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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識得它們?”傅清言微笑望著她。
“是。”玲瓏前后多瞄了幾眼, “就是種的稀疏了些。倘若多栽種幾棵, 中間縫隙少點, 能夠更加好看。”
傅清言半晌沒說話。許久后, 才慢慢說道:“其實這些灌木中間原本還載有梔子花。還是姑母命人栽種的。姑母心善, 喜好花草, 喜好琴棋,待人十分和善。只是自打琳表姐過世后,姑母這兩年有些認不出人了,梔子花被盡數拔去,這里也不怎么有人過來了。”
玲瓏輕聲說:“抱歉。我不該提起這個。”
“道歉做什么?”傅清言眉目柔和地看著她,“本就不是你的錯。我只是想到了, 所以提幾句。”抬眼望向不遠處的粉墻青瓦,“馬上要到了。你在外頭稍微等我片刻, 我去去就來。”
玲瓏笑著說好。
傅清言見她喜歡這石子小徑,就道:“這里離秋棠院不遠了。不如你在這兒等我。若有事的話, 在這里叫我一聲就是。”
這提議正合了玲瓏的意。兩人就在石子路口道別。一人朝旁邊的秋棠院去,一人折回去往小路走。
不同于木樨院的熱鬧和歡樂, 這兒太過幽靜, 以至于進到院門后,還感受不到一絲的人氣兒。
走到院中央了,方才有人看到傅清言, 驚喜地喚道:“傅少爺!您來了!”
說話的是名身穿綠色偏襟長褙子的婦人。
傅清言問她:“鄭媽媽, 姑母可在屋里?”
鄭媽媽把手里捧著的梅瓶放到一旁院中的石桌上, “沒在屋里。剛剛夫人想要到附近走走,紅霜陪著去了。少爺進屋等等吧,很快就會回來。”
傅清言回頭朝著石子小路的方向望了眼,有些猶豫。鄭媽媽一再說很快就回,他這才遲疑地進了屋。
·
石子小路的盡頭有個小石凳,不大,僅容一人坐下。到底是趕了許久的路有些疲乏,玲瓏在灌木叢旁走了半晌后,回到這石凳上坐下。
這時有腳步聲從旁邊傳來。并非是來自她們之前走的那條小路,而是旁邊的一條青石板路。那青石板路從石子路的半途開始,橫著通往遠處的一個小院子。之前玲瓏走石子路的時候發現了這青石板路,還順著遠遠看了眼,見那小院子里長了些雜草毫無生氣,就沒再多看。
沒曾想,竟是有人從那小院子出來,順著青石板路往這邊走。而且她們轉了個彎兒后,居然正巧往這邊走。
當先的女子身穿紫檀色折枝辛夷花刺繡交領長襖,插赤金填碧玉壽字簪,戴牡丹紋翡翠耳墜,容顏清麗,氣度雍容華貴,有種看不出年齡的美。身邊丫鬟約莫十五六歲年紀,著靚藍色湖杭素面綜裙,小心地扶著前面女子,腳步沉穩。
離得那么近,玲瓏不好避開。等人靠近了后,想著華衣之人是盤了發的,便起身福禮,“見過太太。”
那位太太沒開口,倒是丫鬟說:“不用多禮。起身吧。”
玲瓏站直之后,打算等兩人走遠就重新坐回去。誰知那位太太卻停住了腳步,站在她的左側邊,回頭看過來。
被人這樣盯著看,玲瓏有些不自在。正打算離開,卻聽對方訥訥地了句:“琳姐兒……”
玲瓏莫名地開始緊張,加快步子想要走,不料手腕一緊被人拉住。回頭一看,正是那位身著華衣的太太。
對方緊緊地從左側方盯著她,目光有些茫然,有些凄然。
“您還有事嗎?”玲瓏邊問,邊抽著手下意識地想要掙脫桎梏。
哪知道她一動,對方倒是把手放開了。
“不對。不是琳姐兒。”那位太太怔愣了好半晌后,眼角泛起了淚花。這樣哀戚之下,之前一直淡漠沒有表情的面上倒是顯現了些生動的表情。
她的聲音很好聽。
玲瓏突然就想到了之前的歌聲。和這個聲音很像。
正這樣思量著,玲瓏就見這位太太朝她望了過來,“我夫家姓穆,”她溫和的笑著,“你叫我穆夫人好了。”
玲瓏抿了抿唇,“穆夫人好。”
穆夫人挽上了她的手臂,柔聲問:“你叫什么?來府里做什么?可是來玩的?我以前沒見過你。”
玲瓏一一答了后,穆夫人面露欣喜,“往后你就住在這兒?這可真是好事。”說著就把玲瓏按到了那石凳上,讓她坐好,“這里的梔子花不錯。我給你采幾朵來。”
玲瓏如坐針氈。
且不說那梔子花早就沒了。即便是有,這個時候也不可能開花。
而且,只憑著稱呼她無法斷定這位太太是誰。萬一是那雙胞胎姐妹倆的母親怎么辦?
玲瓏有心想要暫時避開,就站了起來,打算道別離去。
可這念頭剛一冒出來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穆夫人身邊的丫鬟從路旁梅枝上掐了一朵未開的臘梅走過來,塞到了玲瓏手里。
“小姐。”丫鬟壓低聲音,語氣懇切,“婢子求您多待會兒。夫人許久不曾和人這樣開心地說話聊天了。您能不能多陪陪她?婢子求您了。”
那些推辭的話就堵在了嗓子眼兒說不出來。玲瓏又慢慢地坐了回去。
丫鬟欣喜不已。
穆夫人左看右看沒有尋到梔子花,失望地走了回來。
丫鬟已經從不遠處另搬了個小杌子放到了石凳旁邊。
穆夫人在玲瓏身邊坐下,與她說道:“現在尋不到花沒有關系。過段時間我讓人多栽一些。”
不等玲瓏回答,她忽地偏靠向玲瓏身邊,嗅了嗅。忽然就有些失控,眼中蓄了淚。
“琳姐兒。琳姐兒。”穆夫人掩面抽泣著說。
丫鬟趕忙去扶她,給她擦去面上的淚痕。
穆夫人一把推開丫鬟,問玲瓏:“你喜歡梔子花嗎?”
“喜歡。”玲瓏被她這突然的動作驚到,聲音緊繃著道:“不過我更喜歡茉莉。”
穆夫人愣了下,喃喃,“還是和琳姐兒不一樣啊。”
丫鬟耐心地和她輕聲說:“自然不一樣。因為不是琳小姐。這位小姐剛剛不是和您說了嗎?她叫玲瓏。”
“玲瓏。”穆夫人重復了遍,問小姑娘:“你叫玲瓏?好名字。你身上是什么香氣?和琳姐兒喜歡戴的梔子花有點像,卻又不太像。”
她這樣一說,玲瓏才恍然驚覺,腰邊系著的兩個荷包不見了。想來是剛才看灌木的時候弄丟的。
玲瓏心急萬分。
真的是太過大意了!
以前有娘親幫她留意,后來有桂嬸,再后來是七爺……
現在她得靠著自己步步小心才行。
“夫人。”玲瓏歉然道,“我有東西丟了,需要趕緊去看看。”
她急得額頭上冒了汗。
穆夫人拉著她的手,溫聲細語:“你不要著急。只要是在府里不見的,定然能夠找到。你別急。慢慢來。”
·
傅清言左等右等沒見到人,不放心玲瓏一個人在這兒,就過來看看。遠遠看到了玲瓏正和她身邊幾個人說話,傅清言腳步一頓,繼而加快,匆匆到了她們身邊。
穆夫人卻是轉過身來,溫和地笑望著他。
“清言?”穆夫人笑問:“你怎么來了。是來找侯爺嗎?”
傅清言不敢置信地看著穆夫人,“姑母?您認得我了。”
仿佛聽到了一個笑話般,穆夫人笑出了聲,她拉著玲瓏的手,抬頭看傅清言,“你是我侄兒,我怎會不認得你。”
太久沒有聽到這個稱呼的。驟然重新聽聞,傅清言心里萬般滋味難以言述。他抿了抿唇,把激動和酸楚盡數壓下,上前揖禮,輕聲說道:“姑母說的是。”
兩年了。已經兩年,沒有聽到姑母這樣喚他。
想他小時候,姑母時常帶著他到處去玩。還指著路邊的花,細數每一種花的名字,開花季節,有哪些花色……
傅清言定了定神,轉眼看到玲瓏神色不對,忙問:“怎么了?”
玲瓏不知道該怎么答。
她焦急且驚異。一是因為弄丟了荷包。二來,她沒想到這位穆夫人竟然就是侯夫人。
穆夫人替她說道:“小姑娘丟了東西,正著急呢。對了,你還沒告訴我你是來做什么的。”
傅清言斟酌著道:“少寧剛剛回府,世子夫人給他設了接風宴。我過來看看。”
“這樣啊……”穆夫人說著,拍了拍玲瓏的手,與傅清言道:“你陪玲瓏找東西。我去去就回。”說罷,換了丫鬟起身離開。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傅清言想著要不要遣了人告訴侯爺一聲這個好消息。又怕姑母僅僅是突然好轉一瞬,思量許久后,終是把這個念頭按壓下去。
如果姑母真的好了,自然會主動走出秋棠院,走出心結。那么,侯爺自然很快就能發現。如果姑母沒有好,那他誤傳了消息,豈不讓侯爺白高興一場?
穆夫人離開后,玲瓏著急地往石子路上鉆,低頭在灌木叢里不住找尋。
她和傅清言擦身而過的時候,傅清言隱約嗅到了一股香氣。
這種香氣非常特別。有些像梔子花,卻不似梔子花那般濃烈,而是帶了點點的香甜,暖暖的十分柔和。
傅清言忍不住循著香氣的來源湊過去,奇道:“這是哪里來的。琳表姐喜歡簪梔子花。卻也和這種香味并不完全相同。”
玲瓏沒防備他會突然靠過來,躲閃不及,羞得面目通紅。待到反應過來,趕緊往旁邊閃。
她一離得遠了那香味立刻變淡。
傅清言恍然意識到了什么,面頰騰地下紅透。
“我在找我的荷包。”玲瓏急得額頭上冒著汗,“剛才被灌木勾到,不知掉哪里去了。”
“不用急,我幫你找找。”
傅清言為自己剛才的魯莽行徑深感抱歉,即便這是個小姑娘,卻也到了男女不同席的年紀。他讓玲瓏在小徑上稍等,獨自扒開灌木叢鉆進去看,“你別勾壞了你的裙子。”
玲瓏當時并沒有進入灌木叢太深,只在旁邊看看。沒多久,荷包便被傅清言尋到。
玲瓏趕緊把它們系到衣帶上。
看著這一幕,想到剛才種種,傅清言若有所思,片刻后冒出來一句:“你既是不想讓人知道,我便不會告訴別人。”
知道他話語中指的是什么事兒,玲瓏輕聲道謝。
傅清言揚了揚唇角,笑容和煦。
兩人正打算離開,身后傳來了不住的高喚聲。
“傅少爺!玲瓏小姐!”
二人一同轉回身去看,就見剛才的丫鬟紅霜扶著穆夫人一同走了出來。
和剛才相比,穆夫人顯然做了一番收拾。衣裳換成了鮮亮的棗紅色牡丹刺繡緞面交領長襖,頭發也重新梳整過,一絲不亂。
“玲瓏是吧?”穆夫人朝玲瓏招了招手,等她過去后,拉了她的小手相攜著往前行。
“走吧。”穆夫人說:“侯府人多,你剛剛過來,參宴的話怕是會緊張。我同你一起過去看看,順便帶你認認家里人。”
既是打算把玲瓏認作自家孩子,傅家人就把這事兒正兒八經地提上了日程。仔細挑了個好日子,把玲瓏帶到冀州祖宅,請了親朋好友來作見證。
小姑娘可愛伶俐,很討長輩們喜歡。
她到傅家才半天的功夫,傅家的老人們就開始親親熱熱地叫了她去家中玩,拿出果子點心讓她和家里孩子們玩耍。
一位族叔祖家的老太太還說,這姑娘合眼緣,那么乖巧,跟傅家子孫們真是一個樣兒。
翌日便是正日子。一大早傅氏就遣人去叫玲瓏。冬菱和顧媽媽給玲瓏換好衣裳,她打著哈欠出了屋。
如今已經是冬月下旬,天氣寒冷刺骨。
怕玲瓏凍著,傅氏讓人給她做了厚厚的棉衣。又在外頭罩了個灰鼠皮白絨毛領斗篷。整個人籠在毛絨絨的衣裳里,跟個糯米團子一樣可愛。
傅氏和鄧氏看到后,都喜歡得不行,一左一右拉著她的手去傅家祠堂。祭祖過后,把她的名字正兒八經地記在了傅茂山和鄧氏的名下。
·
玲瓏初來乍到,京中高門的女孩兒們都還不認得她。
為此傅老太爺特意吩咐了傅茂山夫妻倆,在年后設品茶宴,請京中相熟人家的太太姑娘們來做客,順便領了玲瓏認認人。
傅氏聽聞后,特意去冀州尋了老太爺,說想在侯府設宴。
后傅老太爺駁了她的意思:“你們設宴是你們的事兒,往后再說。這孫女兒頭一次露面,總得在我傅家吧?”
傅氏爭不過父親,只能由著他的意思,先在傅家設宴,而后侯府再另行準備。
要請的客人們都是來自于京中高門,地點自然不能是在冀州,就定在了傅茂山家。
傅茂山兄弟二人。弟弟傅茂泉外派做官,京中府里只他們一家在。
過了年后,鄧氏開始做著各種準備,忙碌著張羅起宴席來。
這天是正月二十五。
雖然已經入了春,可天還是冷得緊。
侯府里,雪蘭院的西廂房,火盆燒得旺,屋子里暖融融的,窗臺上養著的一叢水仙開得正好。
玲瓏剛進屋子就感覺到了一股熱氣撲面而來。看丫鬟梅葉正輕手輕腳地收拾桌子,就問她:“少宜醒了嗎?”
梅葉還沒回答,里頭臥房傳來了有氣無力的聲音:“醒了醒了。正等著你呢。趕緊過來吧。”
屋里頭的溫度更高。火盆就是在臥房里燃著的。
一進里間的門,玲瓏就看到了躺在床上有氣無力的穆少宜。平素活蹦亂跳的她,此刻臉頰泛著微微的酡紅,裹緊被子縮成一團。
“你可好些了?”玲瓏擔憂地問她:“要不要喝水?我讓人給你倒一些來。”
前些天姑娘們在花園里。起了大風,大家都披上了斗篷和披風。唯有穆少宜,覺得披風礙事,不肯穿。
回屋里不久她就開始流鼻涕咳嗽,當天晚上就有些熱。到了昨兒晚上,直接高燒起來。
幸好大夫開的藥方效果不錯,高熱褪去,現在只有些微地發燒了。
玲瓏往穆少宜的床邊去,梅枝和梅葉張羅著要從中間立一個屏風,擋在她和床邊。
玲瓏道:“不用了。我和少宜說說話就行,哪就這么麻煩。”
“還是扯上屏風吧。”穆少宜嗓子疼,甕聲甕氣地說:“別傳染了你風寒。”不由分說讓丫鬟們把屏風擺了過去。
玲瓏和她說了會兒話,看穆少宜乏了,告辭離去。剛走到外間,恰逢穆少寧過來探望妹妹。倆人就在屋門口碰了個正著。
穆少寧奇道:“咦?真巧了。玲瓏怎么在這兒?”
門外小廝小心翼翼提醒,“少爺,您得叫表姑。”
玲瓏現下是穆承輅的表妹,而穆承輅是穆少寧的三叔。小廝這般提醒倒也沒錯。
偏穆少寧不聽,眉端一揚,哼道:“小丫頭還是我救回來的。憑甚就非得這么著了?我就叫玲瓏。玲瓏。”
這時穆少宜從屋里嚷道:“小姑姑就是小姑姑!還你救回來的……明明是七爺救的人!”
穆少寧輕嗤,“我想怎么著你管得著么。有本事你跑出來訓我啊。”
剛才喊了兩句已經用盡了力氣,穆少宜氣呼呼地說不出話。
玲瓏回到屋里勸穆少宜:“你別和他置氣了。他不懂事,咱們不和他計較啊。”
穆少宜被她逗得樂個不停。
穆少寧在外頭嚷:“小黃毛丫頭,你說誰不懂事呢!”
玲瓏叮囑穆少宜好好休息,回到外間。穆少寧攔住她不讓她走。
她朝著門外望了眼,愕然問:“三表哥,你怎么來了?”
這“三表哥”,指的自然是傅氏之子穆承輅。
穆少寧下意識回頭去看。
玲瓏瞅準機會,拎著裙擺跑出屋去。
穆少寧愣了下才反應過來自己是被小丫頭擺了一道。氣得跳腳,卻看她逃得那么賣力,就沒有再去攔她。
玲瓏回到秋棠院找傅氏,沒尋到人,問了丫鬟才知道夫人去了木樨院找侯爺。
木樨院的廳堂中,傅氏和穆霖相對而坐。旁邊立著一人,正是低眉順目的袁老姨娘。
兩人正在議論明日傅家設宴的事情。
等到商議好帶過去的表禮,穆霖道:“原本是說讓少宜跟著玲瓏一起去。如今少宜病了,玲瓏自己過去也沒甚意思。倒不如讓少媛和少如少娟跟著過去,彼此間也好有個照應。”
這話來得有些突然。之前一次也沒有提起過。
傅氏瞥了眼立在旁邊的袁老姨娘,微笑道:“好啊。”
穆霖回頭朝袁老姨娘點了點頭。他正要寬慰袁老姨娘幾句,就聽傅氏再次開了口。
“說實話,如果侯爺不和我說,我是一定不會帶她們去的。”
穆霖沉默著看了過來。
傅氏眉心輕蹙,為難地說:“您也知道,二太太這些天一直都不見好,過年的時候都沒能出來幫忙張羅酒席和招待客人。我還想著留了孩子們在她身邊盡孝道的。二太太病了的事情,京城里好多人家都知道了。到時候見到二小姐、四小姐和五小姐,少不得要問一聲她們母親的身體狀況,萬一聽說二太太還病著,倒顯得她們寧愿出去玩也不肯守在母親身邊……女兒家最重名聲,這又對名聲極為不利,也不知是誰給侯爺出了這么個壞主意?”
侯府的二太太陸氏,自打侯夫人病好了后就臥床不起。請了大夫來看,都說沒什么事兒。偏陸氏覺得頭疼心口痛,臥在床上起不來。
過年的時候,賓客往來眾多,陸氏依然稱病不肯出屋。
京城里有幾戶和陸家相熟的人家,都在說是不是侯夫人苛待二房子女,所以自打傅氏痊愈后,陸氏就身子一直不見好。
傅氏聽見后,只當是個笑話聽聽,并不在意。
現下二房的人把主意打到了她這邊,袁老姨娘還說動了侯爺來幫腔,傅氏自然不會繼續坐視不理。
穆霖思量著道:“你這話說得對。她們母親病著,這樣出行確實不太好。”
袁老姨娘趕忙在旁邊說:“二太太那邊有婢子照應著,不會有事的。幾位小姐好久沒有出去走走了,趁著春光好,和別家女眷多往來些也好。特別是二小姐,在家里也待不了幾年了。”
她特意提起穆少媛,就是想提醒穆霖,之前兩個人商議過的事兒。
穆少媛已經十三歲了,到了說親的年紀。可是一直沒定好是哪一家。袁老姨娘就是用這個為借口,說動了穆霖讓二房的孩子們跟著出去走走。
女孩兒家,若是在別家太太們跟前露了臉,得了太太們的喜歡,那么說親的人家自然就上門來了。選擇越多,嫁的就可能越好。
當時袁老姨娘還說,只讓穆少媛一個人跟去傅家宴席的話未免有些顯眼,讓雙胞胎也去的話,就不至于顯得那么意圖明顯。
穆霖當時答應下來,現在聽聞傅氏的話后,開始猶豫。母親都還病著,孩子們卻出去玩,還是有些不合適。
這時候傅氏說道:“既然袁老姨娘堅持讓孩子們去,我就帶她們走這一趟。只是我有些話要事先和侯爺說一聲。”
穆霖點頭,“什么事?”
“要我說,她們不去為好。只是袁老姨娘堅持,我就松口答應下來。可是,既然二太太病著,二房的孩子們去了,也不能亂跑,最好在屋子里待著,免得被別家太太看到了,要說咱們府上的孩子沒規矩。您放心,我會讓嫂嫂特意備一間整齊干凈的屋子來招待她們,放上瓜果筆墨,怎么著都能有玩的,不會讓她們覺得無趣。”
傅氏頓了頓,又道:“現下少宜也病了,大太太為了女兒都能夠放棄宴席,二小姐她們卻不肯為了母親留在家里。說出去,怕是不太好聽。”
聽了最后這幾句,穆霖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袁老姨娘急了,怕穆霖一口答應下來,顧不得傅氏在場,勸道:“侯爺,這樣的話,那之前說的事兒不就辦不成了?”
她說的是穆少媛在太太們跟前露臉的事兒。
其實,袁老姨娘最主要是想順帶著讓雙胞胎露個臉。她們再過一兩年也到了說親的年紀,提前搏個好名聲的話,以后的事情就順利得多。
以傅家在士林中的名望之高,肯定能連帶著讓孩子們也跟了沾些光。
原本穆霖見袁老姨娘一心為了孩子們著想,所以特意為她在傅氏面前開了口。
如今傅氏已經把利害關系明明白白攤開來說,袁老姨娘還咄咄相逼,穆霖便有些厭煩袁老姨娘的做派。
恰逢袁老姨娘笑著說道:“侯爺,您可是答應了婢子的,可不能說話不算話。”
這種話,自穆霖年少時就聽著了。以往的時候,他覺得男人應該重諾,基本上都是笑著說是。現在聽到這話,卻覺出了逼迫的味道。
“我知道了。”他略有不耐地說:“既然如此,就讓她們去吧。不過,都得聽夫人的話。誰要是違背了夫人的意思,即刻送回來關禁閉。”
·
明日要出門去傅家。用過晚膳后,傅氏早早地就讓玲瓏回了屋子歇息。
洗漱完畢,玲瓏解了發辮準備睡下,就見顧媽媽腳步匆匆地進了屋。手里還拿著一封信。
“姑娘。”顧媽媽走得太急,說話帶著喘,“剛剛七爺讓二少爺送來的。吩咐婢子一定要親自交給您。”
二少爺便是穆少寧。
玲瓏聽說是七爺送來的信件,立刻沒了困意,拿過信件抽出信箋。展開之后,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了一行遒勁有力的大字:
當時不在京中,未能同去冀州。現送上薄禮,聊表歉意。
——說的是玲瓏去冀州記在傅家名下那時候。
玲瓏正想著七叔叔送來的薄禮是什么呢,就見冬菱和錦繡兩人挪著步子走了進來。
手里還費力地抬著個三尺寬兩尺高的紫檀木大箱子。
雙胞胎姐妹倆笑鬧著嘻嘻哈哈往前跑。沒留神旁邊有人走過去,一下子撞到了對方身上。
姐妹倆嚇了一跳,趕緊停住。
被撞到的那位小姐當即惱怒地指了她們氣道:“你們哪里來的野丫頭,這么不懂規矩!”
她年紀比姐妹倆略大一點,容顏清麗,身穿櫻草色百蝶穿花遍地金褙子,戴赤金鑲紅寶石瓔珞,下巴微揚,傲氣頓顯,一看便是出自高門大戶。
雙胞胎不認識她。但看她身份尊貴,還是不要招惹的好,倆人對視一眼,趕忙齊齊道歉:“對不起。我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沈芝雪氣狠狠地說:“隨口就說的一句話而已,值幾錢幾兩啊!你看我衣袖都給你們弄皺了。我不管,你們賠我!”
“雪兒,你怎能跟市井婦人似的這樣兇悍。”旁邊出來幽幽的一聲嘆息,聲音如空谷而出,甚是美妙,“要我說,合該把她們擒住,質問她們的家中長輩。也不知是什么樣粗俗的人家,才能教出這樣不成體統的孩子。”
說話的女子身材高挑,約莫十八.九歲,穿青蓮色繡銀紋對襟衫。相貌十分好看,因不茍言笑神色冷淡,整個人像是脫離于凡世一般不帶有煙火氣。
沈芝雪猛地反應過來,喊人來捉住姐妹倆。
剛才在外頭的時候,六個婆子上來,雙胞胎差點就被抓了去。現在經歷過一次有了經驗,一看情形不對,倆人忽然一起點頭,默契地拔腿就跑。
沈芝雪沒料到有人在沖撞她后敢逃走,愣了愣后,指了身后的丫鬟說:“把她們給我追回來!”
“不必了。”那神色冷淡的女子說道:“等會兒午宴時自然能夠看到。到時候再計較也不遲。現在瑞王妃在里頭,你這樣大呼小叫地拿人,反而落了下乘。”
沈芝雪恨恨地跺了跺腳。
這時她看到旁人一人縮手縮腳地站著,看著這邊欲言又止,就點了對方,問:“你是誰。在這兒做什么。”
穆少媛邁著小碎步過來,福身說道:“我姓穆,那兩個是我家妹妹。若有失禮的地方,還請小姐不要怪罪。”
介紹自己的時候,穆少媛特意把姓氏加重了下。試問和傅家相熟的姓穆的人家能有幾個?唯獨懷寧侯府了。
果不其然。
聽聞她是出自懷寧侯府后,沈芝雪的臉色和緩了點。
“你是侯府的女兒。行幾?”沈芝雪問。
穆少媛臉上有點發燙,“二。”
沈芝雪沒多想,又問:“那你和傅家的……”
她正想問和傅家四小姐熟悉不熟悉,旁邊那神色冷淡的女子卻開口打斷了她的話。
“雪兒,你理她作甚。”那女子說道:“懷寧侯府行二的小姐是老國公爺庶子的庶女。如此低微的一個人,還好意思借了侯府的勢來我們面前顯擺,當真是可笑至極。就這種卑微的人,和她說一個字都是多費唇舌。無需理會。”
這話字字如刀刃,戳得穆少媛心口疼。她見她們兩人明顯出自高門,確實是打算借了侯府的勢來結交。誰知對方兩三句就把她貶低到了塵埃。
穆少媛指尖掐著掌心告訴自己不要哭,硬憋著沒說話。
沈芝雪氣惱地橫了穆少媛一眼,好聲好氣地挽了女子的手臂,“好吧,我聽六姑的。”
等到這姑侄兩個走遠,穆少媛揉了揉眼,咬著嘴唇落著淚,一腳高一腳低頗為狼狽地離開。
周圍靜寂下來后,傅清言方才帶了玲瓏從竹林中走出。
玲瓏望著沈家小姐離開的方向,問:“那個高一些的是誰啊?”
她原以為沈芝雪就已經夠目中無人了。沒想到那個“六姑”更甚。
傅清言道:“沈家六姑娘。”
“六姑娘?”
既是叫做姑娘,那就是還沒有出嫁。可她顯然年紀不小了,玲瓏疑惑這一點,問:“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