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而且疼。
玉琳瑯腦子里只有這兩個感覺,渾身都覺得冷的不行,像是睡在冰窖里。周身都在疼,這種疼從骨子里一直蔓延到的四肢百骸。
恍惚之間她像是回到了小時候,那個時候她還沒有內力。而華山上經常是寒冷的,一旦下了雪,屋子里都是冷的睡不著。但是往往這個時候,大師兄就會把尚且年幼的她抱到自己的屋子里,和其他的師兄弟還有師姐妹一起睡覺。
屋子里燒著暖融融的炭火,大家熱熱鬧鬧地擠在一起,聽著大師兄一字一句教他們背誦《道德經》,在充滿著溫暖的被子里逐漸睡著。
好冷啊,好疼啊……大師兄,你在哪里啊?
玉琳瑯的眼角罕見地流下了眼淚,她一直都覺得好冷,好疼,而大師兄在夢里的身影越來越淡,逐漸被漫天的大雪覆蓋住,逐漸消失在視野里。
夢里的雪是那樣的大,就好像玉琳瑯得知大師兄的死訊,于是叛逃出純陽宮那個晚上一樣大。
就在這樣冷的無法安眠的疼痛里,玉琳瑯睜開了雙眼。她身上落滿了灰塵,白色繡著暗紅色花紋的道袍上面還有血跡,新鮮的像是剛濺上去不久一樣。她慢慢地從地上站起來,靠著屋子里的柱子站好,勉強喘了一口氣。
玉琳瑯仔細回想自己暈倒之前在做什么,但是好像她已經很久沒有進食,內力也是空空如也。仿佛是和什么人生死相搏了一場一樣,身上并沒有什么傷,只是累的仿佛下一秒就會再度暈厥。
“不行,得想想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玉琳瑯再度坐下來,喘著氣將腿盤好,開始打坐調息,至少得恢復一下內力才行。誰知道什么時候有危險,而玉琳瑯的佩劍依然在她的背上,這讓她有了一絲安心。
在兩炷香的時間之后,玉琳瑯睜開了雙眼。眼睛里是冷漠的光,仿佛一開始那個在夢里喊著冷和疼的小姑娘并不是她。
恢復了體力之后玉琳瑯拍打著身上的灰塵,將自己勉強收拾干凈了一些。她依然坐在地上,開始回想暈倒之前發生了什么。
這個地方應該是個道觀,她當時是來這里調查有關于邪/教的事情。
玉琳瑯是惡人谷的得力干將,年紀輕輕就憑借著功勛爬到了極道魔尊的地位,而她直接聽令與雪魔堂堂主,十大惡人之一的黑鴉陶寒亭。這一次是前往蜀中,在馬嵬驛的惡人谷據點坐鎮。
但是在抵達馬嵬驛之后,玉琳瑯聽說了關于蜀中的某些邪/教傳聞,于是她就自行前去調查。
“這個道觀,我記得是他們的據點之一。”玉琳瑯環顧四周,但是這里已經破敗的不成樣子,仿佛是山間野廟一樣。在記憶里這個道觀好像沒有這么破敗,可是眼前的一切給她一種奇妙的違和感。于是玉琳瑯停止回想,站了起來往外面走去。
道觀的正殿里破敗不堪,但是沒有一具尸體。玉琳瑯記得自己沖進來的時候還和邪道士們廝殺了一場,但是現在除了柱子上和到處留下的些許劍痕,什么有價值的東西都沒有。
而院子里更加讓玉琳瑯大吃一驚,她看到的庭院長滿了野草。臺階上布滿了青苔,這些東西把道路遮蔽地嚴嚴實實。當玉琳瑯蹲下來查看地面的時候,卻發現這些全部都是在沒有人來過的時候,慢慢長起來的。
而庭院中的一棵樹,已經長得相當粗壯,根系甚至突破了幾處不甚牢靠的地磚,冒了一大截出來。
玉琳瑯覺得眩暈,她感覺到頭痛。因為這里不管怎么看,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夠變成這樣的。她到底昏迷了多久,這里才變成這樣?
“多想也是沒用的,先從這里離開再說。”玉琳瑯提了一口氣,打算從這里用輕功出去。但是剛一提氣,她就感覺丹田一陣劇痛,仿佛刀絞一樣。玉琳瑯心中大駭,難道是中毒了嗎?
可是從身體各個角度判斷,她也沒有中毒的跡象。而包裹里隨身攜帶的丹藥,在拿出來的一瞬間,全部化為齏粉。
玉琳瑯默默無語,心中產生了一個極為荒謬的想法。
信安郡石室山,晉時王質伐木至,見童子數人棋而歌,質因聽之。童子以一物與質,如棗核,質含之而不覺饑。俄頃,童子謂曰:“何不去?”質起視,斧柯盡爛。既歸,無復時人。
“難道,我竟然做了那王質嗎?”玉琳瑯就算是再冷靜,也覺得此事完全超乎她的理解范圍。“不行,我得出去看看。”
輕功沒有辦法使用,但是還是能行走。只不過通往外面的路被生長茂密的樹叢全部包裹住了。不用什么東西砍斷是不可能出去的,于是玉琳瑯將外面穿的白色道袍脫了下來。
雖然這一身道袍和純陽宮的制式一致,但是不同的是她的這一身衣服上面的花紋全部是血紅色的細線。仙風道骨之外帶著殺伐之氣,有種莫名的肅殺感。盡管已經背棄師門,但是玉琳瑯依然將道袍整整齊齊疊好,放在包裹里,另外穿了一套耐臟的深色衣服。
這一折騰感覺體力又消耗了不少,她喘了兩口氣擦了一下額頭上冒出來的汗。這么狼狽的狀態,對她而言就像是回到了剛開始學習武功的時候,她也是這樣一步一步過來的。
“委屈你了。”玉琳瑯低聲說,然后拔出背上的劍。劍長三尺九寸,重三十兩二錢,劍氣森森,通體潔白清亮,是一把絕世神兵。“竟然要你來為我來砍斷樹枝。”
說罷玉琳瑯輕叱一聲,揮劍斬去,只見劍光一閃,眼前的樹枝被齊刷刷斬斷在地。茂密枝葉中間總算是打通了一條道路,她就這樣一路砍斷樹枝,一邊艱難地往前走。
直到她終于下得山來,外面已經是漆黑一片的天色,在沒有燈火的情況下完全伸手不見五指。玉琳瑯不知道這里有無猛獸,也不知道這里有無歹人。按照她現在的情況來看,普通人幾個回合就能將她拿下。
“竟然淪落至此。”玉琳瑯面露苦笑,“罷了,繼續往前走吧。”
她記得這里是靠近蜀中,但是還沒有到成都。好在似乎氣候溫潤,看樹木繁茂似乎是剛剛入夏。玉琳瑯收起了佩劍,用布條將劍鞘包裹好背負在身上,尋了一段結實的枝條當做探路拐杖繼續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總算是看到了官道。而這個時候玉琳瑯的腳踝已經開始隱隱發痛,她很久沒有這樣長時間跋涉了。身體似乎不允許她繼續這樣勞累,不斷地在向她提出休息的訊號。
但是不行,她不能停下來。玉琳瑯覺得自己只要一停下來,可能就再也起不來了。她拖著已經疲憊不堪的身體繼續往前走,官道上總會有驛站,到時候找到安全的地方再休息也來得及。
就這樣走啊走,玉琳瑯總算是看到了一絲燈火。而極目遠眺,招搖的的旗幟上碩大的“驛”字,對玉琳瑯來說無疑是救命稻草。她提上一口氣,快步向那邊走去。
但是她高估了自己此刻的體力,在好不容易靠近驛站的那一刻,她體力不支瞬間倒在了地上。而驛站距離她也就一步之遙,此刻天色暗沉,很快驛站可能就吹燈拔蠟,若是她死在這里怕是第二天才會有人察覺到。
玉琳瑯忍住四肢百骸的疼痛,慢慢地將四肢往回來收,試圖用力站起來。她從小就是一個冷漠的性子,雖然總是笑著,但是笑意達不到眼底。不管被怎樣羞辱,落入怎樣艱難的困境,玉琳瑯總來沒有想過放棄。刀山血海里打滾過來的人,怎么會這么輕易就認輸。
“呼啊……”玉琳瑯喘著氣,忍著劇痛,將四肢慢慢地收回來,每收回來一點兒,就感覺仿佛死過一次一樣。但是她咬著牙忍住,終于將四肢全部收回來,然后再慢慢地憑借力量,用樹枝支撐著自己站起來。
玉琳瑯的汗水從額頭鬢角流下來,一顆一顆滴落在地上,打濕成一個個小小的印子。而她完全不顧這些,只想要站起來。
但是她高估了樹枝的承受力,在她終于站起來的一瞬間,樹枝咔嚓一聲,斷了。
“啊——”玉琳瑯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這一次她沒有力氣站起來了。她看著地面上的雜草和沙土,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沒有死在戰場上,也沒有死在敵人的劍下,倒是在這里等死嗎?
就在她不甘心但是要認命的時候,玉琳瑯聽到了腳步聲。從驛站里面出來的,一個男人的腳步聲。從這個腳步聲行走的聲音來判斷,此人極擅長輕功。是個習武之人,如果此刻不是玉琳瑯趴在地上,并且此人并沒有使用內力,她是完全聽不到這個腳步的。
“還好……天不絕我……”玉琳瑯暈過去之前,聽到了腳步聲匆忙朝她走來。
追命不過是拿著一盆水準備出去倒,但是驛站的地面都是鋪著石板,若是潑在這里反而弄臟。于是他就端著盆子打算潑到外面去。結果聽到了一聲微弱的痛呼,似乎是個女子。于是追命放下盆子,走向了發出聲音的地方。
他看到了一個倒在地上的人,是個女子。呼吸看起來很微弱,而從頭發中露出的皮膚來看,她情況很不好。地面上還有手腳挪動造成的痕跡,應該是她想要站起來結果摔倒了。
“這位娘子,你沒事吧?”追命連忙走過去,扶著她的肩膀將她慢慢地扶起來。然后他看到眼前這個女子已經暈厥過去了,臉上全是冷汗。面色青白,呼吸微弱,似乎受了重傷一樣。
但是就算是這樣,也掩蓋不住她驚人的美貌。但是現在似乎不是盯著人家臉看的時候,追命連忙將她抱進了驛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