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綾纏身的游牧人將壇中骨灰傾倒河流,幾個女人斷斷續續抽泣起來。
河流兩岸擺滿供奉用的水果,大鐵盆中靈錢熊熊燃燒,不時吹動起帶了火星的灰燼。
等了許久,葉思源才等到喪禮結束。
一眾人垂頭喪氣往回走,頭耷拉著,毫無抬起的氣力。
走了不過百來米的路,他們便將喪服脫掉,若無其事閑談起來。
葉思源守在河邊,心情復雜地侯著游牧人。
“冒昧打擾,閑人寧旺,誤入貴寶地?!?/p>
葉思源拱手作揖,恭敬說道。
既然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只好先行打好關系。
“異鄉人?”
不等葉思源繼續甩幾句場面話,出喪的游牧人全都謹慎提防起來。
“是這樣,我跟隨西行的商販倒騰貨物,不想中途遭遇響馬,后死里逃生,流落此地?!?/p>
“請問這大草原方圓百里,可有個明確的出處?”
“原來是這樣?!睘槭椎睦险咛质疽猓瑤讉€年輕人將臉上的惡意收了回去。
“勿怪,最近俺們遭了點事情,他們對外來人心存芥蒂。”
“想出草原,人的腳力可不夠。”
葉思源端詳老者身后的壯漢,“不知發生了什么?”
老者重重嘆氣,“部族中有人被滅門了,一個沒留,所以我們臨時整備,替他們出個喪,送送他們?!?/p>
葉思源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異鄉人,加之其引發的滅門慘案,他能想到的情況只有一種。
老李頭!
老李頭為了出去,將有過關聯的人都殺了。
“敢問,那遭逢不測的人家,可是姓孫?”
幾天前,老李頭還吃著孫家送的米面。
“哎!你怎么知道?”
“老孫家的人那么心善,唉……人太苦了?!闭f到傷心時,老者止不住潸然淚下。
葉思源沒時間和老人共情,他雙臂抱于胸前,想得入神。
老李頭平白無故殺了孫家全家,那該是沾染了業報,看似斬斷了關系,實則加深因果,這個鬼地方又為何會放他出去?
葉思源抬頭仰望天空,湛藍天際純澈清明,萬里無云。
莫非,老李頭一劍破空,其實并未走出此方疆域?
他只是自以為離開了,還在空中打轉。
“生者已逝,節哀。”
葉思源拍拍老者肩膀,安慰道。
老者擦拭眼眶打轉的淚珠,重重搖頭嘆息。
“老兄,老頭子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今晚能不能給個方便?”葉思源話題一轉。
“你想借宿?”
“當然行了,別看現在三伏天,晚上草草的風可不舒坦,沙太多了。”
“族長!”身后幾個人一同喊道,“又收留外地來的?”
“孫家的事情還沒過去!”
“他一個年邁老人能干啥呀?”老者說道。
“上個異鄉人也是老人,還是瞎子呢!”
老者面露難受,轉頭面向葉思源,“那你說,你是好人嗎?你不會殺我們對吧?”
葉思源盯著老人臉盆,似笑非笑的模樣令人毛骨悚然。
一時間竟讓人分不清誰該提防誰。
良久,葉思源鄭重點頭,“我是好人?!?/p>
“那這樣就沒問題了。”
“既然這樣,那沒事了?!?/p>
一前一后圍堵一起的眾人說道。
葉思源面露驚詫,尷尬理了理衣角。
他心底還準備了大片邏輯清晰的話術在等著,不想這群人會如此輕易相信自己。
“我叫李寶,是這片兒的族長,有句話提前挑清了,俺們都是信徒,這一片可是有忌諱的?!?/p>
“你不是坎兒教徒,所以子時千萬不要露頭,不管聽見什么都不要偷看。”
葉思源點頭應允,小心試探了一下,“貴神教不知信奉的哪位神靈?”
呵呵呵!
李寶“哼哧哼哧”笑了幾聲,也不知如何發出的怪聲。
“坎兒教自然信奉坎兒神?!?/p>
“坎兒神寄宿在子時,天下一分二十四的時辰就有一份屬于祂?!?/p>
是有關時間的神?
可惜不是福伯嘴中介紹的那幾位之一,不然就能有更多的信息了。
“坎兒神是教內說辭,外界也有人喊我們的神為東山子君?!?/p>
“……”葉思源身體僵了一下。
“說實話,俺們本是東山人,只因家鄉屢逢洪旱,不得已才從魯地遷徙。”
葉思源跟著陪笑,躬身點頭。
這些教徒此時此刻顯得可笑無知,他們的神靈在天災前一無是處,他們居然還對此保持了信仰。
“那咱們算老鄉兒!”葉思源笑道。
“你也是魯地來的?”
“是?!比~思源說道,不過是另一個世界的魯地。
“家里災禍好多了沒?”
“好多了。”
“哦——”李寶沉吟一聲,想起了一些往事,愁緒涌上心頭。
沒有那些天災禍亂,誰又愿意背井離鄉?
“走,回俺家,哈上他十杯百杯!”
他鄉遇故知,這下不喝都不行了。
葉思源和李寶,兩個老人勾肩搭背,有說有笑向帳篷圈走去。
草原邊際無聲擴大,南朝疆域顯露輪廓。
路過河流一處斷橋,葉思源猛的駐足,臉上逐漸收斂了笑容。
不見了。
本該坐落此處的寧家小屋不見了。
與之一同消失的還有寧璐的身影。
葉思源知道,打從做好接觸坎兒教的準備后,自己就離真實世界越來越遠了。
“得抓緊時間了?!?/p>
古神過往中無法真正獲取食物,葉思源吃了那么多羊卻不見氣血增長,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興許那些吃下肚的米面也不過是心理作用。
死在過往,興許在真實世界就是一具飽經歲月蠶食的枯尸了。
“到了到了!”
李寶的一句話,將葉思源飄飛的心緒拉回。
沒等兩人進帳篷屋,一個膀大腰圓的女人便罵咧咧走了出來。
“好你個老不死的,家里米面多是吧,敢往回帶來路不明的人。”
“你個不要臉的老東西,別人邀你就去,臉上沒點皮,你是不是對我家有所圖謀!”
那黑胖女人捎帶著做客的葉思源一同罵了。
“那個,你別在意,俺兒和兒媳是上子時的信徒?!?/p>
“他們有大??!”
“老東西你說啥!你們下子時才是群怪胎?!?/p>
葉思源夾在兩方的口水戰中,進不是,走也不是。
真想離開這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