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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上】
十五歲那年,她從尚儀局懵懵懂懂地出來,被公公一路帶著走過了幽深曲折的宮巷,來到了惜華宮。
主子是個很好的人,含笑問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有些局促地答道,“閑云,悠閑的閑,云朵的云。”
她的新主子反復咀嚼著這個名字,眉眼彎彎的,“悠閑的云朵?倒是很有詩意的一個名字。”
她抬頭去瞅主子的表情,笑瞇瞇的沒有一點架子,和和氣氣的,便松了口氣,微微笑著說,“是進宮的時候帶奴婢的老嬤嬤給奴婢起的,說是不爭不搶,在宮里才能活得長點兒,也能活得好點兒。”
這樣的實誠話叫新主子笑彎了腰,也讓閑云腆紅了臉。
二十歲那年,她的主子已經是榮冠后宮的皇貴妃了,偶爾會拉著她的手,笑吟吟地說,“趕明兒皇上宴請朝臣時,你擦亮眼睛好好看看那群世家公子些,若是有看得上的,我替你向皇上討門親事去!”
閑云苦笑著擺擺手,“罷了,罷了,奴婢這輩子可沒想過要嫁人,還是陪在主子身邊伺候著就好。”
“瞎說,女孩子家家的,又長得標致周正,哪兒有留在我身邊伺候一輩子的理?人家會說我耽誤了你一輩子的。”
閑云笑了笑,輕輕地拍拍她的手,“嫁過去做什么?又不是王孫貴族家的姑娘,嫁過去也只能做妾,成日要看正房的臉色,又要忙著討好丈夫……”
又不是人人都和主子似的,能碰見一個這樣專情的男人,而這個男人竟然還是高高在上的天子。
說起來,她還真羨慕主子。
寒冬一去,又到了萬物復蘇的初春,主子的衣裳也該換了,閑云便領著兩個小太監去尚衣局領這一季的料子。
路過荷塘之時,她回過頭去跟那兩個小太監說話,本想叮囑兩個新來的小家伙一會兒去了尚衣局須得穩妥些,別左顧右盼的像個愣頭青——她在惜華宮好歹也待了五年了,帶過不少新來的宮人,自然明白這群小家伙初來乍到的有些不懂規矩。
豈料耳墜子沒掛穩,隨著擺頭的姿勢倏地掉了下來,又因為玉石圓溜溜的,竟然沿著斜坡滾到了荷塘里。
閑云忙跑到荷塘邊,卻只看見漣漪層層,很顯然,她的耳墜子已經沉下去了。
心里又焦又躁的,這可是去年生辰時主子送她的禮物,且不提玉質多么罕見珍貴,是身為皇貴妃的主子才有資格向皇上討要的,光說主子費了好幾個月的時間,親手把它打磨出來這份心意,她也決計不能辜負。
這下怎么辦?
天氣這么冷,冬日的寒意還沒完全褪去,要她跳下池子去撈……簡直是不要命了。
可是難道聽之任之,就讓它沉在這下面了?
遲疑再三,閑云咬咬牙,仍是打算跳下去撈一撈。
她愁眉苦臉地仰頭閉了閉眼,像是在給自己加油鼓勁,然后小心翼翼地拎著裙擺,終于邁出了右腿。
意外就是在這時候發生的。
她原本只打算忍著寒冷走下去撈一撈的,畢竟這池水只沒及小腿,要冷也只冷半截,豈料——
豈料身后猛的傳來一個聲音,“不要!”
邁出的腿還在半空懸著,拎著裙擺的手也還小心翼翼地握著,就連面上視死如歸的表情也還沒來得及收起來,閑云只感覺到背上忽地傳來一個極重的力道,好像有人重重地推了她一把,然后……
然后她一個重心不穩,撲通一聲栽下了荷塘。
朱赫愣愣地站在岸邊,不可置信地看了眼自己僵在半空的手——他做了什么?
他明明是要抓住她的衣裳,阻止她輕生的舉動,豈料用力過猛,算錯了距離,竟然直接把對方推進了荷塘里。
眼下,閑云在水里撲騰了幾下,全身濕透地站了起來,從頭到腳都被刺骨的池水給浸濕了。
她僵硬地抬起頭去看著那個站在岸邊發愣的人,一邊哆嗦,一邊伸手指著他,“你,你,你……”
朱赫自知做錯了事,哭喪著臉,見她冷得渾身哆嗦,忙跟著跳了下去,外袍一脫便給她披上,然后小媳婦似的低頭說了句,“姑娘,得罪了。”
在閑云還未反應過來之時,他猛地將她打橫抱起,然后身姿輕盈地躍上岸邊,又把她放了下來。
一系列的變化叫閑云來不及反應,只知道自己明明是要下池子去撈耳墜子的,豈料就被這個莫名其妙出現的路人甲一巴掌推入水中,全身濕透;再然后他居然沒征得自己同意,就把自己打!橫!抱!起!肌!膚!相!貼!
她渾身*地站在岸邊,看著這個作死的人,咬牙切齒地指著他的鼻子罵道,“混賬東西!你存心作弄我是不是?”
氣急了,她一個巴掌就朝他打過去,只聽一聲清脆的巴掌聲響,那張年輕而輪廓分明的面龐竟被她打得微微泛紅了。
兩個目瞪口呆的小太監趕緊跑到她身邊來,結結巴巴地問著,“云姑姑,你……你沒事吧?”
沒事?
怎么可能沒事?
這么冷的天!這么刺骨的池水!她就這么活生生給人推了下去然后占便宜!
饒是閑云素來脾氣再好,也忍不住炸了毛。
站在她面前的朱赫面上一陣青一陣紅的,一邊局促地撓耳朵,一邊囁嚅道,“我,我見你想不開,居然輕生要跳湖……所以就,就想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才趕來救你……誰知道用力過猛,竟然把你,把你給推下去了……”
輕生?跳湖?救她?
放屁!
閑云氣得腦袋都快冒煙了,當下指著他的鼻子,一邊發抖一邊恨恨地說,“我輕生?我跳湖?你見過哪個輕生跳湖的往這種淺得連膝蓋都沒不過的池子跳的?當我是二傻子是吧?”
她認定了這家伙是存心把她推下去的。
原來她沒輕生?
知道她不是跳湖的,而自己又一不留神真把她給推下去了,朱赫都快哭出來了,苦著臉跟她解釋,“不不不,我對這附近不熟,我也不知道這水會這么淺的,不然決計不會推你下去……我,我對不起你行么?我也是救人心切啊!”
他這才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明明是在玄武門那兒值守來著,偏生侍衛隊長今兒讓他來給內侍府送件東西,繞來繞去一大圈沒找到路就算了,居然還叫他遇上這種事情。
素來除了吃和睡就只會練武的小侍衛今日算是撞大運了。
閑云自打跟著容皇貴妃以后,何曾受過半點委屈?就連主子娘娘都待她親如姐妹,就別提下面的人對她是多么眾星拱月了。
她雖沒養成什么驕縱的性子,可今日遇到這等凄慘之事,心頭的怒火燒得正旺,眼見著面前的人穿著侍衛隊的衣裳,當下得理不饒人地他惡狠狠地說,“你是那兒的侍衛?給我老老實實交代!”
朱赫心道,這下完了!看她這穿著打扮,還有剛才那倆小太監對她的稱呼,就知道她定是哪位主子身邊頂頂要緊的人物,若是老老實實把自己的身份說了,他還能繼續在宮里混口飯吃、練他喜歡的武功嗎?
他今年不過十七歲,也沒遇到過什么大風大浪,就是個懵懵懂懂的小少年罷了,哪里有主意應付這種場面?
可是他不愿意離開皇宮,也不愿意丟掉現在的生活,當下心頭是撓了又撓,終于想出個法子。
閑云正在氣頭上,忽見面前的小侍衛開始脫衣裳,本來他的外衫就已經跑到她身上去了,他自己壓根就沒剩幾件,這么三下五除二地一脫……
“喂!喂!你做什么?!”她一把拽住朱赫的手,氣惱地吼他,“占了我便宜不說,現在還想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你這個登徒子!年紀輕輕居然這么卑劣!”
眼看著自己的舉動換來更加大的誤會,朱赫只能苦著臉把她的手輕輕推開,然后徑直朝著池子向前一倒——
噗通,水花四濺。
閑云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脫去衣裳的小侍衛就這么毫不猶豫地倒進了荷塘里,再爬上來時,狼狽的模樣比她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你……”她的腦子出現了暫時的短路狀態。
“一報還一報,不知道你滿意了么?”朱赫渾身上下滴著水,可憐巴巴地望著她,然后撿起地上的衣裳就開始穿,“我只是個小侍衛而已,對你也沒什么用處,更不會妨礙著你什么了,今日之事只是場誤會,還望你看在我知錯就改的份上,不要與我計較……”
閑云還在震驚,卻見那小侍衛穿衣服的速度奇快無比,很快就恢復了先前的模樣,然后……然后轉過身去就開跑!
“喂!你站住!誰準你走了?”閑云氣得跺腳,立馬回過神來,指揮著一旁的兩個小太監,“給我追!立馬追上去!”
無奈兩個小太監哪里會是常年練武的侍衛的對手呢?
朱赫跑得飛快,幾下就竄來沒影兒了,徒留下閑云氣得牙癢癢,只覺得肺都快炸掉了。
臭小子,別讓她再遇上他!否則,否則叫他吃不了兜著走!
——————
大冷天的掉進池塘,閑云一回去就病倒了,并且一病就病了十天半個月的,鼻子通紅,成日咳嗽,整日喝著枇杷膏也不見好,反而上火上得厲害。
惜華宮上上下下都知道,素來好相處的云姑姑這些日子因為身體抱恙,脾氣壞得厲害,底下的人一旦做錯點事,少不了得頓罵。
不過還好還好,宮女子們誰沒得過幾頓罵?昔日還沒來伺候主子時,在尚儀局別提被罵得多慘了,動輒罰站受罪,閑云這里已經算是溫和的了。
只可惜寒食節到的時候,閑云的病都還沒大好,仍是咳得厲害。
偏生這幾日過節,御膳房不做熱食,早中晚都是吃熟食,桌上擺的都是各種油炸的吃食。
閑云的臉色越發難看。
明明都咳成這樣了,難道還要繼續吃這些上火的東西么?可是這是規矩,要么吃,要么餓肚子。
更倒霉的事情是太后設宴款待眾妃,要說從前,跟著皇貴妃去的人鐵定是她,可眼下她還病著,動輒咳嗽,主子哪里敢把她帶過去?
試問一群人在那兒優雅安靜地吃飯,你一個奴才在下面咳個不停,這還像話么?
于是她手底下的兩個小宮女跟著主子去赴宴了,留下她一人閑在宮里沒事干,最后只得怏怏地抱著個匣子,打算把些發灰的金飾銀飾拿到尚工局去,親自督促著底下的人給擦拭擦拭。
她把自己裹得像個包子,沒辦法,這就是病中的人,又實在是閑不住,只好想出這個法子給自己找點事兒做了。
尚工局離宣武門不遠,閑云抱著匣子,大老遠的瞧見了尚工局的牌匾了,正打算加快步子,免得被風一吹又受涼。
身邊走過幾個侍衛,那衣服和前幾日把她推下荷塘的小侍衛一模一樣,恨得閑云牙癢癢,忍不住側目看了幾眼。
這一看不打緊,呵,還真叫她看到了熟人!
為首的那人身長腿長的,側臉怎么看怎么眼熟。
這家伙,化成灰她都認得!
閑云猛地停下腳步,沉聲喝道,“都給我站住!”
她穿著華服,一看就是資深的姑姑,只是年紀尚輕,能走到今日的位置想必是跟了個好主子。
那幾個侍衛猛地站定了,規規矩矩地等著這位貴人指教。
閑云瞇著眼,緩緩地走到為首的小侍衛面前,看著對方尷尬又不安的神色,微微一笑,“呀,真是巧,居然又見面了。”
朱赫心下直呼倒霉,皇宮這么大,短短半個月里,竟然叫他連續兩次碰見這年輕的姑姑。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孽緣?
當下露出個難看至極的笑容,哭喪著臉說,“是,是啊……怎么會這么巧。”
閑云笑得越發動人,一面用帕子掩著嘴輕輕咳嗽著,一面緩口氣,溫柔地看著他,“既是巧合,那也就證明咱倆有緣,這位小哥,我正好找你有些事,勞你跟我走一趟了。”
眾目睽睽之下,朱赫不得不從。
幾個同一分隊的兄弟們還以為他艷福不淺,被這個清秀漂亮的姑姑看上了,紛紛對他擠眉弄眼,只有朱赫自己心下明白,這一趟必定是鴻門宴。
不得已,跟著閑云往惜華宮的方向走去。
閑云板著臉不說話,一心想把他押回惜華宮好好處置,最好叫他挨上一頓板子,叫他也跟自己一樣十天半個月都緩不過來。
朱赫心頭暗暗叫苦,只得賠笑著,一路上沒話找話說。
見她不聽掩著嘴輕咳,他就狀似關切地問,“姑姑你病了?”
不問還好,一問就惹來白眼無數,“你還有臉問?拜你所賜,我這病半個月了還不見好!”
朱赫摸摸鼻子,“吃了枇杷膏了么?聽說那玩意兒吃了能治咳嗽。”
“托你的福,吃了幾大瓶下去了。”閑云繼續挖苦他。
朱赫那張臉怎么看都還是個孩子,稚氣未脫,閑云看著他面上又是尷尬又是不安的神色,當下一陣煩躁。
自己難道要跟個孩子計較?
朱赫料到自己這一去肯定沒什么好果子吃,想了想,從衣襟里掏出只錢袋來,深吸口氣,遞給了閑云。
閑云一愣,狐疑地看著他,“做什么?”
“這是我全部的積蓄了,姑姑,上回不小心誤會了你,害你大病一場,是我不對。這些也是我省吃儉用存下的錢,本來還想著以后出了宮,就當是娶媳婦的本,眼下……眼下累你病成這樣,我心里也難受得緊,這些錢你拿去買些好吃的,權當是……權當是我向你賠罪了,成么?”
朱赫道歉道得誠懇,可憐巴巴地瞅著她,巴望著她能原諒自己。
閑云看著那只鼓鼓囊囊的錢袋,一下子泄了氣。
他除了是個孩子,竟然也老實巴交的,這么輕易就把自己娶媳婦兒的本錢都拿出來了,還真是……
真是叫她沒法繼續氣下去。
宮里的小小侍衛一個月能有多少餉銀?上上下下還要打通關系,給些個貪得無厭的太監嬤嬤刮去不少油脂,而他存了這么多,可想而知存了多久,平日里過得多苦。
閑云想起了自己還在尚儀局那會兒,那些個苦日子她也是經歷過的,當下就氣不起來了,只得停下腳步,沒好氣地沖他道,“你當我是什么人了?告訴你,這點銀子我還不放在眼里。”
朱赫傻眼了,這已經是他最大的誠意了,若是她還不原諒他……
得了,這次是死定了。
他嘆口氣,等待著她的懲罰,豈料閑云看他半天,卻沒好氣地挖苦他,“還杵在我面前干什么?礙著我的眼你倒是高興!去去去,少煩我,該做什么做什么去!”
朱赫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來看著她,“姑姑的意思是……要我走?”
“怎么,不走的話,還想跟我回惜華宮挨頓板子不成?行啊,我倒是沒問題。”她瞪他一眼,轉身就走。
朱赫算是明白過來了,這位姑姑敢情是個嘴硬心軟的人,可他愣是沒明白,既然她沒打算罰他,又為何叫他跟她走這么一趟?
眼前著惜華宮已經在不遠的前方了,而那個窈窕的身影不疾不徐地向前走著,間或以手帕捂著嘴輕咳幾聲,弱不禁風又楚楚可憐,發間的步搖也跟著顫顫巍巍的,晃動著朱赫的眼。
他莫名其妙地看著那個姑姑離去的方向,忽然覺得……
原來這宮里的女人果然如兄弟們說的那樣,女人心,海底針,叫人怎么都捉摸不透。
可是有一點卻和大伙說的不同,他們都說這宮里的女人心狠手辣,逮著點錯就能把你往死里整,但這個姑姑卻不同,好像……好像多了那么點人情味,雖然說話兇了點,但也沒真的對他怎樣,甚至連他的媳婦兒本也沒要。
他倏地笑起來,眉眼彎彎的,果真像個孩子,可稚氣里卻又透著一兩分清雋陽光的男子氣息。
“姑姑!”他朝著那個遠去的人影大喊一聲,看到閑云身形一滯后,又笑瞇瞇地喊道,“我叫朱赫!負責玄武門那邊兒的守衛!若是他日有事能幫到你,姑姑就來找我吧!”
閑云沒回頭,懶懶地繼續走,唇角卻是勾起一抹笑意。
這傻小子!
作者有話要說:姑姑,捂嘴,多么禁忌的愛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