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正午,天空依舊是陰沉沉的,不見日光,故而午餐后許目成在與溫瀾生并排走在還算繁華的小街道上時總感覺少了幾分快意。
街頭電影院門口扯著五顏六色新海報,牢牢吸引住了許目成的目光,令她挪不動腳步。
“你很喜歡看電影?”溫瀾生也隨著女孩的步伐走近了那幾張海報。
“還好吧,之前我和男朋友,呃,前男友總是一塊看電影,所以就關注的多一點啦,”許目成指著一部電影新出的續集海報,“之前我一直盼著這部上映,我總覺得這個銀色頭發角色很重要,但我前男友覺得他就是個普通龍套,下一部,就是這一部里肯定要領盒飯,當時我們還打賭了……”
“算了,現在想起來也沒什么意思了,”許目成停留在一部動畫電影海報前,一半惆悵一半無意道,“反正也不會再一起看電影了,我們走吧。”
之后的路上許目成與溫瀾生各自想著心事,沉默了好久,直到天空飄飄忽忽下起了白色雪花。
“又下雪了!”許目成伸出手掌接住幾片六芒星形狀的雪片,“但我好像忘了帶傘。”
溫瀾生也沒有帶傘,兩人只得加快腳步,想著或許可以在超市臨時買一把傘。超市中瓜果蔬菜依舊琳瑯滿目,或許因為天氣變冷或是其他原因,大多數菜品都貴了一些。
許目成一面挑挑揀揀,一面嘀咕著漲價,時不時問溫瀾生幾句諸如“什么樣的黃瓜新鮮”、“怎么才能挑到嫩一些的芹菜”之類的問題。
溫瀾生則一面應著她的問題,一面認真挑選小蜜橘,一顆又一顆明亮橘黃色的小橘子經過他的手指,又滑落到塑料袋中。
“撲哧——”一旁的許目成忽然笑出了聲。
“你笑什么?”他將最后一顆小蜜橘放入塑料袋,排隊等著過稱。
“就是感覺有點奇怪,”許目成傻笑,“很難想象到你會買菜。”
“為什么?我不買菜,那我吃些什么?”溫瀾生細語笑問。
“不是啦,就是感覺你不會出現在亂糟糟的菜市場啦,有點像靈符成為某公司經理或者總裁,一副西裝革履的樣子——”
許目成還沒說完,腦海中已經自動浮現出了貓妖穿西裝的樣子,酷似小孩子硬要裝扮成大人結果卻不倫不類,沒忍住笑了起來。
女孩的笑聲伴著超市中放著反復循環的歡快音樂飄入溫瀾生的耳中;來來往往的人挎著菜籃或者推著小車,挑揀著蔬菜水果,與他擦肩而過;不遠處肉品攤位傳來剁骨頭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在饅頭蒸包等籠屜冒出的大片白霧籠罩之中,愈發的沉悶縹緲;煎魚的小鋪飄著濃郁的腥香味道,偶爾有一瞬將他拉入舊時的記憶,過去他常用小魚喂貓;不太干凈的瓷磚地面勉強倒映出他與身邊的姑娘的影子,他拉了一把那個抱著一把芹菜還笑個不停的姑娘,免得人群將他倆隔斷。
這樣的人間煙火味道好像很久沒有體會過了,他忽然察覺到這一點,同姑娘一起笑著,穿梭在斑斕瓜果之中。
或許是兩個人都過分沉浸于挑選新鮮蔬菜,故而全然忘了要買一把雨傘的事,只好戴上羽絨服的帽子,踏著薄薄一層雪花回住處。天色昏沉,雖不至于暗到需要打開路燈,但到底是暗沉無光,許目成不無失望的突發奇想:“如果下雪的時候能有太陽就好了,那樣或許看起來像是在下寶石。”
“嗯。”溫瀾生輕輕攏了攏衣領,卻擋不住薄刃般的寒風沖擊著軀體,絲絲縷縷的涼意滲入關節出,蔓延在肌膚,徘徊于五臟六腑。
“好冷。”他在心中輕輕感嘆,而身邊的姑娘不是捧著一團雪捏來捏去,就是突發奇想要在雪地上踩出花瓣狀腳印,在冰天雪地中玩的不亦樂乎,仿佛感受不到鋪面而來的刺骨寒風。
女孩身上的橘黃色羽絨服與那些小蜜橘一個顏色,在暗沉天色中看起來明亮溫暖,他輕輕拍走女孩肩頭的雪花,示意她走快一點:“雪又大了起來。”
“你看,”許目成捧著一團剛剛捏好的小雪人,“這個好像你。”
“哪里像?”
“像你的眼睛呀……”
溫瀾生宛如一筆水墨的眉毛與睫毛上帶著星星點點的雪花,似乎比往日更顯清冽,更似云遮霧繞的雪山。
許目成看了一眼溫瀾生的眉眼,又看了一眼自己手心里七扭八歪的小雪人,訕訕道:“好吧,也不是很像。”
走著走著,不光雪花從小小鹽粒變成了鵝毛一般,烈烈冬風也漸漸吹的人邁不開步子,溫瀾生被風嗆得咳嗽了幾聲,連帶著感覺頭也漸漸昏沉起來。
回到小酒館,許目成待在屋里,翻出那部曾與徐藎元打賭的電影看了一會,越看越覺得無趣,便收拾了一番,磨刀霍霍,又想著在小廚房里一展身手。
許目成炒出一盤馬馬虎虎的醋溜白菜,燉出來一鍋自認為比較成功的山藥排骨湯,頗有信心的等著溫瀾生評價一二,但在她熱切目光的注視下溫瀾生只堪堪喝了兩口湯,咽了幾口菜,便放下了筷子。
這令許目成備受打擊,她還自以為不錯呢。
“挺好的。”溫瀾生對著有些枯萎掉的許目成道。
“可是你好像一點也不想多喝嘛……”許目成沮喪的小聲嘀咕。
溫瀾生瞧著姑娘沮喪,便又喝了幾口湯,卻咳嗽起來。
“那個,那個,不用勉強的,”許目成急忙道,“不好喝就算啦,等我回家向隔壁陳阿姨討教討教,下次肯定就好喝了。”
“不是……”溫瀾生輕輕搖了搖頭,站起身來,卻是一陣頭暈目眩,身形晃了幾下。
“哎,你怎么啦?”許目成憂心他又是身體不舒服。
“沒什么。”只不過三個字,溫瀾生又是一陣咳嗽。
“不會感冒了吧……下午風有點大……”許目成摸了摸溫瀾生的額頭,有些發燙。
溫瀾生的蒼白面色與纖細眉眼底下的淡淡烏青一向都蘊著些許的病容,好像是風一吹就散了,指節輕輕一敲就會碎了一樣,許目成終于遺憾的發現,溫瀾生確實如此,幾粒細細雪花的溫度,便足以造成一場身體的雪崩。
她不由分說,將溫瀾生安頓在床上,掖好被子,倒了杯發燙的水,摸了摸他的額頭,憂心忡忡:“真的吃什么藥也沒用嗎?”
“不會有什么事的。”溫瀾生一面啜飲著熱水,一面寬慰皺眉的女孩。
“可是我爸爸說過如果發燒太厲害,人可能會變傻。”
“我想我大概不會變傻。”溫瀾生輕微笑了一下。
“反正你要多喝水,然后睡覺,千萬不要燒傻了腦袋!”許目成想到了樓下小酒館的瓶瓶罐罐,倘若溫瀾生變傻了,其中那些奇花異草與奇奇怪怪的藥酒不就失傳了,當屬十分可惜。
“好,不會變傻。”溫瀾生小聲道,又伴隨著幾聲咳嗽。
“好吧,你乖乖的睡覺,我先下樓了。”
“不必了,今夜雪很大,不會有客人的。”溫瀾生勾住一下姑娘的手,將她重新拉回床邊,“我一個人有些無聊,你在這兒同我說會兒話,可以嗎?”
指尖處傳來有些發燙的柔軟觸感,許目成一時心中亂跳,慌亂道,“那,那你想要我同你聊些什么?”
“什么都可以,”溫瀾生想了片刻,又道,“今下午你說的那部電影,要是你不介意,你與我再看一遍第一部,下次我便可以陪你去看續集了。”
電影許目成過去便看過一遍,劇情對她吸引力不大,她坐在床邊無聊,隨手拿起床頭的書,翻了幾頁,看天書般頭痛起來。
“過去我上學的時候,化學就學的很一般,現在又全都還給老師了。”許目成迅速合上書,不愿再看那些奇怪的名詞第二眼。
“你這與維蘭有點像,過去她對這些相當頭疼,偶爾有些功課,往往要拜托我提前寫完,她好抄上,蒙混過關。”溫瀾生輕輕笑道。
“原來你們上學的時候就有作業,看來是學生就逃不掉。”許目成聊起了學生時代的往事,“我可不喜歡寫作業了,但是總是害怕老師,唉,每次寫物理作業,我總是抓耳撓腮,雖然爸爸就是物理老師,但是他總教不會我。”
“過去我和維蘭也總是不會物理,我二哥知道后很熱心,總是大手一揮,便幫我們寫完了作業,不過就是對錯五五分,后來方岳舟,就是二哥的朋友方醫生留洋回國后,作業代寫質量有了質的飛躍。”
許目成笑問:“你們這樣,家長難道不管你們寫作業不老實嗎?”
溫瀾生搖了搖頭,母親永遠是窗臺桌前整理藥草、打著算盤折算銀兩的冷漠女子,至于溫家其他人,舅舅們永遠漂在外邊,舅母又不懂得什么學校事情。
“真好,我小時候還幻想能有個哥哥姐姐幫我寫作業呢,”許目成回想著往事,“小時候我不算什么聰明的孩子,也不怎么愛學習,但爸爸對我要求還很嚴格。”
這并不是一段美好的回憶,是許目成很小的時候的事情。某日發下了幾張試卷,許目成瞧了瞧前后左右的分數,都是九開頭,只有她是八開頭,彼時年幼的她分數排名無知無覺,還覺得自己與眾不同頗為稀奇。于是放學時她興沖沖地把這件事告訴了來接她的父親,坐在電動車后座上一路眉飛色舞。駛到離她家不遠處的小公園時,許目成還沒來及察覺到父親許暮一路壓著怒火的沉默,就被父親從車座上扔了下來。
“考這樣的分數你還覺得很光榮嗎?”許暮腦海中還回響著剛剛老師批評女兒上課總是走神的言語,加上各種瑣屑事務堆砌起來的怒火,直接黑著臉騎車走了。
彼時年幼的許目成自然是嚇壞了,追著父親的電動車,一邊跑一邊哭喊著“爸爸”。
許暮的滿腔怒火在女兒幾聲刺耳的哭喊中煙消云散,甚至感到有些后悔,他掉回頭車頭,抹干女兒臉上的斑斑淚痕。
“爸爸你也不要我了嗎?”許目成死死抓住父親的衣角,拽的他直不起腰來,生怕他離開,“媽媽不要我了,爸爸也不要我了嗎?”
年幼的許目成感到父親安撫她的動作忽然僵住了,良久才從頭頂傳來父親溫和的聲音,只是這聲音中摻雜了些許的哽咽:“當然不會,媽媽沒有不要你了,她只是沒法在你身邊。”
許目成呆呆注視著父親發紅的眼眶,年紀尚小的她隱隱約約知曉母親是這個高大男人不能提起的一塊心病。
“從那次之后,”許目成繼續對溫瀾生說道,“爸爸就不再狠抓我學習了,他說只希望我能過得開開心心,他還說這也是媽媽的期望。”
溫瀾生從不知道父母對他有什么期望,他記憶中的母親永遠冷冷的像一塊冰,而那個所謂的父親,直到他二十多歲時才首次見得。
“你說媽媽她能夠變成鬼魂嗎?”許目成忽然問道,“她會回來看我和爸爸嗎?”
“或許不會,”溫瀾生輕輕說道,“大部分人都不會有太深的執念,即便夫妻母子等至親,死亡總只是一個人經受。”
“唉……不過我對媽媽也沒有什么印象,在我很小,還不記事的時候她就因為車禍去世了,后來隔壁的陳阿姨告訴我那段時間爸爸受不了打擊跳河過,還好被路過的人救了,但我一點也不記得了,”許目成悵然的嘆了口氣,“如果媽媽能變成鬼魂,現在我也確實過得還算開心,她應該會欣慰的吧。”
“那便是極好的。”溫瀾生輕輕道,他不知道母親看到如今的自己會是作何感想,是后悔喚來魔鬼做了一場長生的交易,亦或是其他,他都無從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