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便宜兒子盡孝道,好人終歸有好報(下)
直到第二天,小桃紅依舊覺得自己在做夢。
人生大起大落來得太突然了,一般人接受不了。
小桃紅恍若夢中,她還記得這個“美夢”發生在昨天下午,當她和小可人抱頭痛哭的時候,老鴇走了進來,先道了喜,然后詫異地問:“你二人不收拾行李,莫非還想繼續留在本樓不成?”
當時小桃紅心里發涼,臉色發白,以為老鴇要立刻送她去麗春院。
小可人卻問道:“陳媽媽,不是說好一個月么,為何提前了?”
老鴇很迷茫道:“真看不出來,你們這對小姐妹還挺倔,我這當外人的都看不下去了。那雷快好不容易為你等贖了身,你二人卻賴著不肯走,這到底是怎么個意思?”
“什么?”
小桃紅和小可人異口同聲,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道你二人為何臉上頗有悲色,不像是喜極而泣,原來你等還未收到好消息?”老鴇恍然,笑道:“小桃紅,你可認了個好兒子啊。我聽劉管事說,雷快發了一筆橫財,昨日便去辭了工,還替你二人贖了身。你二人加起來,贖身銀二千三百兩,那雷快半點都沒含糊,一口就應承下來,這次怕是發大財了!”
二女面面相覷,又抱在一起大哭起來。
不過這一次眼淚中蘊含的東西,和上一次截然不同。
傍晚時分,吳文采來訪,一開口就表明了來意:“我來替雷兄弟傳句話,兩位收拾好行李,明日一早從北門出城,他在十里坡等你們。”
此刻小桃紅早已冷靜下來了,問:“那小混蛋為何不親自前來?”
吳文采苦笑道:“他倒是想來,可惜不太方便啊。你等也知這藏龍城是個什么地方,如今雷快發財的消息早在道上傳開了,不少人正打他的主意。他這一進了城,怕是不好再走出去,正在城外跟一群小賊捉迷藏呢……”
小可人疑惑道:“不是昨日才贖身么,怎地傳得這么快?”
吳文采道:“可人姐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如今這小人物發了橫財,萬萬不可隨意動用,否則極可能被當成賊贓,惹上官司。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啊。雷兄弟花了好幾天的工夫,才將橫財轉成干凈錢,替你二人贖了身。唉,總之這過程極其復雜繁瑣,在這過程中,早有一些道上的人物發現了蹊蹺,只是不曾傳到坊間罷了……”
“哦,明白了。”送走吳文采后,小桃紅說不出的得意,大笑道:“咯咯咯咯,老娘就知道,我那寶貝兒子有一套,這世間根本沒有什么事能難得住他。嗯,看他如今做事頗有分寸,老娘很欣慰啊。”
“呸,你還要不要臉了?”小可人笑罵起來,“我說我那好弟弟為何被人稱作賽城墻,原來都是跟你學的。都怪你這做娘的沒教好,當初若換了我來教他,我那弟弟早就是文武雙全的人才了。”
小桃紅一手叉腰,兇巴巴道:“你這小狐貍精,還蹬鼻子上臉了?剛才誰說再也不喜歡我寶貝兒子了,如今卻跳出來馬后炮?哼哼,老娘鄙視你!”
“你剛才不也把他恨到骨頭里?”
“老娘那是故意考驗你的,你果然就露出了狐貍尾巴。”
“…………”
二女吵鬧了一番,心中都是喜悅無限。
這個夜晚小桃紅輾轉難眠,她沒想到當年因為一念之善,徹底改變了自己的命運。如今終于修成正果,擺脫那煙花之地。
有分教:便宜兒子盡孝道,好人終歸有好報。
一夜無話。
次日上午,城外十里坡,正有五人依依惜別。
其中有一名中年漢子,一名布衣少年,另有三名女子。其中年紀最大的那名三旬紅衣美婦雙目紅腫,哭得聲音都已嘶啞,口舌卻不饒人:“好你個小烏龜,如今我等好不容易擺脫樊籬,你為何不與我同去?”
那布衣少年笑道:“干娘……不,桃紅姐,莫哭了,再哭又老了。你和郝老實回鄉安家立業,過那神仙般逍遙的日子,我去作甚?”
紅衣美婦嗔道:“我家便是你家,為何不去?”
那少年哈哈大笑:“有道是好男兒走西方,衣錦方還鄉。如今我功不成名不就,如何能在家里窩著?待本少俠在江湖上闖出名堂,再去探望于你。”
“呸,莫以為學了幾招花拳繡腿就了不起,你還真把自己當少年俠客了,這藏龍城有人愿意稱呼你為少俠么?”那美婦啐了一口,不依不饒道:“你這廝好沒良心,說好一起走,中途卻變卦,早知如此老娘也不走了!”
那少年卻是個狠角色,惡狠狠道:“你若不走,小爺我便將你打暈了丟上馬車,到時候也由不得你了……嘖嘖,這可真是個好辦法,等你一覺醒來,便到老家了,也省得旅途勞頓。”
那美婦一手叉腰,兇巴巴道:“你敢?”
那少年微微一笑,語氣分外溫和:“你道我敢是不敢?”
旁邊諸人頓時皺起了眉頭,根據多年來的經驗,只要那布衣少年露出這種笑容,再用這種語氣說話,必定有人會倒霉。
“好了,別吵了。”那名木訥的中年漢子終于開了金口,攙扶著那美婦道:“你也別逼他了,咱們要去的地方窮鄉僻壤,留不住他。”
“哎喲,郝老實,想不到你也能說出這番話。”旁邊那名二十六七歲的美貌女子也開口了,嬌滴滴道:“依我看吶,過不了幾年,這藏龍城也留不住他。桃紅姐你何必因一時掛念耽誤了他前程,由得他去吧。”
那布衣少年聞言,頓時一撩額前那綹長發,表情無比騷包,旁若無人地大笑起來:“啊哈哈哈哈,可人姐你太有眼光了,這都被你看出來了?小爺豈是池中物,十大門派不收我做弟子是他們的損失,終有一日,那十大門派的掌教見了我,也得叫一聲雷大俠!”
小桃紅本來想說話,沒想到被雷快搶了先,又被他這番不要臉的話逗笑了,頓時觸景生情,往昔的一幕幕又浮現出來。
七年來,她從未見到雷快悲傷過,那孩子似乎天生樂觀到了一個令人發指的地步,渾然不知悲傷為何物。也正是如此,才使得他一次次從苦難中走了出來,這種樂觀也感染了周圍的人。
直到有一次,雷快酒醉后大笑道:“若是哭一次給十兩銀子,老子早就哭了!”
臉上掛著笑,小桃紅心中卻分外黯然。
這一別,也不知何時才能相見。
小可人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強顏歡笑道:“走吧,天色也不早了。姐姐若是寂寞,不如小妹先去你家小住一段時日,再順路回楚郡老家。”
“如此甚好,走了。”小桃紅突然變得格外干脆,說完就往前走。沒走出幾步,突然回過頭,泣不成聲道:“便宜兒子,記得常來看老娘!”
“我省得,啰嗦,快走吧!”
雷快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轉過身子,雙眼看著地面,確切地說是盯著鞋尖。那布鞋上濕了一片,仿佛被雨點淋打過。
直到三人走得遠了,雷快卻發了失心瘋似的,望著三人的背影,聲嘶力竭地大喊道:“郝老實,記住你答應小爺的事!若讓我娘受半點苦,小爺絕饒不了你!別忘了,兩年前你就不是我的對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