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又一世劫（下）

　　兩個(gè)月后，太子再次對(duì)晉姑娘開口：“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宮？”

　　晉姑娘躬身行禮，說：“小女子不愿意。”

　　太子一掌將八仙桌拍成兩半：“你是擔(dān)心平民不能為妃嗎？孤登基之后，定當(dāng)廢除這個(gè)禮制。到時(shí)候，你就是孤的皇后！”

　　晉姑娘雙膝跪地，工整地磕了一個(gè)響頭：“太子爺只是喜歡吃餃子而已，就請(qǐng)您找個(gè)會(huì)包餃子的御廚吧。”

　　太子單手托著晉姑娘的下巴，冷笑：“你的心里還有青梅竹馬的戀人嗎？可是，孤已經(jīng)告訴他，讓今生都不再來找你。”

　　晉姑娘再次磕頭：“王公貴族家，太子爺哪個(gè)姑娘不能娶，小女子一沒有當(dāng)將軍的哥哥，二沒有當(dāng)宰相的爹……”

　　太子冷笑一聲：“孤就是天下，你逃不出這天下。”

　　晉姑娘再磕一個(gè)響頭：“太子爺?shù)降卓瓷闲∨幽囊稽c(diǎn)，我改還不行么？”

　　太子將劍眉緩緩蹙起：“晚了，太晚了。”

　　晉姑娘緩緩抬起頭。只見太子從懷中摸出一塊手絹，好熟悉的一塊鮫硝帕。帕子上繡著晉姑娘的小名，是她嫡親祖母的手跡。

　　晉姑娘大吃一驚：“太子爺為何有此物！”

　　太子黑曜石般的雙眸微微閃爍：“你祖母是太皇太后的親妹妹。小時(shí)候她時(shí)常入宮，時(shí)不時(shí)帶點(diǎn)家常的小吃，比太皇天后都疼孤。你也曾入宮和我玩耍，你難道忘記了？有一次，父皇去你們府上探視時(shí)，曾帶著年幼的孤去，當(dāng)時(shí)，你們家跪了一地，只有家里的家常菜散發(fā)著香氣。”

　　晉姑娘呆坐在地上。這段記憶，太子要是不提及，早已塵封。她七歲生日那天，皇上攜自己的幼子來府上探視，一家人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碗筷，跪地迎接。在皇上準(zhǔn)大家平身之后，天真的她見三皇子是同齡人，還特意給了三皇子一只餃子。他吃的滿臉都是，她隨手送了他一根擦過鼻涕的手帕，想不到，他至今還保存著。

　　三皇子，不，太子爺竟然惦記了她十年。另一個(gè)人，卻忘了她十年。

　　人生，又有多少個(gè)十年。有的十年，便是一生一世。可是，一雙人燕子雙飛的夢(mèng)想，怎么就這么的難。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只是，該忘記的沒有忘，該記住的，卻又沒有仔細(xì)來思量。只道是相思苦，或許，只是錯(cuò)誤的時(shí)間遇到了對(duì)的人，你僅僅比晚了我一步。

　　晉姑娘決定親自拜訪一下胡家的探花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這一天，高挑的她洗凈鉛華，著一身象牙白的男裝，手持一把紙扇，鄭重出發(fā)。一路上，偷看他的姑娘扎堆成群。

　　“城里還有這般好模樣的帥哥嗎？”

　　“新來的吧。”

　　“真的好帥。”
　　……

　　或許，她是在不該做個(gè)女子吧。如今外族入侵，她多么想殺敵報(bào)國，如今，他想掌握自己的命運(yùn)。

　　胡家的探花郎看到一身男裝的他，先是舒心而笑，笑著笑著，竟雙目通紅。兩人緊緊的擁抱，抱了一次，又一次，三次之后，兩人才仔細(xì)的端詳對(duì)方。胡家的探花郎眉目如畫。晉姑娘的男裝，英俊而明朗。

　　胡家的探花郎摸摸晉姑娘的鼻子，聲音哽咽“你這樣很帥氣啊。我恨不得啊，下一世你為郎來我為女。”

　　“你是我今生見過最好的人，好到讓人想三生三世都保護(hù)你。如果我能掌握自己的命運(yùn)，該多好。”晉姑娘握住探花郎的手，輕輕咬了一口：“我本來想狠狠的咬你，想讓你記住我，可是，咬你何用。”

　　“你咬吧，就當(dāng)這是胡蘿卜。等胡蘿卜失去了水分，風(fēng)干成木，你就留作紀(jì)念。我馬上要去嶺南任職了，從此山高路遠(yuǎn)，道阻且長，我會(huì)想你的。”胡家的探花郎說。

　　“原來探花郎還記得我。我以為你早已忘記了。”晉姑娘微笑。

　　“我一刻都不曾忘記，也曾經(jīng)多次找你尋你，你卻絲毫沒有音訊。我可以為你命也不要，可是，我還有父母和祖父母，我不想他們?cè)谀昀现畷r(shí)，遭遇你府上昔日的滅門凄慘。我不怕死，不怕得罪太子。可是，我不能不孝。你去做皇妃和皇后吧，從此母儀天下，繁花似錦的生活該多好。太子處處比我好，你若幸福，我這輩子都會(huì)開心。”胡家的探花郎說。

　　“我會(huì)開心么？有我的存在，一朝太子登基，你此生都得不到圣上重用的。我又怎么忍心讓自己享受一世榮華，來換你半生不得志呢。”晉姑娘強(qiáng)顏歡笑。

　　“何為得志？何為不得志？少年探花郎，國民女婿，我得到的已經(jīng)夠多了。此生足矣。”胡家的探花郎寬慰地笑著。

　　“夠了，他不會(huì)放過你的。你且珍重。”晉姑娘說著，拿天誅劍往脖子上一抹。白雪的衣衫，和著彼岸花般的紅火燦爛，在胡家的探花郎面前綻放如荼。

　　“不！”

　　胡家的探花郎渾身顫抖，淚流滿面地抱住了晉姑娘，牽著她沾了血的手，痛哭道：“生死契闊，與子成悅。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你竟待我如此，我還怎么有顏面活著！我陪你去了！”說著，他便要取了天誅劍，來抹脖子。

　　晉姑娘用最后的力氣抓住了劍刃，一滴一滴的鮮血從手心滴落，滲入他的衣擺上，衣擺瞬間綻放出一朵曼殊沙華之花。

　　“可是……你不好好的活下去，又怎么對(duì)得起死掉的我呢。”晉姑娘微笑著咽了氣。

　　探花郎哭得淚雨滂沱：“下輩子，我定當(dāng)好好待你！我若負(fù)你，便天下雷劈，不得好死，永無葬身之地！”

　　晉姑娘笑了：“這話，你可要信守承諾……”

　　語罷斷氣。

　　黑白無常幽幽來索命時(shí)，晉姑娘再次變回了那個(gè)衣履風(fēng)流、風(fēng)神俊秀的話嘮晉陽王，白衣飄飄，頭戴高冠，衣履風(fēng)流，眉目含情。

　　許是因?yàn)檫@一世的消耗，他的身材更加飄逸單薄。他的臉上竟有幾分憔悴。半世的榮辱，一生的恩怨，皆化作塵土。

　　只是，塵土尤能飛揚(yáng)，大風(fēng)起兮，剪不斷，理還亂。這一世的恩怨，讓他再也笑不出。

　　他只能搖著畫扇，翩翩踱步。彼岸花開得更盛了，仿佛下一刻就能化成死者的鮮血，潑他一臉，他的心中慌亂得緊。

　　晉陽王有些心虛，手搖畫扇，話嘮攻勢(shì)再次展開:“黑白二位大人別來無恙啊。黑無常，你的胸肌還是這么結(jié)實(shí)……白無常，你的瓜子臉好清秀……暮春的景色不錯(cuò)，兩只黃鸝鳴翠柳，所謂等閑識(shí)得東風(fēng)面,萬紫千紅總是春……”

　　黑白無常似乎早有防備，喊了一聲一二三，二鬼的四只耳朵上都堵了厚厚的棉花。

　　“兩位大人真是無趣。趁著這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shí)，兩位大人都不肯與再下敘敘舊，鬼生何求呀……”晉陽王勾起唇角，微微一笑，卻覺得胸口無比的疼痛。

　　他回頭望著人間哭成淚人的胡家探花郎，嘆息一聲。

　　寂寞的青石板路上，青苔依舊。黑白無常唱著無趣的十八摸，無比的難聽。

　　身邊時(shí)不時(shí)有孤魂野鬼游蕩，丑的，美的，開心的，悲痛的。有早夭的少女，還時(shí)不時(shí)偷看一眼晉陽王的風(fēng)姿，卻不敢上前來問候。

　　晉陽王大步向前走著，只聽身后有人呼喚：“給孤停步！站住！你縱然化身為男兒身，孤也
　　認(rèn)得你！”

　　晉陽王回頭一看，卻是生前纏著他不罷休的太子。

　　“你竟然是男的！放肆！竟敢戲弄孤！”太子怒道，他的白發(fā)在陰風(fēng)中三千成雪。他的雙瞳微紅，三分懊惱，七分尷尬。他穿的不玄衣，卻是太子的朝服，黑金相間，十分耀眼。

　　晉陽王有些無奈：“太子殿下，對(duì)不住您了。我在人間的時(shí)候不知道自己死后會(huì)變男的……”

　　太子不語，大步向前走。他走了幾步，只覺得腳下一軟，險(xiǎn)些摔倒。

　　“殿下，請(qǐng)問您怎么也……”晉陽王忙去扶著太子，卻見太子用蒼白的大手捂住了嘴唇，鮮血卻順著他的微顫的手指緩緩淌下。

　　鮮血沾染在他的雪發(fā)之上，亦如白雪與火焰在燃燒。

　　“聽到你自刎的消息之后，孤大病了一場(chǎng)。又因四皇弟的告發(fā)，被父皇禁足，吐血而亡。”太子黯然道：“孤甚至沒有去你的墳?zāi)骨翱匆谎郏憔妥吡恕！?br />
　　晉陽王拱手道歉：“再下真是慚愧，這輩子我欠了你，下輩子定當(dāng)掏心掏肺，為君效犬馬之勞。可是，咱們這輩子的緣分從何而起呢？”

　　“你還記得么，上次投胎時(shí)，你們一同吃下了孟婆的韭菜雞蛋餡兒餃子。”黑無常說。

　　一說到韭菜雞蛋餡兒餃子，太子捂住胸口，又吐出一口鮮血。晉陽王想去扶他，被他揮袖甩開。

　　“太子，您不要緊吧！”晉陽王關(guān)切道。

　　“不用你可憐孤。”太子好看的劍眉微微蹙著，抹去了嘴邊的艷色，挺直了巍峨的身板，大步向前。

　　晉陽王搖頭苦笑。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同飲一碗餃子的孟婆湯，居然也能修得一段孽緣。

　　“下輩子，在下能不能給你當(dāng)兒子或者徒弟好生伺候你老人家？這輩子欠你太多，在下竟無言以對(duì)了。”晉陽王拱手道歉。

　　“你這樣的兒子和徒弟，白給孤都不要。”太子已經(jīng)離晉陽王遠(yuǎn)遠(yuǎn)的。。

　　太子邁著長腿，大步走在黃泉路上，孤魂野鬼紛紛側(cè)目：這么好看的人，為什么會(huì)少年白發(fā)？這么好看的人，又怎么會(huì)年少夭折？

　　“為了情。”

　　太子說。他將手中天誅劍一揮，孤魂野鬼紛紛逃竄。

　　來到閻羅殿，閻羅王拍了拍驚堂木，嘆息一聲：“冤孽啊冤孽。太子，你生在繁華富貴鄉(xiāng)，卻窮兇極奢；你雖學(xué)得一身武藝，卻未報(bào)效國家；你縱有治國之才，卻把身心都給了一名女子，上天給了你這一身本事，又有何用？下輩子，你且為妖，去幽谷中盡受靜寂吧！”

　　太子有些不服：“孤依舊想為人上人！”

　　閻羅王嗤笑：“人上人？你可知萬物生靈得修多少造化才能一世為人？更何況是人上人！”

　　太子道：“人上人受的苦要比平凡人更多些，孤倒不介意受諸多苦難。”

　　閻王爺微微一驚：“受多少苦你也愿意？”

　　太子毫不猶豫地說：“愿意。”

　　閻羅王點(diǎn)頭：“滿足你，只是，你須受太多的苦難與歷練，且去吧！”
　　太子指指晉陽王：“他呢？”

　　閻羅王：“你先去吧！他自有他的安排！下輩子，他會(huì)還你一世恩情的！”

　　晉陽王有些好奇，沖閻王拱手問道：“敢問閻王大人，再下也隨了他去么？”

　　閻羅王一拍驚堂木：“讓太子先去！”

　　于是，太子早早的上了路。

　　晉陽王則是繼續(xù)被閻王審訊：“晉陽王啊晉陽王，你上上輩子的殺生罪，雖已經(jīng)用上輩子所
　　有的恥辱和苦難償還。然而，你今生欠了太子太多，你還得用下輩子還清欠他的情份。”

　　“那再下和九尾狐的孽緣呢，是不是一筆勾銷了？”晉陽王問。

　　“你們都欠了對(duì)方太多，本王已難于判斷誰對(duì)誰錯(cuò)。”閻羅王說：“下輩子，你和九尾狐還有一段的緣分。是多是少，但憑天意。”

　　晉陽王有些不解：“我既然和九尾狐還有一段緣分，與太子的恩怨，又是如何說得？”
　　閻羅王哈哈大笑：“天機(jī)不可泄露。”

　　“天機(jī)？人間兒女情，又和天有什么關(guān)系？談個(gè)戀愛都要填管？”晉陽王好奇道。

　　閻羅王一拍驚堂木，雙眼一瞪：“你當(dāng)月老和紅娘是吃閑飯的！”

　　帶著種種疑惑，晉陽王也緩緩踏上了去往忘川的路。

　　這一次，他不忘在路上等待九尾狐青瑤。

　　他一步又一步，用最小的步子緩緩而行，他一步三揮手，停了又停，等了又等，等到忘川河畔也下起了鵝毛大雪。雪花落在彼岸花的花瓣上，白雪和火焰，甚是燦爛。等了七七四十九天，他在大雪紛飛中等到了她，那一刻，連忘川路上都變成了艷陽天。

　　“有美一人, 清揚(yáng)婉兮。眉如翠羽, 肌如白雪, 腰如束素, 齒如含貝，名曰青瑤。”晉陽王吟哦道：“三生三世，鐘情不變。”

　　“你不討厭我了？”青瑤撲倒在他的懷中。

　　“上一世，你我人妖殊途，不能相戀，所以那段感情我是拒絕的。誰料到這一世我們竟被安排了青梅竹馬的緣分。世事難料。這情分又如何一分還成了千萬縷。”晉陽王拍拍她的后背。

　　“為了你，我好好的活了四十九年。我官至宰相，終生未娶。也曾天天為你禱告，希望你在地
　　下衣食豐足，不受困苦。”青瑤說。

　　“謝謝你這份情誼。可是下輩子，我們是男是女，是姻緣還是孽緣，也毫無頭緒。這樣的感情，你怕不怕？”晉陽王輕輕推開青瑤。

　　“不怕！”青瑤拼命搖頭。

　　此時(shí)，孟婆剛下了一鍋小餛飩，還往鍋里撒了點(diǎn)蝦皮、紫菜、香菜和榨菜。孟婆的口中念念有詞:“餛飩哪的五般來，不如撒點(diǎn)香菜。”

　　晉陽王聞著香氣說：“蝦仁小餛飩！”

　　孟婆單手護(hù)住了熱氣騰騰的大鍋：“不準(zhǔn)搶我的美食！”

　　晉陽王一把奪過了孟婆手中的大勺：“來來來，看誰撈到的餛飩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