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鳶落在她九歲的人生里，從沒見過天光大亮的樣子。
從天空中射下來的太陽光被上層區建筑擋的嚴嚴實實，上層區和下層區就像是雨林中高大的樹與低矮的草，粗壯的鋼鐵樹干將上下區完全隔離。
她沒有父母，永遠生活在饑餓中。
“你聽說了沒有？未科公司在第九區發放生活物資，每個人都能領取一份，如果加入他們公司，說不定還能成為上層區居民。”
“真的假的？不是說想要進入上層區只能是資產超過百萬信用點的人嗎？我們怎么可能上去？”
“去問問不就知道了！”
黑暗中的李鳶落走出來，身上穿著黑灰色的破爛衣服，背上有一只手工做的紙鳶，手里拿著一個爛了一半的蘋果。她不在乎什么上層區，她只想吃飽肚子。
“喵~”身后傳來幾聲貓叫。“別跟著我，我沒東西給你們吃。”李鳶落語氣不好，“你們好歹還能吃死老鼠，我可吃不了。”
她將爛掉的蘋果挖出來扔在地上，遠遠跟在那兩人身后，將好的部分啃干凈，勉強半飽。
白色的未科公司建筑在昏暗、骯臟的下層區格格不入。
李鳶落記得他們似乎才來這里半個月？都已經建造這么大的一個建筑。
一個穿著干凈，長相俊朗的中年男人正在說話，“參與我們的實驗，成功了能擁有去上層區的名額，即使失敗也能獲得一大筆賠償金，足以讓你們家人安享晚年。”
周圍未科公司的機器人忙忙碌碌發放物資，一袋面包，一瓶水，李鳶落咽了咽口水，排進隊伍里。
她很久都沒有吃過干凈的面包了。
沒有力氣，礦隊不要她，工廠也嫌她動作慢，小小年紀成了街上的流浪漢，和野貓一起翻垃圾桶是常事兒。
她蹲在一邊，一口面包一口水，眼睛卻緊緊盯著那個小男孩兒手里的棒棒糖。
小男孩兒穿著白色襯衫，黑色西裝短褲，有些瘦弱。
李鳶落看見中年男人往公司里面走，便走上前去，“喂，你叫什么名字？”她不敢走近，那些機器人不允許。
“我嗎？我叫徐風。”
“你剛來下層區嗎？”李鳶落道，“想不想去外面看看？很好玩的。”
徐風神情有些猶豫，“但是爸爸……”
原來他們是父子。
“他現在又不在，只是幾分鐘而已，很快的。”
徐風站起來走出機器人的包圍圈，李鳶落牽著他走到一處拐角，擋住機器人的視線，伸手搶過他手里的棒棒糖塞進嘴里，除了甜之后，還有另外一種清爽的味道，她從來沒嘗過的味道。
徐風臉猛然紅了，“你……”
“你們來下層區做什么？”李鳶落大大咧咧問，“除了運輸電梯，上下區人類很久都沒有溝通過。那些是機器人嗎？看起來比人有力氣多了，為什么不讓它們來幫下層區干活？”
徐風臉上有些迷茫，“我……我不知道。”
“行叭。”李鳶落嗦著棒棒糖，“你走吧。”
“啊？你不是帶我來看好玩的嗎？”
“哼，下層區哪有什么好玩的？我騙你的！”李鳶落哈哈大笑，露出掉了一顆門牙的牙床，“再見！下次多帶點好吃的過來，說不定我會考慮考慮。”
徐風不意外的被爸爸批評，不過他原本就不怎么討爸爸喜歡，所以并沒有很傷心。
“過來，看看我的實驗。”徐壽道，“你遲早要繼承我的衣缽。”
“我不想去。”徐風小聲道，覺得有些反胃。
“你一定要去。”徐壽強硬的說，拽著他前往實驗室。
透明的四方玻璃室中，手術臺上躺著一只野貓，它四肢和胸膛、脊柱的毛發被剃的干干凈凈，塑料管幾乎插滿它全身。
兩個機器人正在按照程序，給它做開顱手術。
徐風想轉過頭，“看著！”徐壽硬掰著他的頭，強迫他睜開眼睛。
“上層區活物太少，動不動就是大人物的寵物，還是下層區的生物活體多。”徐壽笑著說，“幾萬信用點就能買一條命，不值錢。”
貼片緊貼著野貓的大腦，各種強化的針劑不要錢似的往它身體中注射，祈求上傳意識的時候，能讓它撐過極致的痛苦。
在它的旁邊，有一個體型一樣的機械貓，貼片讓它們鏈接。
實驗室中的人示意已經準備好。
“開始吧。”
“喵！！”流浪貓嘶聲力竭的吼叫，利爪從指縫中竄出，這種嘶吼極度接近人類痛苦時候的慘叫。
徐風緊攥胸口的衣服，他快要喘不過氣。
如果不是事先打了強化針劑，流浪貓不可能撐這么久，而正是打了強化針劑，讓它的力量直線上升。
“咯吱——”綁著它的鎖鏈發出痛苦的□□，接著斷裂開來，它渾身肌肉隆起，被掀開的皮肉迅速生長，包裹住裸露的大腦。
它恨恨的看著徐壽以及那兩個實驗人員，喉嚨里發出警告的嘶嘶聲。
“抓住它。”
它一躍撞開上方的通風口，沿著通風管道狂奔。
它這個時候的體型已經逼近中型狗，強化針劑讓它饑餓難耐，它要吃，要吃新鮮的肉。
“快點！抓住他！”徐壽大喊，臉色十分陰沉，他花費幾年的實驗方向，竟然出錯，這種意識轉移的疼痛太過于劇烈，上層區的人不可能會答應。
只能轉變實驗方向。
他拿出自己的筆記本，交給徐風，“寫：通過強化宿主本身，強行轉移意識實驗失敗，轉變思路，需要更加溫和的方式。”
徐風滿臉都是淚，顫抖著將這么話寫上去。
徐壽掐著他的肩膀：“兒子，意識轉移必須成功！有我和你的努力，必然會成功，到時候人類的意識轉移到網絡、轉移到機械上，我將成為不朽，所有人類都將銘記你我。”
“我們只是需要實驗，在這個過程中，死亡是無法避免的，你要硬氣心腸，不許哭！”徐壽粗魯得將他眼淚擦掉。
“媽媽……”他好想媽媽。
“那個女人已經死了！”徐壽大喊，“你現在只有我，聽見了嗎？要聽話！”
試驗品出逃，實驗室亮起紅色警報，徐壽深吸一口氣，推開他：“去休息吧。”
試驗品跑的很快，嗅覺、聽覺靈敏，整個實驗室的機器人緊急抓捕一晚上，仍然被它逃了出去。整個第九區不在安全。
徐風被關在了自己的房間里，只能透出柵欄窗戶看外面。
“喂，你們到底在搞什么？”李鳶落鉆了狗洞進來，找到了在窗口發呆的徐風，“有人死了，肚子被掏空，看著就像是被野獸吃了，你們沒來之前從沒出現過這種事情。”
人類活動區域越來越大，野生動物絕跡，只有貓狗等動物適應人類社會、不會對人類造成死亡威脅的動物存活下來。而那人明顯是被大型動物所殺。
徐風抿緊嘴，覺得不應該同她說。
“你有吃的嗎？我餓了好幾天。”李鳶落道，垃圾桶里什么吃的都沒有。她懷疑是被那野獸吃了。
徐風從柵欄里遞了過去，新鮮的三明治，水果，盒裝的牛奶。
“被關起來真可憐。”李鳶落道，她取下自己背上的風箏，將線放開，“我叫做李鳶落，收養我的老女人說的，鳶就是風箏，她撿到我的時候紙鳶落到了地上。你見過紙鳶嗎？”
“沒有。”徐風道。
李鳶落跑起來，紙鳶迎風而起，她拽著手里的線，看著它慢慢升空，徐風目光帶著羨慕，自由翱翔在空中的鳥兒。
“你來試試？”李鳶落將線交給他，徐風接過去，“要反方向拽著，不停的拽，但不能太用力，和風搏斗。”
“好玩嗎？”李鳶落得意的說。
徐風點點頭。
“你們上層區有紙鳶嗎？”
“沒有。”
“那可真無聊。”
徐風笑了笑：“是。”他頭幾乎嵌進欄桿里，卻仍然有些看不到紙鳶。
李鳶落搶過他手里的線，“去拿一件濕衣服過來。”
徐風雖有些疑惑，但還是拿了。
李鳶落將線重新遞到他手里，將衣服系在兩根欄桿上，從地上撿了一根粗樹干，放在衣服里纏繞，兩根柵欄受力彎折，露出一個容一人通過的空間。
“出來。”
徐風踩上窗臺，從洞里鉆了出來，他看見了灰暗的天色，白色的紙鳶，“如果在天空下面放飛，會更加好看。”
李鳶落看了他一眼：“下層區看不到天空，除非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謝謝你今天陪我玩。”徐風道，鉆進自己房間，“你明天還會來嗎？”
“明天有吃的嗎？”
“有。”
“那我明天還來。”李鳶落轉身欲走。
被人陪伴之后的孤獨更加難以忍受，徐風探身拉著她的手，“什么時候？”
李鳶落咂咂嘴，估算自己餓肚子的時間，“12點吧。”
徐風目送她離開，將窗簾拉上，掩蓋那個洞。
下午的時候徐壽過來了，臉色陰沉，“這幾天都不要出去。”
“還沒有抓到嗎？”
徐壽搖頭，“不過它活不了多久了。你說說為什么。”
“強化藥劑強化了它的細胞，胃部消化提供的能量不足以支撐它的細胞消耗。”
徐壽自豪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12點了，徐風翹首以盼，但超過了半個小時，他沒有等到李鳶落。
他一咬牙，跳出窗，從狗洞里鉆了出去。街上空無一人，都被那頭野獸嚇得不敢出門，他有些害怕，覺得自己的決定有些愚蠢。
“李鳶落！李鳶落！”他大聲喊，在路過一個小巷的時候，傳來一陣喧鬧聲，他探頭去看，流浪貓變異的野獸將李鳶落撲在地上，在她胳膊上啃噬。
李鳶落卻沒叫，只有粗重的喘氣聲，出血量極大，地上一灘都是她的血。
徐風從地上撿了一根鐵管，重重打在它頭上，野獸倒在一邊。
他看見了李鳶落的狀態。
喉嚨被撕破，源源不斷流著血，她意識已經模糊，胸口都不在起伏。
野獸趔趄站起來，朝徐風嘶吼。
“十、九、八、七……”徐風緩慢的念著，野獸朝他撲過來。他閃身躲了過去，敏捷的不像一個十歲少年。
“三、二、一。”那變異的野獸忽然睜大眼睛，全身僵硬摔到再地。
他丟開鐵管，跑到李鳶落身邊，脫下衣服按到她喉嚨上止血。他的腰帶上帶著食指大小的注射劑，取出一個，直接扎在李鳶落脖子上。
隨后打開一個扁平的通訊器，“爸爸，我受傷了，失血很多，請派醫療機械來救治我。”
李鳶落睜大眼睛，每呼吸一次疼痛就加深一份，眼前全是白色跳躍的光斑，這是天空嗎？
黃色的紙鳶在天上飛，搖晃著，即將落到地上。
她指著天上，口齒不清，“風……風箏要……掉下來了……”
隨著風箏越飛越低，她似乎感受到了生命的盡頭。
她要死了。
手臂垂落，眼角流出一滴淚，瞳孔放大，呼吸減緩。
徐風渾身冰冷，緊緊抱著她，在她耳邊道：“李鳶落！紙鳶沒落地！風來了！風將紙鳶吹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