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玉琳瑯在天還沒完全亮的時候就醒來了。

　　她昨晚睡得并不十分安心，一則是對神侯府還有忌憚，二則是始終沒有安心感。她從在這個時代醒來之后，就一直處于腳踩不到實地的虛空感。

　　尤其是昨夜，她做了個夢。

　　玉琳瑯夢到那一年，自己剛入惡人谷不久。在瞿塘峽遇上了純陽宮追捕雨卓承的時候，她和浩氣盟的人在孤山集狹路相逢，一時不敵浩氣盟眾人，奪路而逃在戲龍灘踏上一線天。

　　身后有追兵，腳下只有粗壯繩索繃直當做道路。腳踩上去整個身體都在晃動，不敢往下看，下面就是滾滾長江。玉琳瑯已經忘記了那個時候她是怎么從戲龍灘一路踩著一線天抵達對面的斗虎灘，但是那種上天入地，求助無門的感覺永遠刻在了骨子里。

　　她從夢中驚醒的時候，還殘留著那種戰栗的感覺，讓玉琳瑯感覺現在和那個時候其實沒差多少。

　　睡是睡不著了，玉琳瑯索性起來洗漱。純陽宮長大的人，就算是離開了純陽宮，生活作息依然不會變。晨起洗漱誦經做早課，這么多年以來習慣已成自然。

　　無情在小樓里看到了玉琳瑯提著一只木桶，走向水井旁邊。他平時起來的已經算是很早了，沒想到玉琳瑯也起來的這么早。他看著玉琳瑯提著打滿水的木桶走了回去，于是放下了手里的書，將輪椅轉向小樓的外面。

　　玉琳瑯的臉用冰涼的水洗了洗，感覺稍微舒緩了一些。她看到了桌子上有一個簡易的梳妝匣，里面并沒有胭脂水粉，只有一把木梳和一柄篦子，以及一小瓶桂花頭油。

　　昨天因為是剛洗完頭發，不得已才披散。今天絕不能這么不修邊幅了，玉琳瑯拿起梳子將頭發梳好，戴上了蓮冠。接著又篦子對著鏡子將多余的碎頭發細細地沾著桂花油，將它們抿在一起。

　　而當玉琳瑯收拾完畢推開門的時候，卻看到無情的輪椅就在月洞門外。

　　“大捕頭，好巧。”玉琳瑯今天的打扮和昨日沒有差別，唯一的區別就是她梳起了頭發。但是在無情看來，她比昨天更加令人難以忽視了。

　　——散幽經以驗物，偉胎化之仙禽。鐘浮曠之藻質，抱清迥之明心。①

　　無情微微頜首：“道長可是要做早課？”

　　玉琳瑯：“是，一日之計在于晨，早課不能荒廢。大捕頭可要一起？”

　　她并沒有問無情為什么會在她的門外，左右不過是他并不信任自己這樣一個不知來歷的人。對此玉琳瑯并沒有心懷不滿，她很坦然地接受了這種看似關懷的監視，這沒有什么好介意的。

　　但是玉琳瑯這樣的坦蕩蕩，反而讓無情準備好的話放在肚子里沒處說。她比自己想象中更加通透，也更加……棘手。不過無情并沒有在這方面有什么遲疑，他對玉琳瑯說：“若是需要書籍，書樓的書種類繁多。”

　　玉琳瑯眉眼彎彎：“是嗎，多謝大捕頭通融。”她很清楚書房，書樓之類的地方是通常禁止外人進入的地方，但是既然無情愿意讓她去看，那么就沒必要推辭。

　　無情的輪椅和玉琳瑯并排走著，玉琳瑯不知不覺順著無情的方向走，跟著他到了另一個小院子里。這里看起來就是他口中的書樓，門上的鎖已經被取掉了，看起來是早就知道會有人來這里。

　　進入書樓之后，玉琳瑯便不再和無情說話。她走在他身邊的時候，總覺得有種壓迫感，讓她有些喘不上氣的錯覺。

　　玉琳瑯并不會因為無情不良于行而輕視對方，相反這讓她更加警惕無情。有缺陷的江湖人比身體健全的可怕多了，因為你不知道他們為了像普通人一樣付出了多少心血，更不用說像無情這等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高手。

　　看到玉琳瑯走向和他相反的方向，無情心里稍微有點兒遺憾。但是他知道凡事都應當循序漸進，于是也就沒有再過去和玉琳瑯說些什么。

　　玉琳瑯找了個靠窗的地方，盤腿坐在一張榻上。晨光照在她的臉上，幾乎能數清楚她臉上的細細絨毛。無情從書架的空隙中看向玉琳瑯，聽著她一句一句輕聲誦經。

　　——指蓬壺而翻翰，望昆閬而揚音。匝日域以回騖，窮天步而高尋。②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

　　無情看著玉琳瑯睜開了雙眼，也就知道她的早課結束了。玉琳瑯走向書架，有些躊躇。然后轉向書架的另一邊，對著無情拱了拱手。

　　“怎么了道長？”無情問她，“可有什么問題嗎？”

　　玉琳瑯露出幾分苦惱的神色來：“書籍太多，一時之間不知從何選起。大捕頭有什么推薦的嗎，這樣盲目選看似乎有些浪費時間。”

　　“這不難。”無情說，“這里的書都是我整理的，你想要知道什么？經史子集，諸子百家一應俱全。不過若是想要看志怪雜談之類的，可能就要去我二師弟那邊找了。他暫時不在府內，我無法替他做主，抱歉。”

　　“大捕頭何須抱歉。”玉琳瑯說，“讓我能來書樓看看已經是意外之喜，怎么會挑剔。我想想看……我想要看看史書。”

　　無情表面風平浪靜，指點玉琳瑯去另一側的書架上找。果然玉琳瑯找到了史書，而她看著眼前的這一排上百卷的《新唐書》，陷入了迷茫之中。她仔細看了看，從上面選了幾本，然后回到了之前的榻上開始看起來。

　　這一看就是一整天，若不是金劍銀劍送飯進來，玉琳瑯根本就沒有想起來要吃飯。

　　而當她吃飯的時候，無情看到了她從《新唐書》中選取的是哪幾本了。《本紀第五玄宗》《本紀第六肅宗》，其他的都沒有動過。

　　無情不動聲色，在吃飯的途中詢問玉琳瑯是否需要一些其他關于唐代的書籍。玉琳瑯不疑有他，點了點頭，接著在下午的時候無情看玉琳瑯看完了那兩本書之后，給她指點了其他書架上的書，讓她可以回去慢慢看。

　　玉琳瑯拿著書謝過了無情之后，就沒有繼續留在書樓里，而是回到了她暫住的小院里。

　　無情看著玉琳瑯離開的背影，陷入了沉思中。

　　當追命從六扇門回來的時候，無情在小樓等他。追命一進來就先把他今天的事情結果告訴給了無情，這一趟追命去蜀中的事情辦的不錯，沒意外應該會受到褒獎。

　　“我那小妹今日如何？”追命問無情，“可有什么異常？”

　　無情想了想：“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她今天一直在看唐史。新唐書看了兩本，我給她指點的書也看了幾本。暫時沒有看出什么不對的地方，再觀察幾日吧。”

　　追命咂咂嘴：“雖然有些不太厚道，不過為了日后麻煩少一些，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那小妹沒有懷疑你嗎？”

　　“她知道我在監視她。”無情說，“不過什么都沒問，先這樣吧。玉道長是個通透的聰明人，她應當不會介意。”

　　追命笑了起來：“那要是我那小妹介意，大師兄你要怎么辦？”

　　玉琳瑯要是介意的話……無情回想她那張臉，她從初見的時候就一直在笑，可他并沒有忽視她眼底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一絲惶恐和不安。

　　“那我只好負荊請罪，登門道歉了。”無情開了個玩笑，追命哈哈大笑了起來。

　　坐在房間里挑燈苦讀的玉琳瑯并沒有聽到來自小樓的笑聲，她的額角出了汗，但是現在已經完全沒有心思擦一擦了。

　　如果書中記載沒錯的話，玉琳瑯的心臟幾乎要停跳。

　　——她這一覺睡了三百多年，如今已經是趙家天下，李唐王朝早已覆滅。

　　“可是我……究竟怎么會一覺睡了這么多年？”玉琳瑯完全想不通，“還有……我到底是為了什么原因才去找那些邪道士的？”

　　她自認記憶毫無缺失，但是唯獨這件事的前因后果根本想不起來。如果能夠想起來，是不是就可以知道為什么自己一覺睡了三百多年呢？

　　小樓里無情看著手里的書，想起早晨玉琳瑯誦讀的《齊物論》。提起筆在昨晚畫下的那副畫上面，寫下了一首詩。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此情可待成追憶嗎？”他想了想，又突然伸手將這幅畫揉成一團。