溫瀾生望著女孩期待的目光,沒有說實話,不著痕跡的將三張紙牌抹回了牌堆。
當晚溫瀾生再一次在凌晨醒來時,再度難以入睡,他輕手輕腳下床,重新抽出了那三張紙牌,月光流轉之中,紙牌上的顏料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她會失去什么?”溫瀾生輕輕叩著中間牌面上的稻草鳥窩,他想他是不愿意讓她失去任何東西,盡管那只是些無形的、沒有客觀存在的東西。
他又觀察著其余兩張紙牌,似乎是巧合,每張紙牌上都有著飛鳥的痕跡,那可愛的小鳥盤旋藍天,那可愛的小鳥墜下塔樓。
“不能讓小鳥兒飛的太高太遠……”溫瀾生掃過三張紙牌,困惑地喃喃自語,“否則它會撞上高塔?”
他撫摸最后一張紙牌墜亡飛鳥的圖案,禁不住手指的微微顫抖,他相當清楚每一張紙牌的含義,破碎的塔樓,碩大的鐮刀,死去的鳥兒,無一不是衰亡的象征。
他一遍又一遍的掃視著三張紙牌,看得額頭具是津津冷汗。他猛地將紙牌收回抽屜,感覺這夜愈發的寒涼。
“這只是一些縹緲的意象罷了。”他暗自安慰自己,回望睡得香甜的許目成,輕輕撫了撫她夜色中的烏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