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馥最后一絲希望破滅的非常迅速。
小心臟拔涼拔涼。
下課鈴一響,舒馥背著書從于野后面蹭地跑了。
樓梯拐角,舒譚背著書包走過來。
學校里高三和高一的教學樓一個在東一個在西,平常舒譚很少來找她,這兩天倒是頻繁見面。
“姐,于哥走了嗎?”舒譚停下問。
舒馥斜眼,“你怎么又來找他?你個低年級的不找你同學沒事來我們這樓瞎跑什么?”
“姐,你這……”舒譚壞笑,“追我于哥追的不順利啊,口氣這么差。”
“胡扯什么呢。”舒馥義正言辭:“別一天天的聽風就是雨,再這么不著調我告訴咱媽。”
“咱媽咱媽,你就和咱媽近。”舒譚說完就跑。
到底誰是你親人啊!
舒譚怎么會和于野關系這么好,縱觀全班,于野就沒和誰交往過密。
不行,晚上回去她得問問。
晚上躺床上,舒馥翻來覆睡不著。
難道情書這頁就這么翻篇了,她就這么背著暗戀于野的大鍋,在全班同學愛的目光中茍延殘喘到高考結束嗎。
一想到于野,她要怎么面對他啊!
想的煩躁,舒馥起床去廁所,回來見舒譚房間有亮光。
不是去找于野了嗎?
這么晚怎么還不睡?
舒馥皺眉,想提醒他趕緊睡覺,一會被老媽發現又是一場家庭大戰。
結果手剛碰到門,門就往里開了。
舒馥探頭,小聲說:“舒譚,你趕緊……!!!”
“睡”字還未出,舒馥驚得往后一退撞在了門沿上。
舒譚在干什么?!
昏暗的房間里,僅有電腦發出微暗的亮光。
舒譚坐在電腦前,椅子微微斜著,從門口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的手正要往下面伸……
舒譚的表情……
舒馥瞠目結舌,后背的疼痛感都感覺不到了。
舒譚驚慌無措,猛地起身從椅子摔了下來,表情驚恐地看向她。
而表情更加驚恐的舒馥,在看清電腦上的畫面后,臉色更加難看。
上面是一個男人的照片。
多年老司機,舒馥怎么可能不明白他弟弟剛才在干什么。
對著一個男人,打、飛、機。
電腦的微光已經熄滅,房間只亮著一盞臺燈,瑩黃色的光茫在空氣滯納的房間,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舒譚坐在椅子上,低著頭沉默。
舒馥靠著冰冷的墻壁,表情陷在黑暗里,看不清。
沉默還是沉默,誰也不知道怎么開口。
客廳里靜悄悄的,隔著一堵墻,父母的打呼聲還隱隱聽得見,祥和又平靜,房間里卻波濤洶涌。過了很久,舒馥聲音低沉:“舒譚,你認真告訴我,你……不是。”
舒馥說不出那三個字不是偏見更不是歧視,而是害怕。
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弟弟會成為一個同性戀。
舒馥第一次接觸同性戀群體是在初中。
學校一對同性戀的戀情被同學捅到了學工辦,后來有一方長期抑郁跳樓自殺了,這是舒馥第一次看到有人在她面前死掉。
她想支持他們,想向學校提出申訴給予他們自由,也有很多同學自發組織支持他們。
可是,他們等到的依舊是不開明、執念、頑固,以及最后那個同學的死亡。
舒馥從來沒有像現在這么害怕,害怕同樣的事情發生在他弟弟身上。
而且她的父母思想并沒有那么進步,老干部作風的爸爸,為人保守的媽媽,他們有普通老百姓身上樸素勤儉、友善真誠的優點,可難以避免的,他們生活的年代局限了他們的思想。
他們不熟悉同性戀群體,要是哪天被爸媽知道舒譚是同性戀,舒馥難以想象她家明天是什么樣。
“你喜歡……”舒馥目光看向電腦上的男人。
舒譚發愣的目光沒有落在電腦上,但語氣堅定:“姐,我喜歡男人。”
“你想過怎么向爸媽說嗎?!”舒馥一下子就急了。
“這是天生的!我喜歡男人!”舒譚說。
舒馥一下子偃旗息鼓。
最近幾天,和于野混亂不清的關系,成績的一再退步,加起來都沒像現在這樣,讓她不知道該怎么辦。
倆人沉默很久,最后舒馥說:“別讓爸媽太傷心了。”
轉身去拉門。
“在得到爸媽應允前,我希望,你是懂我的。”舒譚說。
舒馥放在門把上的手頓了頓,最后轉過頭說:“你是我弟弟。”
你是不是同性戀,喜不喜歡男人,都是我弟弟。
我會去懂你。
第二天,李芝蘭還沒去喊自己倆作孽孩子起床,一個個乖乖地早早起了床,安安靜靜刷牙,安安靜靜吃飯。
真好,一夜之間是都長大了啊。
可突然之間倆個天天拌嘴鬧得要打架的,太乖巧了真不大適應。
“別老低著頭,你倆這臉栽盤里去了。”李芝蘭糟心地嫌棄。
“嗯。”
“嗯。”
倆道有氣無力的回答。
舒馥舒譚吃著油條,低頭不說話。
“老舒,你看這倆怎么回事啊。”
舒永年揚揚眉,隨意地看了眼倆個無精打采的家伙,說:“不礙事,年輕人鬧點摩擦,不奇怪。”
“你倆,同在一個學校就不能相互關照點嗎,別一天有事沒事給我找麻煩。”李芝蘭教訓不省心的倆孩子。
“媽,我吃飽了,先走了。”舒馥打招呼離開。
“又坐公交?咋不騎車了,或者讓你弟載你。”
“太冷了,不想騎。”
“你還沒吃完啊。”李志蘭拍舒譚肩膀,“趕緊走,把你姐載去學。養的什么毛病,天天做公交不要錢啊,能省就省……”
“媽,我先走了。”舒譚看了眼門口,放下油條拎起書包就跑了。
舒馥家是老城區居民樓,車就停在單元門口,很方便。
舒譚推著車追出時,舒馥剛出小區沒多遠。
“姐,我載你?”
“不用了。”
舒譚黯然:“是因為我……”
舒馥扭頭,瞪他:“因為我幾天吃太多了,一坐上去你又瞎喊重了重了載不動!”
“姐,我是那種人嗎?”舒譚神色稍霽,故作委屈的笑。
“你不是?”
“……是”
倆人相視而笑。
舒譚把舒馥載到校門口,像以前那樣,舒譚去停車,舒馥拎著書包沖去教室。
舒馥不知道她是以什么樣心情走到于野身邊的,木木站在于野桌邊,一動不動。想到弟弟的事情,她既不想說話,也不想戳他。
舒馥沒說話從于野身后硬擠進去。于野皺了皺眉,直起腰往前移了移凳子,讓舒馥走進去。扭頭看她,舒馥低著頭,沒搭理他。
今天一天,舒馥都聽不進課,想著他弟弟,想著那個抑郁自殺的同學,想著于野,想著他爸媽,想著以后。
一瞬間,好像以前從未遇到的問題現在通通擺在眼前,矛盾不斷激化。
誰都沒有錯,可是,誰都逃脫不了。
“舒馥,舒馥。”
背后有人在戳她,輕輕喊她的名字。
“嗯?”
舒馥猛地反應過來,全班都在看著他,花孔雀死神般的目光盯著她。
這種情形,舒馥還有什么不明白的,被點名回答問題了。
后面同學小聲窸窸窣窣給她傳答案。
要是以前,舒馥可能會側身偷聽,然后鸚鵡學舌說給老師。可現在她腦子一團漿糊,渾渾噩噩耳邊嗡嗡地,哪里還有精力去分辨后面說了什么。
“不好好聽課,那就站著吧。”花孔雀兄冷著臉說。
舒馥不反駁,垂頭立著。
繼續學習,所有人的目光都收了回去,還有一道離的最近毫不隱藏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舒馥埋頭看書,刻意忽視。
一下課,高璇跑了過來。
“走,接水去。”大多數來說,接水就是接水。但還有某些時候,它起著暗號的作用,比如現在。
“不了,你去吧。”舒馥搖搖頭。
上課高璇還有所懷疑的話,現在是百分百確定了,舒馥心里有事。
她立馬給王妍媛一個眼神。
王妍媛跟過來,坐在于野前面那人的位置上,轉身斜側著看她。
“怎么了?”王妍媛問:“萎靡不振的,發生什么事了?”
“每月一次,能有什么事。”舒馥無所謂打了個哈哈。
舒譚的事情來得太突然,她不知道怎么面對。
“還每月一次,你小日子哪天我還不清楚。”高璇就是個大嗓門的人,說什么都不會壓著調。
“你瞎說什么呢?”舒馥紅著臉偷看了一眼于野,拍高璇一巴掌。
“行了,你心里憋沒憋事,我倆還能不清楚。不想說就別說了,也別太放在心上,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啊,是吧。”高璇話題甩給王妍媛。
王妍媛安慰舒馥說:“護舒寶,這可不像你,趕緊做倆張卷紙,滿血復活吧。”
“此言有理。”舒馥擺擺手攆高璇走:“你快走,我做點題補補。”
“瘋子!”高璇這個學渣對舒馥這種行為很是不恥,笑罵著走了。
王妍媛看了眼舒馥,舒馥安慰的搖搖頭。
倆人一走,舒馥鋪開卷紙看沒倆秒,頭又趴下了。
學習學習,現在她遇到的問題,學習都得靠邊站。
舒馥的頭發不算長,以前總喊著齊腰齊腰,現在沒齊腰但也勉強是個黑長直。
頭往桌子上一甩,四散的頭發飄到桌上,直接跨過三八線甩在了于野的胳膊上。
黑亮柔順的頭發輕輕掃了一下,癢癢的有些撩撥。
于野停手,目光垂向胳膊,筆桿微微撥了下她的頭發。
向來敏感的舒馥立馬察覺到發尾不對勁,扭頭,于野目光溫柔,拿著筆在撥弄她的頭發。
或者說……在玩頭發?
于野眉目舒展,面容如沐清風,眼神溫柔帶著點柔情似水,撩頭發的神情和愛貓狂魔舒馥擼貓的場景如出一轍。
難得的溫柔,要是以往,舒馥立馬笑呵呵迎上去緩和兩人關系了。
可是現在……
舒馥哼地一下扭過頭,一把把捋著頭發,把四散的頭發都收回去。
一縷黑發擦過他的手掌,從筆桿輕輕滑走。
黑色的頭發,白皙的手指,美輪美奐,相得益彰,現在卻空蕩蕩的飄在桌子下。
于野目光看著那縷可憐的頭發,略帶遺憾,無言的看了會舒馥無情的后腦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