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山背光的西側，頻頻傳來鐵器撞擊石塊的磕碰聲。
采石人晨起勞作，采掘的石塊會送往更北邊的荒域換取陽壽。
采石本就是氣力活，來的都是些身強體壯的漢子，黝黑肌膚生了汗水，會顯露清晰明亮的肌肉線條。
葉思源目送籬笆外過路的行人邁入小山，又時刻留意茯苓和白芷的動向。
這些仙人的感知力要遠甚于自己，更清楚異狀所在。
葉思源隨空中二人的視線一同向青石山望去。
叮！叮！叮！
空！
羊角鋤同石塊的清脆鳴響，忽然變得沉悶。
“頭兒，這地下好像是空的。”頭戴布巾的漢子扭頭問道隊伍領隊。
“空的？這是山又不是墓，怎么會是空的？”
“咱們都干這行這么多年了，鑿石的聲音還能聽不明白嘛，頭兒你說，這塊石蓋子底下會不會有東西啊？”
“有沒有可能是某個東西的穴？”漢子扯下頭巾，擦拭一身冷汗，越想越慌了起來。
領頭人清理下煙斗，面容陰郁，“別瞎說，可能就是幾塊石頭架空的縫隙。”
“抓緊干！北邊的蠻子就要打過來了，邊防可等著用石料呢！建不起長城你去守去？”
漢子憨憨撓頭，不情愿抄起鐵鍬，小心翼翼撥弄巨石輪廓旁的沙土。
鑿開小洞，一根粗壯的撬棍伸了進去。
“那……那我開了……”
“開！”領隊將煙斗別回腰間，半蹲一旁，“先開一點點，媽的被你說的有點怕。”
吭噔！
撬棍下壓，巨石掀起一角。
領隊緩緩俯身，朝黑漆漆的深洞望去，一股臭烘烘的味道撲鼻而來。
隨后便是幾聲“吱吱”叫。
“哎！虛驚一場，是只老鼠！”領隊撿起一根樹枝，將病怏怏的小東西從石坑縫撥了出來。
“這東西爪子可夠利的，連山都給挖透了。”
采石人領隊將老鼠驅(qū)趕一旁，隨后補了一腳。
臟兮兮的小東西眼球都爆了出來。
“繼續(xù)干活！”領隊的一聲令下，可手持撬棍的漢子卻整個人僵住了。
“頭兒，下面……下面還有……”
深不見底的石坑，回蕩著瘆人無比的“吱吱”聲，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也越來越近。
有什么東西，在逼近坑陷的出口。
“關上！快關上！”領隊后悔莫及，一邊吩咐著一邊往后逃竄。
雖然不知地底藏著什么，可自己一定親手打開了某種禁忌的封印。
他還沒跑幾步，背后便傳來接二連三的慘叫聲。
回頭望去，手持鐵鍬的漢子脖頸處掛著一只老鼠，正狠狠撕咬他的血肉。
石坑口似泉眼一般，將無窮無盡的黑潮吞吐涌出。
仔細一看，全是老鼠，數(shù)不清的老鼠！
領隊的一邊提褲腰一邊瘋了似的跑，鞋子都跑丟了一只，赤腳被碎石劃得血肉模糊。
葉思源將兩只眼球從人皮傷口中探出，凝視下山的小徑。
入山的采石人沒有原路返回，只有發(fā)瘋大叫的領隊瘋狂逃竄。
“快逃，有老鼠！”
“全都是老鼠！”
剛剛經(jīng)歷了坎兒教一事，葉思源對任何有關“老鼠”的東西都比較敏感。
他仰望空中，氣喘吁吁的茯苓將高度又拔高了幾丈。
什么樣的老鼠能將琉花谷大師姐害成那樣？
葉思源的疑惑很快有了答案。
青石山的山腰褪下一層海浪般的波紋線，線過之處，山體盡被染成黑色。
鋪天蓋地的老鼠將整座山包裹了一半，潮水般滾涌波動。
所過之處，寸草不生，本就其貌不揚的青石山瞬間變作了光溜溜的禿蛋。
山中僅存的幾棵老樹上都留滿了長牙啃食的痕跡。
葉思源眼巴巴看著采石人的領隊被鼠潮脫掉人皮，一口口將血肉蠶食。
最后就連那副新鮮白骨都在長牙打磨聲中遁入虛無。
寧家村內(nèi)鬼哭狼嚎，菜圃，糧食，家禽，乃至于人和房屋……所有的一切都在鼠潮啃噬中化為烏有。
寧家村沒了，吃不飽的鼠潮依舊向前沖鋒冒進。
“公……公子……”
生活十余年的寧家村化作廢墟，寧璐并未有太多感傷，她拉扯葉思源衣角：“公子，我們快逃吧！”
“這樣下去一定會被吃掉！”
葉思源擺擺手，鎮(zhèn)定自若。
“琉花谷的兩位先前早有預防，加之她們有回逆時間的秘法，所以我猜測，這副景象大的那個已經(jīng)經(jīng)歷一遍了。”
“公子是說？”寧璐眨眨眼，情況十萬火急，她雙腿都顫了起來。
“她沒有帶我逃竄，不是說黑太歲的血肉不重要，而是我會在這場騷亂中毫發(fā)無損的存活下來。”葉思源篤定道。
“你躲我身后！”葉思源拉過寧璐，將其拽到身后。
黑壓壓的鼠潮一往無前，勢頭囂張跋扈，所向披靡。
可就在排頭的老鼠路過寧家時，竟然刻意將葉思源避開了。
“果不其然，興許是子君的垂青讓我和這些骯臟粗鄙的東西有了同類之緣吧。”
話說，這么多的老鼠是怎么來的？
唓唖！唗唘唙吣嘜唜唝唞唟嘮唡！
葉思源耳畔回繞一股擾人心神的古怪低語。
握緊寧璐手腕的觸手劇烈抽動了幾下。
數(shù)不清的老鼠疊起羅漢，一層壓一層，最終鼠潮卷成浪，朝向空中琉花谷的兩人撲打過去。
密密麻麻的鼠群向上移動數(shù)十丈，最終在茯苓腳下分崩潰散。
“師姐，你先前就是被這些東西逼得交出歲時花了嗎？”
茯苓點點頭，心有余悸。
上次就該逃，不能硬碰硬的，否則也不會無緣無故浪費一枚花瓣。
“這群東西殺不死嗎？”
“殺的死，但殺不盡。”茯苓秀眉微蹙，與這無窮無盡的鼠潮僵持下去，在殺光它們前靈力就已經(jīng)耗盡了。
畢竟于萬物來講，被螞蟻群咬死的大象也不計其數(shù)。
“這么多的老鼠哪里來的，簡直惡心死了！”
白芷抖抖身子，想要的甩掉一身第雞皮疙瘩。她低頭望去，鼠潮中安然無恙的葉思源愣在了原地。
“公子，我們沒事！我們真的沒事！”
“公子？你怎么？？”
葉思源難以置信搖搖頭，“不可能啊，怎么會這樣……”
那混亂無序的低語，自耳畔飄蕩天際，在鼠群中此起彼伏。
而那些詭異的語言，最終化作葉思源腦海中一道道清晰的字符。
他聽懂了。
不知去處的無盡鼠潮在一步步呼喚他，四散奔走的鼠群在進行一場肆無忌憚的狂歡。
“葉思源！”
“葉思源！”
“老鄉(xiāng)兒！你咋成咱們坎兒教的大巫祝了！”
“那你啥時候成為俺們的司命啊？”
“老鄉(xiāng)！老鄉(xiāng)兒！老鄉(xiāng)兒……”
……
那是游牧人李寶的聲音。
這些老鼠，全是千萬年前存在于過往中的坎兒教教徒。
“他們真的長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